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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裴 ...

  •   裴景的出租屋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准确地说,是下午收到顾衍那条“费心”消息之后的三小时零四十分钟——把整个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两遍,第一遍用清水,第二遍用柠檬味的清洁剂。窗台擦了,连窗框缝里积了一个冬天的灰都用旧牙刷清理干净。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缺了腿的折叠椅用绳子绑好推到角落,床上那床高中时代的格子被换成了去年冬天买的新被子——虽然也是打折时候买的,但至少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卡通图案。电脑桌收拾干净,数据线用魔术贴缠好,马克杯洗掉杯底陈年的茶渍,连键盘缝里掉进去的饼干屑都用小刷子清了出来。
      他甚至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玻璃花瓶和几枝雏菊。白色的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他在花瓶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构图、光线、景深——完全是职业病使然。拍完之后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给阿Ken,甚至没有发给任何工作群。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和顾衍微信聊天界面的背景。雏菊。白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背景是午后阳光里模糊的窗台,画面温暖得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脏跳得比修图导出文件的时候还快。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顾衍又不是没来过他家。虽然上次只是在楼下停着,没有上来。但他们高中时候,顾衍去过他宿舍很多次。那时候他还敢大大咧咧地穿着拖鞋在顾衍面前走来走去,还敢抢顾衍碗里的肉,还敢在顾衍看书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顾衍你看我这张拍得好不好”。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喜欢顾衍——不,他知道,只是那时候的喜欢还没有变重。像一团柳絮,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后来那团柳絮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就再也做不到那么轻松了。
      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柳絮变成了种子,种子发了芽,芽上开了花。虽然花还很小,还很嫩,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但它毕竟是花。
      傍晚六点半,门铃响了。
      裴景从电脑前弹起来,冲到门口,在握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强制自己停住,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很淡定”的表情,然后把门打开。顾衍站在门外,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件藏蓝色的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质地很软,看起来像在家里穿了很久的那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大塑料袋来自楼下那家裴景常去的熟食店,另一个牛皮纸袋看不出装了什么。
      “进来。”裴景侧身让出通道。
      顾衍脱鞋进门。玄关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裴景能闻到顾衍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他也洗了澡换过衣服——裴景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你家……”顾衍站在屋子中间,缓缓环顾了一圈。
      裴景的背绷紧了。他知道自己家很小,总共就四十平,客厅和卧室用一个书架隔开,厨房小得两个人转身都会撞上。窗台上那几枝雏菊是他花了很大的心思选的,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刻意。
      “很小是吧。”裴景先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我一个人住够了。你要觉得挤的话我们出去吃也——”
      “很干净。”顾衍打断了他。
      裴景愣了一下。
      “还有花。”顾衍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枝雏菊,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你买的?”
      “……嗯。楼下便利店买的,打折,五块钱一把。”
      顾衍没有在意他的嘴硬,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雏菊的花瓣。那个动作很轻,指腹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回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熟食店的卤牛肉、凉拌黄瓜、糖醋排骨、两盒米饭。牛皮纸袋里装了两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买的。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裴景帮他拆袋子。
      “来的路上。”
      “糖醋排骨是——”
      “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下班过去的,还排了十分钟队。”
      裴景拆包装的手停了一下。
      顾衍把筷子分好,两双并排放在桌面上。家里没有餐桌——四十平的出租屋哪放得下餐桌,只有一张电脑桌,裴景把键盘挪到一边,腾出放外卖盒的地方。两个人在一张小小的电脑桌前面对面坐下来,膝盖在桌子底下差点碰到,裴景赶紧把腿往回收了收。
      “你躲什么?”顾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躲。”裴景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顾衍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膝盖往这边靠了一点。两个人在桌面下的膝盖轻轻地挨在了一起,隔着两层牛仔裤的布料,温度若有若无。裴景没有动,顾衍也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微小的接触点,各自吃着饭。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三月底的傍晚,天空从橘色褪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片沉静的黑。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电脑屏幕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你平时晚上都吃什么?”顾衍问。
      “外卖。”裴景诚实地说。
      “自己不做?”
