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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 ...

  •   顾妈妈出院那天,裴景也去了。
      他本来没打算去的。那天早上他接到阿Ken的电话,说有一个紧急的商业拍摄需要后期支援,开价不错。裴景正要答应,顾衍的微信进来了:“今天妈出院。你来吗?”
      裴景把阿Ken的电话挂了。
      他翻出上次去医院穿的那件白T恤和牛仔蓝衬衫外套,又觉得穿两次同样的衣服显得太穷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觉得太正式,解开。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出了门。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热美式,一杯自己喝,一杯捧在手里。
      顾衍的车到的时候,他把那杯热美式递过去。顾衍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裴景注意到他之后全程没有把咖啡放下,等红灯的时候会拿起来喝一小口,即使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到了医院,裴景帮忙拎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顾妈妈住院期间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保温杯。顾衍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裴景就坐在病房里陪顾妈妈聊天。
      “小裴,”顾妈妈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小衍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三十九度多。”
      裴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不是周末,宿舍楼锁了门。他从二楼翻下去,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退烧药回来。第二天被教导主任抓到了,写了三千字检讨。”顾妈妈看着裴景,目光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给谁买的药。后来我在他书桌上看到那份检讨,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如果能重来,我还会翻墙’”
      裴景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就是这件事的原因。高三那年冬天,顾衍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裴景急疯了,翻墙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膝盖上蹭掉一大块皮,血洇湿了校裤。他把药塞给顾衍的时候,顾衍烧得迷迷糊糊的,抓住他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高烧烧得含糊不清。
      裴景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烧糊涂了,叫我别走。”裴景的声音很低。
      顾妈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比裴景想象中要温暖,也更有力。
      “他没有糊涂。”顾妈妈说。
      裴景抬起头。
      “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顾妈妈把包上的拉链拉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那个人,脑子烧到四十度也是清醒的。不清醒的话,他是不会说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衍办完手续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裴景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母亲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
      裴景站起来,拎起地上的行李袋。他低着头从顾衍身边走过,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但顾衍还是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那一抹不正常的颜色。
      顾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两只手在袋子的提手上交叠了一瞬,顾衍的小指擦过裴景的虎口。
      “走了。”顾衍说。
      把顾妈妈送回家安顿好之后,天色已经暗了。顾家的老房子在A城的老城区,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蔷薇的藤蔓,三月末还没开花,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顾衍送裴景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内的音响放着很轻的纯音乐,钢琴的音符一粒一粒地落下来,像春天的雨。
      车子停在翠柏巷口,裴景没有立刻下车。
      “顾衍。”
      “嗯。”
      “你高三发烧那次,叫我别走。”
      顾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裴景转过头看他。车内昏黄的光线里,顾衍的侧脸像一幅被刻意柔化的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被夜色磨得温和。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着仪表盘的微光,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有看他,直直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
      “我说的是不是只有那句话?”裴景问。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不是。”顾衍说。
      “还有什么?”
