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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裴 ...

  •   裴景已经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回顾衍的微信了。
      这在“裴景个人微信使用史”上堪称奇迹。要往前追溯,上一次他超过半小时没回顾衍消息,还是高二暑假——那年他爸带着全家回乡下老家,山里没信号,他骑了八公里自行车到镇上,蹲在移动营业厅门口蹭Wi-Fi,才把积压了三天的消息一口气回完。其中有一条是顾衍发的,问他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裴景盯着那行字傻笑了五分钟,然后回复:没写,你的借我抄。
      营业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吹着热风,他蹲在墙根下,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见字。但他舍不得走。因为那是顾衍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你不是文科班的吗?”顾衍回他,“我是理科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写完?”
      “猜的。”
      裴景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来。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刻,裴景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那头的顾衍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条消息进来。裴景不看,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顾衍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接。
      那条消息写的是:“我昨晚梦见你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对吧?换任何一个正常人,回一个“梦到什么了”或者一个表情包,这件事就过去了。但裴景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刚和暗恋六年的对象确认关系不到一周,还在疯狂适应“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了”的阶段、大脑CPU经常过载死机的恋爱新手。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崩人设。
      高冷修图师?不存在的。
      他现在只想把脸埋进顾衍的肩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像一只被撸得翻肚皮的猫。
      “裴老师,你脸怎么红了?”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探过头来。
      裴景把脸往屏幕后面藏了藏:“没红。”
      “红了,耳朵也红了。”
      “暖气开的。”
      “今天二十四度,”实习生面无表情地说,“而且咱们工作室没开暖气。”
      裴景决定杀人灭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顾衍”两个字,裴景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在忙?”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话特有的失真。
      “还行,在修图。”
      “那你出来一下。”
      裴景愣了一下:“……啊?”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裴景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电脑线扯掉。他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黑色卡宴停在写字楼门口,顾衍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仰头往楼上看。
      隔着十二层楼,裴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顾衍在找他。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正常了。
      “你怎么来了?”裴景对着手机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高兴得多。
      “顺路。”
      “你公司不是在东边吗?”裴景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经过阿Ken工位的时候,阿Ken冲他挤眉弄眼,裴景假装没看见,
      “我们这里是南边。”
      “绕一下就是顺路。”顾衍的语气理直气壮。裴景忽然觉得顾衍这个人,表面上冷静自持,实际上霸道又不讲道理,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他快步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映出他的脸——嘴角是弯的,眼角也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试着把嘴角压平,失败了。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到一楼的时候他干脆放弃了,顶着一张藏不住笑的脸走出了写字楼大门。
      三月底的阳光很好,不晒,温温的,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蜂蜜水。顾衍站在阳光里,金丝眼镜反射着细小的光点,看见裴景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裴景看到了。
      “你笑什么?”裴景走到他面前。
      “没笑。”顾衍说。
      “你嘴角动了。”
      “风刮的。”
      裴景觉得这个人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不过他没空计较,因为顾衍在他走近的时候已经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上车。”
      “去哪儿?”
      “吃饭。”
      “现在才十一点。”
      “那吃早午饭。”顾衍看了他一眼,“你早饭是不是又没吃?”
      裴景张了张嘴,没反驳。好吧,他确实没吃。今天早上他起晚了,从床上弹起来之后只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就冲出门,冰箱里的面包看都没看一眼。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顾衍说过,但顾衍好像就是知道。他不知道顾衍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这种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并不讨厌。
      车子停在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面馆门口。不是上次那家糖醋小排,是一家新的。门面比上次那家还小,只有三张桌子,菜单写在墙上挂的小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顾衍进来,招呼了一声:“来啦。”
      又是“来啦”。
      裴景现在已经习惯了。顾衍在A城老城区里像一个隐藏地图的NPC,随便拐进哪条巷子都有人认识他。这家面馆、那家馄饨店、拐角的糖醋小排,还有顾妈妈住院期间他去过的所有小店——每一家他都记得,每一家他都去过不止一次。
      “你以前来这儿吃饭也是一个人?”裴景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
      “不无聊吗?”
