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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四 ...

  •   四月十二号,星期三,《人物视界》的拍摄日。
      裴景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觉了。不是紧张的——好吧,不全是因为紧张。前三天他在踩点,凌晨三点起床去蔬果批发市场,四点去早班公交总站,五点去江边的渔船码头,把每一个拍摄点的光线角度摸得清清楚楚。他的方案从六页扩充到了二十页,每一个场景的构图、曝光参数、备选方案都写得详尽得像个强迫症患者。
      《人物视界》的编辑林菲是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做事比裴景还强迫症。她在周三早上五点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第一个拍摄点——A城最大的蔬果批发市场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见裴景就递过来一杯。
      “给你的,”她说,“知道你今天起得早。”
      裴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杯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加油,新锐摄影师。他低头看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批发市场里已经是人声鼎沸。菜贩子们凌晨三点就开始摆摊,此刻正是交易最热闹的时候。戴着头巾的阿姨蹲在地上择菜,双手快得像装了马达,青菜外面的老叶子被唰唰地扯掉,露出里面嫩绿的心。光膀子的大叔扛着一筐土豆从卡车旁边走过,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痕。卖豆腐的摊子前蒸气升腾,老板娘掀开纱布的那一刻,整张脸都被白雾笼罩了,只露出一双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眼睛。
      裴景端着相机蹲在角落里,像一只等待捕猎的野猫。他不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等待那个“对”的瞬间到来。林菲在旁边看他工作,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局促的修图师一拿起相机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变得锐利而专注,手指在快门上稳得像外科医生,每一次按下都有精确到毫秒的时机判断。
      他拍了一个多小时。存储卡里多了几百张原片。林菲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实时查看,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怎么了?”裴景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卖鱼的中年摊主。男人大概四五十岁,脸上有日晒留下的深刻纹路,手上戴着防水围裙,正在用刀刮鱼鳞。鱼鳞在灯光下飞溅起来,形成一片细碎的银色光点。男人的表情很专注,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对自己手艺的笃定和从容。
      “你知道你这组照片最特别的是什么吗?”林菲转头看他。
      裴景摇头。
      “你拍的不是‘被拍的人’,是‘正在做自己的人’。”林菲把电脑合上,推了推黑框眼镜,“大部分摄影师拍底层劳动者的时候,要么拍得太苦,要么拍得太煽情,要么就是居高临下地‘俯拍’。你不一样。你蹲在地上拍,角度是平的。你的镜头跟他们之间没有高低,只有平视。”
      裴景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这台相机是顾衍送给他的,崭新的机身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第一道极细微的汗渍印痕。
      “因为我自己也是底层。”他说。
      林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深意。
      第二站是江边的老码头。A城是一座有江的城市,老码头以前是渔船停靠的地方,现在因为禁渔令已经冷清了不少,但仍有几条老船停在岸边,船主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守着最后几条船不肯上岸。裴景找到了一个老船工,姓周,今年七十一岁,在江上待了五十六年,从十五岁开始划船,划到双手的指节都已经变形了,但还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码头上,把船擦得干干净净。
      “你拍我干嘛,”老周头看见镜头就摆手,“我一个糟老头子不好看。”
      “不是拍好看,”裴景蹲在码头的木板上,把相机端在胸口,“是拍您在江上。”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把船桨拿起来,开始了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工作——把船舱里的积水舀出来,用抹布擦一遍甲板,检查绳索有没有磨损,然后坐在船头抽一支烟,看江面上太阳慢慢升起来。
      裴景按下快门。取景器里,老周坐在船头,身后是一江初升的朝阳把水面染成的金红色,烟雾从他的指间袅袅升起,在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的脸藏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弛的、安详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张会很好。”林菲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裴景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取景器里了。
      下午的拍摄在A城最老的纺织厂家属区。这片区域是50年代建的,红砖楼,木楼梯,走廊里晾满了衣服和被单,空气中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公共厕所的漂白粉味。裴景在这里找到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裁缝,姓赵,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在用老式脚踏缝纫机的人。缝纫机是1972年买的,比裴景大了整整三轮,但机身被擦得锃亮,针脚踩出来的线迹均匀细密,比任何电动缝纫机都不差。
      赵奶奶让裴景坐在她工作室的矮板凳上,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他聊天。“我十八岁进厂,干了三十年。厂子倒闭之后就在家里接活,给街坊邻居改衣服、做被套、缝窗帘。这机器跟了我大半辈子,比老头子的时间还长。”
      裴景趴在地上,镜头从下往上拍——这个角度能拍到缝纫机飞转的金属轮、赵奶奶布满皱纹却依然稳定的双手,以及窗外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正好落在针尖上。快门响了几声,赵奶奶的孙女放学回来了,小丫头背着书包冲进来,把手里一颗水果糖塞进奶奶嘴里,然后又旋风一样冲出去了。赵奶奶含着糖,笑着骂了句“没规矩”,脚底下的缝纫机却踩得更快了。
      裴景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成片效果,因为他知道这张照片一定很好。他不是在拍缝纫机,他是在拍一个人和她的半生。
      最后一站是翠柏巷。裴景自己住的巷子。
      林菲看到方案上这个地点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你家?”
