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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祠堂 沈听溪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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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是在第七天走进祠堂的。
那天老周带着阿豪和小杨去后山拍素材了,陈屿在屋里整理族谱,沈听溪一个人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巷子往深处走。石墙夹道,青苔湿滑,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了大概十分钟,那两堵墙忽然向两边退开。
然后沈听溪看见了那座祠堂。
正面是一道朱红色的门,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祠”。门是开着的。里面是黑的。门口的光线往里延伸了不到三尺就被吞噬了,仿佛里面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张张开的嘴。
沈听溪跨过了门槛。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样子。空。首先是空。祠堂的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要大,大得不合理。屋顶高到看不见,上面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很硬,但有一种微微的弹性。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铜制的,样式很古,灯芯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地烧着。烛光照亮的地方,她看见了牌位。密密麻麻的牌位,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清的高处,一层一层,像梯田,像蜂巢。每一个牌位都擦得很亮,黑漆的底上写着金色的字,烛光一晃,那些字就活过来似的。
神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
它在祠堂的最深处,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它不是慢慢出现的,是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它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在看着你。
那不是佛像。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神像。它是一个人形,但比例不对。头太大,四肢太长,躯干太细,像是被人故意拉长了。它盘腿坐在一个由无数条蛇缠绕堆成的台座上,蛇身互相绞缠,蛇头从各个方向探出来,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有的咬着自己的尾巴——衔尾蛇,无限的圆。
那个人形的身上也缠着蛇。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大腿、腰腹、胸口一路盘旋而上,最后在脖颈处绕了三圈。它的脸不是雕刻出来的,更像是从石头上“长”出来的,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楚的——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嵌在眼眶里,烛光一晃,那两点红光就跟着移动,像在看着你。不管你站在哪里,它都看着你。
沈听溪站在那里,仰着头,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身体在告诉你:你不应该在这里。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祠堂里那股甜腻的香火味,是另一种,更冷,更清,像雨后的栀子,又像深山里的某种她不知道名字的花。它和那股沉腐的甜香混在一起,互相缠绕,像两条蛇在空气中交尾。
她顺着味道看过去。神像的基座下面,坐着一个人。
她靠着那块黑色的石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
烛光在她脸上晃,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偏古风的制式,宽袍大袖,领口交叠。衣料上绣着银色的蛇纹,从衣摆开始盘旋而上,烛光一晃就亮一下,像蛇在爬。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身后,只有耳后别了一小缕,用一个素银的簪子别住。
她抬起头。
那张脸从烛光的阴影里露出来。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漂亮,是“冷”。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冰,薄薄的,你以为能踩上去,但脚一碰就碎了。碎了你才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深。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暗。
她看着沈听溪。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看猎物的眼神。像一条蛇盘在暗处,盯着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活物,判断它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值不值得动一下。只有一秒。下一秒,那双眼睛里的冷就收了大半,剩下的是冷淡,是漠然,是那种“你谁啊”的无所谓。
沈听溪的目光往下移。她看到那人垂在身侧的袖子——那只宽大的袖子侧面鼓出来一块,不是褶皱,是一个明确的、有体积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袖管里。
它动了。
很轻,很慢,像是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布料被撑得微微起伏,鼓起来,又平下去。那个节奏太慢了,慢到不像是哺乳动物的节奏——是蛇。那人知道。她感觉到了那个活物在她手臂上翻身,感觉到了那些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滑过。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听溪,眼神冷淡,像是在说:哦,你看到了。
沈听溪没有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害怕。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袖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看着布料被撑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只是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沈听溪站在门口,后背全是冷汗。她定了定神,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她说,“我是来这里做调查的。能进来看看吗?”
那人没有抬头。过了几秒,沈听溪听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
“随便。”
就一个字。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疑问,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人在暗处微笑了一下。你知道她笑了,但你看不见。
沈听溪走进了祠堂。
她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但她当时不知道。当时的她只想着:这个人。这座祠堂。这个村子。钥匙可能就在她身上。
沈听溪在祠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坐在林杫月旁边的一块蒲团上,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问了许多问题。林杫月回答了一部分——不是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看起来和问题无关的话。沈听溪问她这座祠堂是什么时候建的,她沉默了几秒,说:“这棵树比房子老。”沈听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祠堂角落里一根柱子,年轮一圈一圈的,像蛇蜷曲的身体。
她问林杫月那尊神像是什么。这一次,林杫月沉默了很久。
“是‘始’,”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万物的始。也是终。”
沈听溪愣了一下。“你信这个吗?”
林杫月没有抬头。“信不信,和它在不在,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但沈听溪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无奈,是一种比无奈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认命。
沈听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出不去。她可能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