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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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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工的林予安古风片,裴景修了整整七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他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阿Ken中途给他点了一份外卖,他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凉透了才想起来扒拉几口。图层建了二十几个,每个细节都抠到像素级别——衣袂的飘动方向,发丝的光泽度,背景的虚实过渡,肤色的冷暖统一。
客户的要求很刁钻,既要古风的清冷感,又不能显得人脸色惨白。裴景在色相饱和度上反复微调,一点一点地试,像在针尖上跳舞。
等他把最后一组照片导出、打包、发到客户邮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了。
阿Ken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搞定了?”
“嗯。”
“牛逼。”阿Ken竖了个大拇指,“我请你吃夜宵。”
裴景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手掌根按压眼眶,眼前出现一片流动的光斑,像被揉碎了的霓虹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裴景摸索着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屏幕。是顾衍的微信,一条语音消息。
他的困意瞬间消了一半。
点开,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沙哑质感,像被夜色打磨过的砂纸。只有四个字:“拍得很好。”
裴景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音——顾衍那边很安静,偶尔有敲键盘的声音,应该在处理工作。北京总部的邮件、项目进度、融资方案,那些裴景完全不了解的东西构成了顾衍的日常。
他想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还在修,精修完会更完整。”
顾衍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守在对话框前面:“你还在工作室?”
“刚弄完,准备回去了。”
“抬头。”
裴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工作室的窗户。他们工作室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窗户朝向马路对面的一排商铺。已经是深夜,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白光灯管把门口一小块地面照得惨白。
便利店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卡宴。
裴景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十二层楼的高度和深夜的薄雾,他看见卡宴的驾驶座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那是顾衍的手。他认得。
“你怎么——”裴景的声音有点发抖,干脆切回语音消息,“你怎么在这儿?”
顾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楼下那个坐在车里的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叠合:“下午的话没说完。你跑得太快了。”
裴景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下午确实跑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像一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十六岁高中生。他跑掉之后在地铁上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阿Ken催得急、工期不能耽误、客户的要求很苛刻——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但每一个借口都掩盖不了真正的原因。
他害怕听到顾衍接下来的话。
无论是“我也喜欢你”,还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他都害怕。前者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后者会彻底击碎他存了六年的那一点点侥幸。他像一个手里攥着最后一块钱硬币的人,不敢把它投进机器里,因为不知道掉出来的是糖果还是空罐头。
“下来。”顾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三月的夜风,“我不逼你说什么。就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裴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工作室——阿Ken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键盘旁边放着半罐喝剩的可乐。裴景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每一格都跳在他的心跳上。他盯着那排数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三月底的深夜还很凉,他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卡宴的车灯闪了两下,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裴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气开着,温度调得很舒服。顾衍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他。金丝眼镜摘了,眉骨的轮廓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拍照时那件白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边,看起来很软。
“饿不饿?”顾衍问他。
裴景摇头。
“你晚上吃的什么?”
裴景回忆了一下:“阿Ken点的外卖,鱼香肉丝盖饭。”
“吃了多少?”
“……两口。”
顾衍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卡宴无声地滑出停车位,驶上深夜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裴景不知道顾衍要开去哪里,也没有问。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把顾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车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是一家馄饨店,门面很小,塑料门帘上贴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红字。店里只有两三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电视机开着,在放一部很老的港片。
顾衍下车买了一碗馄饨,打包带回车上。他把一次性餐盒递给裴景,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双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一并递过去。
“吃。”
裴景接过餐盒,打开盖子。热气涌上来,鲜肉的香气混着紫菜和虾皮的味道,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他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皮薄馅嫩,汤汁烫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顾衍没有发动车子,就那样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
“你不吃?”裴景含着半个馄饨含糊地问。
“我不饿。”
裴景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他的胃从下午那两口盖饭之后就一直是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馄饨不好吃,是因为顾衍在看他。那种目光很轻很淡,但存在感强得像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让他连吞咽都变得不自然。
他把餐盒盖上,放在膝盖上。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顾衍。”他先开口了。
顾衍侧过头看他。
裴景盯着膝盖上那个一次性餐盒,盖子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下午说,纪念册翻到了。”
“嗯。”
“你什么时候翻到的?”