      “我家楼下。”
      “为什么选这里?”
      裴景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清楚的答案。“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我想试一下,用拍别人的方式拍自己家门口,能不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
      林菲合上方案本,说了一句:“有意思。”
      傍晚的翠柏巷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面貌,连裴景自己都没有见过。他平常每天下班回来都是低头刷手机,或者赶着上楼修图,从来没有留意过巷子里的细节。现在他用取景器一格一格地看过去——墙上的青苔在逆光里毛茸茸的,邻居阿姨在楼下择菜时手指翻飞的动作快得像某种民间舞蹈,修鞋摊的老陈把一只旧皮鞋翻过来敲敲打打的专注,便利店门口总窝着的那只橘猫,吃饱了把肚皮翻过来晒太阳的懒样。还有楼下那棵老槐树。前些天还是米粒大小的嫩芽,现在已经长成了铜钱大小的叶片,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枝条,被傍晚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给整条巷子配背景音乐。
      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歪歪扭扭地从他身边经过,冲他挥手喊了一声“裴哥”,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裴景按下快门。取景器里,小孩的背影歪斜着,车轮压过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你认识这小孩?”林菲问。
      “邻居家的,”裴景的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以前我经常给他零食。”
      “你在这里人缘还挺好。”
      “住了三年,”裴景说,“以前从来不主动认识人。但这次为了方案,跟好多人聊了天。才发现大家其实都挺好的。以前是我不愿意说话。”
      他没有说后半句——以前他不只是不愿意和邻居说话,他是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把自己关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修图、吃饭、睡觉、失眠,循环往复。偶尔阿Ken拉他出去喝酒,他坐一个小时就想回家。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或者说他以为他习惯了孤独。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随时可以来的顾衍,有了一个说“周末来吃饭”的顾妈妈,有了一个会在楼下冲他挥手的小邻居,有了一个偶尔提醒他吃饭的阿Ken,有了一个认真看他的方案、夸他“不一样”的编辑。他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个人变成了很多人,从安静无声变成有说有笑。
      他在取景器里看到这一切,忽然理解了顾衍备忘录里的那些碎碎念——不是因为他需要记下来怕忘,而是因为那些瞬间本身就是值得被记住的。
      晚上七点,拍摄全部结束。林菲带着装满原片的硬盘回北京,临走之前握着裴景的手说了一句话:“下一期的专题版面是八个页码。你的照片,我们准备全部放满。”
      裴景站在MODE写字楼下,看着林菲的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好一会儿没有动。
      四月的晚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江面飘过来的水汽和路边铁板烧摊飘过来的孜然味。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沿着马路慢慢走,没有叫车,没有扫码骑共享单车,只是走着。他走了很长的路,从写字楼走到江边,从江边走到老城区,从老城区走回翠柏巷。走过卖馄饨的小店,走过和顾衍一起吃过的那家面馆,走过那家依旧排着队的糖醋小排。每一个地方都有他认识的人——馄饨店的老板冲他招手喊“小裴来一碗?”面馆的老头坐在门口乘凉跟他点头,糖醋小排的老板娘问他上次带的朋友怎么今天没来。
      他说:“下次一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回到翠柏巷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裴景走到单元楼下,发现楼上的灯是亮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四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确定自己没有开灯。
      他爬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顾衍坐在他的电脑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方案的PPT,进度条才翻到一半。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显然是下班之后直接过来的。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拍完了?”顾衍问。
      裴景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个月给了我钥匙。”
      裴景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一天他出门忘了带钥匙,把自己锁在外面,顾衍从公司开车过来帮他开锁。锁匠走了之后他顺手把备用钥匙给了顾衍一把。当时他嘴上说的是“以防下次又锁外面”,心里想的是“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来”。他以为顾衍不会用的。顾衍是一个连发微信都要斟酌很久、在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不敢上楼的人。裴景以为他会把那把钥匙小心地收起来,在备忘录里再写一条碎碎念——“第109X条,他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没有用过,但我每天都带着。”
      但顾衍用了。
      他真的来了。
      ——或许不是第一次。裴景忽然想到,有好几次他下班回来,发现房间里的垃圾桶清空了,冰箱里多了一盒牛奶,或者
      窗台上的雏菊换了新水。他以为是阿Ken或者房东来过,后来想想都不对。现在他才明白。
      “我买了晚饭。”顾衍指了指桌上一个保温袋,“糖醋排骨的店今天有外卖了,不用排队。”
      裴景走到电脑桌前,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白米饭、一份凉拌黄瓜。还温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拆开筷子开始吃。顾衍继续看他的PPT,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电脑桌,一个吃晚饭,一个加班,各忙各的。窗台上一人给雏菊换了新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可能是裴景一生中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也是最不孤独的一顿饭。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放在碗上。顾衍抬起头看他。
      “今天的拍摄应该不错,”裴景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林编辑说,下一期八个页码全放我的照片。”
      顾衍放下鼠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来面对着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拍得好。”