      顾衍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挡位上。他转过头,和裴景对视。车内的空间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裴景能看清他镜片上倒映的自己的脸,也能看清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深水,表面只是微微泛着涟漪,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说,别走。”顾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什么,“然后说,我喜欢你。”
      裴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听到了。”顾衍说,“你假装没听到。”
      裴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个晚上的一切——顾衍额头滚烫的温度,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自己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和那三个被高烧烧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字。他听到了,他假装没听到,因为他不确定那是真心话还是烧糊涂了的呓语。
      第二天顾衍的烧退了,再也没有提过那三个字。
      裴景就以为他忘了。
      “我不敢当真。”裴景的声音沙哑,“你烧得那么厉害,我以为你是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顾衍说。
      他摘掉眼镜,放在仪表盘上。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目光完全暴露在裴景面前,像一束没有任何遮挡的光。裴景第一次发现,顾衍的眼眶也会红,睫毛也会轻微地颤抖,嘴唇抿起来的时候下颌的肌肉会绷紧——这些细微的、脆弱的、属于凡人的痕迹,在摘掉眼镜之后全都显露了出来。
      “高一开学第三周,你在走廊里摔了一跤,书散了一地。我帮你捡起来,你说谢谢。”顾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备忘录里的一条碎碎念,“你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袖口上沾着颜料。我不知道你是学美术的,以为是你不小心蹭到的。后来在校报上看到你拍的运动会照片,底下署名裴景。我把那张报纸留下来了,放在宿舍枕头底下,放了三年。”
      裴景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毕业那年,你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了那句话。我看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拿着那本纪念册站在学校门口,想去找你,但你的手机打不通。”顾衍的喉结滚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下午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换了手机号。我以为你在躲我。”
      裴景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确实换了手机号。但不是为了躲顾衍。那年夏天他家出了事——父亲生意失败欠了债,全家连夜搬回县城老家。他换了号码,注销了社交账号,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从A城连泥带土被扔到了另一个地方。等他安定下来,重新注册微信的时候,顾衍的号码他已经背不出来了。
      “我没有躲你。”裴景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家……那年出了点事,我走得急,来不及告诉你。”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裴景拉了过来。
      不是拥抱。他只是把裴景的额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裴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裴景的脸埋在他肩窝的位置,闻到了雪松香水的味道,和藏在香水下面的、属于顾衍本身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
      “这六年,”顾衍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我一直在找你。”
      裴景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MODE杂志的署名栏里。裴景,后期修图师。”顾衍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把那一页剪下来,夹在备忘录里。那是第1085条。”
      裴景攥紧了顾衍后背的衬衫布料。他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洇湿了顾衍的肩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MODE杂志上看到“特约修图师裴景”那几个字的时候,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了很久。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修了无数张图、被客户骂了无数次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值得被印在纸上。
      他不知道那一页被另一个人剪下来,小心地夹进了备忘录里。
      “顾衍。”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备忘录里那条——‘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是哪一年的事?”
      顾衍的手停了一下:“前年,九月。”
      裴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不上来?”
      顾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细的温柔,像旧照片上那层泛黄的膜。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我上去了,你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在楼下停了四十分钟,至少还可以假装你只是不知道我来过。”
      裴景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六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暗恋。顾衍也在。用他的方式——沉默的、笨拙的、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锁在一本备忘录里的方式。他以为自己在仰望一颗星星,却不知道那颗星星也在看他,看了六年。
      “顾衍。”
      “嗯。”
      “你现在不用怕了。”
      裴景伸手捧住了顾衍的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顾衍——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线,虎口卡在他耳垂下方的位置,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顾衍的皮肤是温热的,比他的掌心温度低一点点,触感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木头。
      顾衍没有动。他垂眼看着裴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景凑过去,嘴唇碰了碰顾衍的嘴角。
      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翻过一页书。一触即离。
      他退回来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松开捧着顾衍脸的手,缩回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盖章了。你以后不准再偷偷写备忘录。”
      顾衍的手覆上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把裴景重新拉回来。这一次不是裴景主动。顾衍低下头,吻落在裴景的嘴唇上,比刚才那个触碰更重,更确定,带着压抑了六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灼人的温度。
      裴景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车内空调低低的嗡鸣,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狗吠声,听见槐树枝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把他人生中最明亮的一刻定格下来。
      顾衍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虽然景字的最后一个字母是G。”顾衍的声音低哑,“我的备忘录,取名叫G,顾的首字母也是G。”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G,顾。
      那本备忘录不是以裴景命名的。是以顾衍自己命名的。
      “关于你的碎碎念,”顾衍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裴景把脸埋回顾衍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布料吸收了大半,但顾衍还是听清了。
      “顾衍,你是真的很会。”
      顾衍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在笑。裴景感觉到那阵震动从顾衍的胸口传到自己的脸颊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彼此彼此。”顾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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