      “厨房太小了,做一次饭要收拾半天。而且我一个人懒得折腾,随便点个盖饭就解决了。”
      顾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皱眉干什么,外卖也挺好吃的——”裴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顾衍放下了筷子,正在环顾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那个塞满摄影器材的书架,那个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的阳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的雏菊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顾衍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裴景碗里。“吃饭。”他说。
      裴景觉得顾衍肯定在心里打什么主意,但无论怎么追问,对方就是不说。吃完饭之后顾衍抢着收拾了桌子,把外卖盒装进垃圾袋,把电脑桌擦干净,给两杯奶茶插好吸管。裴景想帮忙,被顾衍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着。”顾衍说。
      “这是我家,应该我来——”
      “你坐着修图。”
      裴景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下午没修完的片子。但顾衍就坐在他身后的床上——他的单人床,一米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半杯奶茶,安静地看他工作。这个认知让裴景的后背从头到尾都是僵的。
      “你紧张什么?”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裴景没听过的、类似笑意的语气。
      “没紧张。”
      “你的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裴景强迫自己把肩膀放下来。他用Photoshop打开一张原片,是今天拍的商业广告图——一个模特穿着春季新款连衣裙,背景是纯白幕布。他需要把背景抠干净,把人物肤色调匀,把裙摆的褶皱修得更自然。这是他的专业,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此刻他的大脑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每一个操作都慢半拍。不是因为技术上有什么难度,是因为顾衍在看。
      这个人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单人床上,喝着一杯珍珠奶茶,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安静得像一只趴在自己领地里的豹子。裴景用图层蒙版把模特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抠出来,手部的精细动作稳得像外科大夫。但他心里在疯狂地喊——顾衍喝了三口奶茶了,顾衍把他的枕头挪了一下位置,顾衍在看窗台上那几朵花。
      “裴景。”
      “嗯?”
      “你修图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算……六七年了吧。”裴景一边调色相饱和度一边回答。
      “你拍的照片比修的好看。”
      裴景的鼠标顿了一下。
      顾衍很少当面夸他。准确地说,顾衍很少当面说任何带有评价性质的话。他那个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备忘录里,嘴上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裴景已经习惯了从备忘录里获取顾衍的真实想法,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当面说出来。
      “你上次说了,”裴景低着头,盯着屏幕,“拍得很好,你说了两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说的是原片拍得好,”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带着夜晚特有的沙哑质感,“这次说的是你的人。”
      裴景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他盯着屏幕,眼球后面忽然涌上一阵热意。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肯定。他学了四年视觉传达,拍的照片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手艺人,在像素和图层之间讨口饭吃,跟“艺术家”三个字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顾衍说“你的人”。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拍的片子,是你的人。
      “顾衍。”裴景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样说话,我会当真的。”
      “你应该当真。”
      裴景转过头。顾衍坐在他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墙,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吸管上沾着一点点口红——不对,那应该是他自己的嘴唇印上去的。深灰色的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正在看自己,目光直接而安静,没有镜片的遮挡,什么都藏不住。
      裴景忽然发现,顾衍的眼睛在暗处是深褐色的,不是纯黑。那种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暖洋洋的,像冬天壁炉里烧到恰到好处的炭火。他以前从来没有距离这么近、光线这么暗地看过顾衍的眼睛。
      他从电脑椅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衍。顾衍没有动,只是微微仰起头,后脑勺靠着墙。这个姿势和平时完全反了过来——六年来一直是裴景仰望他,此刻却变成了他仰望裴景。
      “你不戴眼镜看得见吗?”裴景问。
      “看不清。”顾衍说:“但看得见你。”
      裴景的心被这句话揉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撑在顾衍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模糊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近到能数清楚他眼睫毛的根数。
      “这样呢?”裴景问。
      “很清楚。”顾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裴景吻了他。
      不是上次那种一触即离的“盖章”。这一次他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攀上顾衍的侧脸,指尖碰到他下颌角的弧度,一路沿上去,插进他后脑勺柔软的短发里。顾衍的呼吸重了一拍,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裴景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裴景单膝跪上了床沿,整个人几乎跌进顾衍怀里。
      那个吻被打翻的奶茶中断了。准确地说,是被顾衍手肘不小心碰到床头柜上的奶茶杯子的声音打断的。杯子倾倒,残留的几口奶茶洒出来,嘀嗒嘀嗒地落在刚才拖干净的地板上。两个人同时僵住,然后同时低头看地上那一小滩液体。
      裴景先笑出声来。