      顾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裴景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的笃定——不是安慰,不是鼓励,不是客套。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水在零度会结冰”一样理所当然。
      “你还没看到成片呢。”
      “不需要看。”顾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是从容的,但目光里有一种裴景已经学会识别的温柔,
      “你拍的每一张我都看过。你蹲在地上拍的角度、你等的那个瞬间、你挑的光线。我能看到的,别人也能看到。”
      裴景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收拾桌子。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擦桌子,洗筷子。做完这些之后他在顾衍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顾衍,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下班之后。六点半到的。”
      “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顾衍顿了一下。“……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
      裴景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排骨和米饭盛在一个干净的碗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回来放在顾衍面前。“再吃一点。”
      顾衍低头看那碗饭。“这是你的排骨。”
      “我吃饱了。”裴景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而且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值一碗排骨。”
      顾衍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低头吃饭。裴景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子的腿,肩膀挨着顾衍的小腿,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窗外楼下有人遛狗路过,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然后就安静了。
      裴景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开始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卖鱼大叔刮鱼鳞时飞溅的银光,老周头坐在船头被朝阳勾勒出的金色轮廓,赵奶奶缝纫机针尖上那束正好落下来的阳光,还有翠柏巷里骑自行车的小孩歪歪扭扭的背影。他看到那张老奶奶含着糖踩缝纫机的照片时停住了。那张照片里,赵奶奶低着头,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发着细微的光,嘴角那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糖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脚底下缝纫机的飞轮在画面里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圆弧。他觉得这张照片好像不是他拍的,是阳光自己跑进他的取景器里,他不过是刚好按下了快门的那个人。
      “顾衍,”他把相机屏幕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张。”
      顾衍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不止一眼。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这张很好。”
      “真的?”
      “嗯。”顾衍把筷子放在碗上,接过相机,又看了一遍,“这张会得奖。”
      裴景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奖。”
      “以后会有的。”
      裴景把相机拿回来,继续翻后面的照片,没有把顾衍的话当真。他以为顾衍只是在哄他开心——毕竟顾衍这个人,嘴上说着“我今天不是来盯拍摄的,是来看你的”,但实际上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偷偷给他加滤镜。在顾衍眼里,他拍什么都是好的。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是好的,修图修到黑眼圈挂到下巴也是好的,就连吃糖醋排骨糊一嘴油大概也是好的。
      但三个月后,《人物视界》的“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专题出刊,那期杂志卖到了脱销。赵奶奶那张含着糖踩缝纫机的照片被读者票选为全年最佳,网络上的评论铺天盖地——“这个摄影师把普通人拍出了神性”“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奶奶”
      “好久没有因为看一张照片哭成这样了”。杂志社的官微被私信轰炸了好几天,全是问这位摄影师还拍不拍其他作品的。
      紧接着,林菲发来邮件:国内最大的摄影年展向裴景发出了参展邀请,要展出这组专题的全部八张作品。邮件里还附了一句林菲的原话:“我说的吧。你拍的从来不是底层,是人。”
      裴景坐在工作室那台旧电脑前,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五遍。然后他把阿Ken叫过来一起看。阿Ken看完只有一句话:“我去。你要红了。”
      裴景没有红。他接下来的半年里还是每天准时上班修图,还是住在翠柏巷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还是穿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还是被阿Ken吐槽“你能不能穿点好的”。但他接到的拍摄邀请越来越多,从杂志到独立项目,从A城到北京,从商业广告到人文纪实。他把手机通讯录里那些冷落了好几年的号码一个个重新联系起来,不为拉活儿,只为告诉所有曾经帮过他的人——林菲,MODE杂志的视觉总监,大学时给过他实习机会的摄影老师,还有那个教他修图的学长——让他们知道,那些善意他没有忘记。
      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
      当然,他最深的那份记忆,还是留给了在备忘录里写了1100条碎碎念的人。
      第1108条。某一天深夜,裴景偷拿顾衍的手机写的——“今天摄影年展的人打电话来,说我的作品入选了。他说‘以后会有的’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安慰我。原来他不是安慰我,他是真的这么觉得。顾衍,你说的话总是对的。以后也会一直对下去。”
      第1109条,是顾衍当晚写回来的,笔迹很深,像是用力压着纸写的——“不是安慰。我从来没骗过你。裴景,我爱你。从十六岁你在走廊摔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那年文艺会演,我知道你在台下。所以我往你那个方向多站了一会儿。”
      裴景看到这条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他拿着手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眼眶里的水雾把屏幕模糊成了一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衍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床上已经固定有了两个枕头。另一个枕头的主人此刻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地响。
