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献祭 第七天。
...
-
第七天。
沈听溪走进祠堂。林杫月穿了一件黑紫色的衣裳。那是比鸦青色更深、近乎黑色的颜色,像没有月光的深夜,像深不见底的水潭。衣服把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手和一张脸。那双手很白,那张脸也很白,在深色的映衬下,白得像纸,像瓷。
沈听溪在蒲团上坐下。她今天什么都没说。林杫月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那条蛇今天不在。沈听溪看到林杫月的袖子是空的,布料自然垂落。她的手腕露在外面,那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它呢?”沈听溪问。
“出去了。”
沈听溪看着那一圈勒痕。“疼吗?”
林杫月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疼了。很多年前疼过,后来就不疼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第二次。
“来,”沈听溪说。
但她没有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沈听溪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她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一种暗红色的、跳动的光,从村子的方向涌过来,把窗帘映成了血的颜色。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站着人。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整条巷子站满了村民。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穿着睡衣的,披着外套的,光着脚的。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村子的深处,祠堂的方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暗红色的光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听溪看见他们的表情。那不是虔诚,是恐惧。是深入骨髓的、刻进基因里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恐惧。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团跳动的红光,嘴唇在微微发抖,有些人双手合十,有些人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些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
沈听溪转身去敲老周的房门。没人应。她推开门,床是空的。阿豪的房间也是空的。小杨的,陈屿的,全都是空的。
她跑了起来。她赤着脚踩在水泥路面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穿过那些站着的、像雕塑一样的村民,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没有人拦她,没有人看她。
祠堂的门在她面前轰然打开。
沈听溪看到了林杫月。
林杫月站在神像下面。她穿着那件黑紫色的祭服,从脖颈到脚踝,包裹得严严实实。衣服上没有绣蛇。蛇是活的。
沈听溪的视线落在林杫月的袖口。那只宽大的袖子在动——有节奏的、有意志的蠕动。袖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撑得布料微微起伏。不止一条。袖子的不同位置同时隆起,又同时平复。
她的手臂上缠着蛇。不止一条。脖颈处,一条青黑色的蛇身绕了两圈,蛇头搭在她的锁骨上,正吐着信子。她的头发被全部束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和沈听溪记忆中不一样。不再是冷淡的、无所谓的表情。是平静。一种比冷淡更可怕的东西。她在笑。嘴角微微弯着,不是诡异,不是阴森,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烟一样的笑。
她的眼睛扫过沈听溪。只是一扫。但沈听溪在她眼底最深处看到了一个东西——歉意。
沈听溪这才看到祠堂里的其他人。
老周被绑在左侧的柱子上。阿豪、小杨、陈屿,绑在右侧。他们的手腕上都有切口,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进地上的凹槽里。那些凹槽是刻在夯土地面上的,从四根柱子出发,像四条河流,汇聚到神像的基座前,汇成一个复杂的、像蛇一样盘绕的图案。
老周的脸上没有血色,但他还清醒。他看到沈听溪,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是认命。
沈听溪想冲过去。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低头——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蛇,像刚从蛋里孵出来,身体细得像琴弦。它们缠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冰凉的,像水一样漫上来。
她抬头,看见林杫月在看她。那一眼很长。
然后林杫月转过身,面朝神像。
她抬起手。那些蛇从她身上游下来。从袖口,从领口,从腰间,从裙摆,一条接一条,像黑色的河流,沿着地面涌向神像,涌向那些还在滴血的凹槽。它们游过沈听溪脚边的时候,有几条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游。
林杫月的手臂上还有最后一条蛇,是最小的那条,银白色的,缠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只镯子。她低头看了它一眼,那条蛇抬起头,信子吐出来,碰了碰她的下巴,然后慢慢松开,游了下去。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蛇。但她看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小,都瘦,都脆弱。
她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神像里,是从地底,从墙壁上那些牌位的缝隙里,从每一盏烛火的芯子里。它来了,带着一种黏腻的愉悦。
“二十四年了。”
沈听溪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在耳朵里,是在骨头里。
“你准备好了吗?”
林杫月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沈听溪听不到。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戛然而止。整座祠堂安静了。
林杫月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黑色的。是一种金色的,冷的、暗的、像生锈的铜一样的金色。瞳孔不再是圆的,变成了一条竖线——蛇的瞳孔。她在看沈听溪。
沈听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然后那双眼睛变回了黑色。只是一瞬间。金色退去,竖线消失。沈听溪看到了那一瞬间——林杫月在和那个东西争夺自己的身体。她赢了。这一秒她赢了。
但沈听溪不知道的是,林杫月要的不是赢。她要的是那个东西的力量。只要一瞬间就够了。那一瞬她拿到了。
林杫月的嘴唇动了。这次沈听溪看清了。
她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的、轻的笑。是一种很完整的、很用力的笑。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会伤害很多人,但她还是要做。她从七岁被关进这座祠堂的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她转过身,面朝神像,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