      “我刚拖的地板,”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柠檬味的清洁剂拖了两遍。”
      顾衍看着那滩奶茶,表情非常复杂。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的CEO,此刻面对洒在地上的半杯珍珠奶茶,露出了类似被缴械的神情。“我去擦。”他说。
      “你坐着,我去。”
      裴景去厨房找抹布,回来的时候发现顾衍已经蹲在地上了,用纸巾吸地上的奶茶。那个人蹲下来的样子和他穿西装时的气场完全不搭,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裴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抹布按在地上,两个人的手在奶茶渍上碰在了一起。
      “顾衍。”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裴景盯着地上逐渐消失的奶茶渍,耳朵又开始发烫,“不用绕路,顺不顺路都行。”
      顾衍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是说,”裴景硬着头皮说下去,“反正你也知道我家在哪了。你不用找借口,想来就来。我晚上一般都是在修图,你坐在后面不打扰我——说实话你在后面坐着我还挺安心的,可能修图效率都会变高。你要是嫌这里小,我们就出去吃,你要是想在家吃也行,我可以学做饭——虽然我做饭可能不太好吃,但学一下应该能学会。你要是觉得床太小坐不舒服——”
      “裴景。”顾衍打断了他。
      裴景住了嘴。他意识到自己在疯狂输出一些毫无逻辑的话,语速快得像开了连拍模式的快门。他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抹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只手覆上了他攥住抹布的手。
      “好。”顾衍说。
      就一个字。
      但裴景听懂了。
      他把抹布扔在地上,反手扣住顾衍的手指。十根指头在湿漉漉的奶茶渍旁边交缠在一起,掌心里有抹布的凉、有奶茶的黏、有地板的硬。还有顾衍掌心的温度,比他的手掌要大一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你的手好凉。”顾衍说。
      “紧张的原因。”
      “现在还紧张?”
      “……好一点了。”
      顾衍把他的手拉过来,双手合拢,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手心里暖着。奶茶擦完了,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裴景把头靠在顾衍的肩膀上。窗外有夜风经过,吹得老槐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三月底的夜晚还很凉,但靠在一起的体温刚刚好,像被调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恒温。
      “你今天下午问我,数你笑费什么。”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
      “嗯。”
      “费心。”顾衍说,“因为你每笑一次,我就会分心一次。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
      裴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不会告诉顾衍自己现在在笑,但他知道顾衍一定感受到了——他脸颊肌肉牵动的弧度,隔着卫衣的布料传到对方的肩膀上。
      费心?
      那以后还要费更多呢。
      窗台上的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房间陷入一片安静昏黄的暖光。远处翠柏巷里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隔壁楼小孩练钢琴的叮咚声、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响动。所有的声音都隔着窗户,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地板上。
      一米二的单人床就在身后,谁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裴景把玩着顾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无名指、中指、食指、小指、拇指。每一根都修长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整齐。摸到无名指指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里多停了一秒。
      “你在量什么?”顾衍问他。
      “没什么。”裴景迅速收回手,耳根烫得要命。
      顾衍偏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松开握着他的手,伸手从床边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页面,递到裴景面前。
      “我妈的手机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存入你的通讯录。”
      裴景愣了一下:“干嘛?”
      “她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顾衍说,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你自己跟她说。”
      裴景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又看了看身边不动声色的男人,忽然明白了。周五去顾家老房子吃饭,不是顾妈妈的提议,是顾衍想让他在自己手机上存下自己母亲的号码。他存了,就等于裴景也被纳入了这个私密的家庭通讯录——不是作为“儿子的高中同学”,是作为“顾衍会带回家吃饭的人。”
      “顾衍。”裴景一边输入自己的手机号,一边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彼此彼此。”顾衍说。
      那是他们上次说过的话。裴景存完号码,把手机还给顾衍,然后飞快地凑过去,在顾衍嘴角又啄了一下。
      “这叫盖章。“裴景说,“今天份的。”
      顾衍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了回来。第二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裴景听见顾衍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有明天份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雏菊安静地开着,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动休眠了。奶茶渍擦干净了,脏抹布丢在厨房的水槽里。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前夕,一切都有点兵荒马乱,一切都恰到好处。
      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裴景用余光瞄了一眼,是他存号码的时候顺便发了一条消息给顾妈妈——“阿姨好,我是裴景。”
      回复来自顾妈妈的号码。
      “小裴,周末来吃饭,阿姨做红烧肉。”
      裴景看着这条消息,把脸再次埋进顾衍的肩膀。
      他觉得这个春天,可能比之前所有的春天加起来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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