      他把手机放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走廊里那个抱着一摞书摔在顾衍面前的自己,想起文艺会演站在舞台上的顾衍,想起毕业纪念册角落那行小到怕被人看见的字,想起这六年来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想起三月摄影棚重逢时隔着人群的那一眼。他想起顾衍备忘录里所有的内容——今天在国贸见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追了两步,不是。我来他酒店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我把他的照片剪下来夹在第1085页。
      他想起顾衍摘掉眼镜看他的那个午后,枇杷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如果十六岁那年他没有摔那一跤,没有把书散在顾衍脚边,没有在纪念册的角落写下那行字——他们也许就真的错过了。如果他换了手机号之后再也没有找回微信,如果顾衍没有在MODE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如果他没有接下那期封面的拍摄——他们就真的错过了。人生中有那么多“如果”,随便哪一个拐了弯,备忘录里那一千多条碎碎念,就真的只能永远是碎碎念了。
      但没有。
      他们没有错过。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顾衍擦着头发走出来,额前几缕湿发帖在眉骨上,眼镜没有戴,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他看见裴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来。
      “在想什么?”
      “在想,”裴景慢慢地说,“如果高一开学那天我没摔那一跤,你现在备忘录里写的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顾衍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顾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躺下来。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两个成年男人有点勉强,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挤——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挤带来的亲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体温透过两层布料的薄薄阻隔交融在一起。
      “因为那天在走廊上,我不是被动地等你摔过来。”顾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存了很多年的秘密,“我在那里站了五分钟,看你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想,如果我不站在这,他经过的时候,我就没有理由跟他说话了。”
      裴景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你就摔了,我就有了理由。”顾衍也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有很淡很淡的光,“但我没想过你会摔得那么结实。书散了一地。我当时蹲下去帮你捡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吓的。是离你太近了。”
      裴景用一只手撑着床,半支起身子,低头看着顾衍。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衍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额前那几缕湿发还滴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顾衍的眉毛。
      “所以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同学你鞋带松了’——”
      “是假的。你鞋带根本就没松。”
      裴景把手收回来的瞬间,顾衍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交叠,床头的灯光穿过指缝,在墙上映出一个晃动的、交缠成结的影子。
      “从第一天起就是我故意的。”顾衍看着他,“所以不会有另一个人。没有这种如果。”
      裴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衍的胸口上,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从胸腔传上去,顾衍感受到了,用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顾衍。”
      “嗯。”
      “你备忘录里的东西,以后不用存了。”
      顾衍的手指在他的发间停了一瞬。
      “你可以当面说。”裴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之前我说,以后一人写一条,写到老。那是我还没完全弄懂你。现在我懂了。你写备忘录不是真的喜欢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但从现在起,你可以跟我说的。每天都说。”
      顾衍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细微的动作被裴景尽收眼底。
      “我爱你。”裴景说。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不是“盖章”,不是“喜欢”,不是藏在纪念册角落里那个小得怕被人看见的句子。是三个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少。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花了很久很久才确认的、永远也不会推翻的结论。
      顾衍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捧住他的脸。
      “我也爱你,”他说,“从走廊那天开始算,到今天,九年零七个月。”
      裴景笑了,眼角的弧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又记这么清楚。”
      “备忘录第一条写的就是你。”顾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从心底流出的注脚,“那条写的是——今天在走廊上,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学弟摔在我面前。他穿蓝色卫衣,袖口上有颜料。他跟我说谢谢。我想跟他说,不用谢,你可以多摔几次。”
      裴景把脸埋回顾衍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满了。胸腔里的东西满到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洇湿了顾衍睡衣的肩膀。
      窗外四月末的夜风吹过老槐树,满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楼下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巡夜了,喵呜了一声,窗台上的雏菊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远处隐约传来江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穿过整座城市的上空。
      故事没有结束。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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