      顾衍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裴景握着茶杯,看着对面板凳上坐下来的顾衍。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棂里漏进来,在桌面深褐色的纹路上画出细碎的光斑。他想象了一下顾衍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面的样子——一个人点单,一个人倒茶,一个人吃完,一个人付钱离开。也许还会打开备忘录写点什么。也许写的又是关于他的事。
      他突然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心疼。六年的时间里,顾衍把他一个人放在备忘录里,把所有的想念都写给自己看,一条都没有发出去过。吃糖醋小排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馄饨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面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在北京创业,融资,站在聚光灯下被商业杂志采访,所有人都觉得他光芒万丈——但坐到老城区一碗十八块钱的牛肉面面前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谁。
      “以后不会了。”裴景说。
      顾衍抬起头看他。
      “以后你不会一个人来吃饭了。”裴景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顾衍一双,自己留一双,语气很平常,“我陪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衍,因为他在忙着拆筷子包装。他把塑料封皮撕开,筷子放在碗边上,动作很专注,像是在
      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的耳尖红了一小截,但他假装不知道。
      顾衍接过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落进泥土里的雨。但裴景听到了。他夹起一筷子面,低下头,让热气蒸腾到脸上,遮住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白萝卜和香菜,牛肉炖得软烂,咬下去汁水四溢。
      “好吃吗?”顾衍问。
      “好吃。”裴景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得很认真。
      “那以后常来。”顾衍说。
      裴景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上一次顾衍说这句话——在糖醋小排的店里,也是这样。“好吃吗?”“好吃。”“那以后常来。”那次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裴景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这次裴景特意偷偷看了一眼——还是红的。不明显,只有耳朵尖那一小截,在从窗户侧面打过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
      一个身家过亿的CEO,商业杂志上的常客,谈判桌上可以面不改色把对手逼到墙角的人。因为说了一句“以后常来”,耳朵红了。
      “顾衍。”
      “嗯。”
      “你耳朵红了。”
      顾衍夹面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热的。”
      “今天二十四度,”裴景学着他之前说过的话,但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不热。”
      顾衍放下筷子,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写满了“你是故意的”。裴景毫不示弱地跟他对视,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挠了主人一爪子的猫。
      “你知道我越来越会看你了。”裴景说。
      顾衍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裴景碗里。“吃你的面。”他说。
      裴景低头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牛肉有点咸,汤的热气糊了满脸,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觉得这碗面比刚才更好吃了。
      吃完面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裴景撑得靠在车门上揉肚子。他吃了两碗面——一碗是自己的,还有小半碗是顾衍推过来的,理由是“我吃不完”。但据裴景观察,那碗面顾衍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不完点两碗干嘛?”裴景问他。
      “点多了。”
      “你会点错单?”裴景不相信地看着他。顾衍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点个面点错了?鬼才信。
      顾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车门,等裴景坐进去之后,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裴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可颂。和上次在拍摄场地顾衍带给他的早餐一模一样。
      “你不是吃撑了?这个下午吃。”顾衍发动了车子。
      裴景把纸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可颂酥脆的棱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衍本来只点了一碗面,后来看他吃得很香,又默默加了半碗,推给他。那些借口全是假的,但想让他多吃一点是真的。
      “顾衍。”
      “嗯。”
      “你这样会把我养胖的。”
      顾衍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出老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他手指修长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真皮上。他没有看裴景,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本来就不胖。”他说。
      裴景抱着纸袋,把脸转向车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好吧,他认了。
      在顾衍面前,他这辈子可能都绷不住人设了。
      下午要回工作室赶片子,顾衍把他送到楼下。裴景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晚上你……还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要不要过来?”裴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牛皮纸袋,“我晚上在家修图,可以点外卖,一起吃饭。”
      他本来想说“你可以来我家”,说到一半觉得太像邀请了,硬生生改成了“过来”。他说完之后就开始后悔——帮人家修图还让人家来自己家,又不是什么豪华大别墅,只是翠柏巷老小区里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客厅跟卧室没有隔断的那种,床就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被子还是高中时候那床洗到发白的格子被。
      但顾衍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好。”
      裴景下了车,抱着纸袋快步走进写字楼。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顾衍的车还停在楼下,那个人一定还在看他。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烧起一片温热。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回头就会跑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可能就是想在顾衍的车窗上画一个爱心,虽然这听起来蠢得要命。
      电梯里又是他一个人。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高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顾衍是主持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色的边。裴景在台下举着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他,快门按了一下又一下。那天他拍了很多张顾衍,最后挑了一张最好的冲洗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那张照片他从来没有给顾衍看过。
      他把它夹在一本不常翻的摄影集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弄丢。
      现在他想,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藏着了?
      电梯门开了。裴景走出去,手机响了。顾衍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备忘录页面的截图。下面是最新的一条,日期是今天的时间。
      “第1090条:他笑了十一次。我数了。”
      裴景站在原地,盯着这行字,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再一次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吃饭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啊?”
      顾衍:“数这个不费嘴。”
      裴景:“那费什么?”
      顾衍隔了几秒才回。
      “费心。”
      裴景把手机屏幕按灭,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把路过的阿Ken吓一跳的低嚎。
      “你干嘛?!”阿Ken惊恐地看着他。
      裴景把脸从手机后面抬起来,眼眶有点红,嘴角却翘得老高。“没事,”他说,“就是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阿Ken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裴景没理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顾衍的头像——那是一个纯色的深蓝背景,没有任何图案,冷淡得像这个人平时的表情。
      但裴景现在知道了,这个人的备忘录里,藏着比他所有修过的照片都要细腻的色彩。
      他把手机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快步走向工位。
      晚上会来。
      晚上会来。
      晚上会来。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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