“去年冬天。”顾衍说,“我妈做手术之前,我回了一趟A城收拾旧物。高中那箱东西一直放在储物间没动过,那天翻出来,看到了。”
去年冬天。
裴景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冬天到现在,至少三四个月过去了。顾衍在三四个月前就看到了那句话,但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他们没有联系,没有见面,对话框里空空如也,直到这次MODE杂志的拍摄。
“那你为什么不——”裴景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了。凭什么要顾衍来找他?他又不是什么人。写那句话的人是他自己,要负责也该是他来负责。但他没有那个勇气,六年都没有。
“因为我不确定。”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裴景从未听过的犹豫。这对顾衍来说太罕见了。裴景认识的那个顾衍,从高中到创业到成为CEO,从来都是笃定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他从未见过顾衍不确定的样子。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写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年少不懂事。”
裴景的手指攥紧了餐盒的边缘。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顾衍说。
“……什么办法?”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裴景低头一看,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A5大小,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久的。封面右下角用银色的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字母——G。
“打开看看。”顾衍说。
裴景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是顾衍的笔迹,蓝黑色墨水,字迹清瘦有力。
“2019年3月12日。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
裴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翻到下一页。
“2019年7月23日。公司第一个项目上线,所有人都在庆祝。想发消息告诉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2020年1月1日。跨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以前说想看雪,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2020年6月8日。今天是高考的日子。六年前的今天,他在纪念册上写了那句话。我一直没有回复。”
裴景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条都是顾衍的笔迹,每一条都和他有关。
“2021年4月3日。MODE杂志创刊号,看到特约修图师名单里有他的名字。买了十本。”
“2021年9月15日。他来北京出差,住在朝阳区。我在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去。”
“2022年11月8日。妈妈的身体开始不好了。想起高三那年我发烧,他翻墙出去给我买药,被教导主任抓到,写了三千字检讨。”
裴景的视线模糊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他拼命眨眼,不想让眼泪掉在顾衍的笔记本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2024年3月20日。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到棚里了。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小时。顾衍,你这个胆小鬼。”
裴景把笔记本合上,用力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馄饨的热气已经散了,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路灯的光透过雾气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1085条。”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得像夜风,“每一条都关于你。但一条都没有发出去过。”
裴景转过头看他。
顾衍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顾衍说,“因为我怕。怕你那句话只是年少不懂事,怕我当了真,你早就忘了。怕我走到你面前,你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裴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十六岁那年写在纪念册角落的那句话,他以为石沉大海的那句话,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后悔的那句话——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藏起来,放进备忘录里,写成了1085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我没有忘。”裴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天都没有忘过。”
顾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倒映着车窗上的雾气,倒映着一个哭得乱七八糟的裴景。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裴景脸上的眼泪。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茧,擦过去的时候裴景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节。
“别哭。”顾衍说。
“我没哭。”裴景说,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衍的手停在他脸侧,拇指在他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然后他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馄饨凉了。”顾衍说。
“嗯。”
“再去买一碗?”
裴景摇头。他把笔记本还给顾衍,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是止住了,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所以,”裴景吸了吸鼻子,“你的备忘录叫G?”
顾衍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笔记本封面上写的。”
顾衍把笔记本收回大衣口袋里,动作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裴景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让人想要傻笑的轻盈感。
“顾衍。”
“嗯?”
“G是裴景的景。”
顾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裴景偏过头,看着车窗上两个人的倒影。雾气把轮廓晕得很柔和,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闷闷的,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你备忘录取名叫G,是不是因为景字的最后一个字母是G?”
顾衍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内的安静。卡宴缓缓驶离馄饨店门口,驶上深夜空荡荡的马路。裴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把脸转向窗外,忽然听见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颗糖。
“是。”
裴景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顾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晚上了。
三月末的深夜,一碗凉掉的馄饨,一本写满1085条碎碎念的备忘录,和一个说“是”的顾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