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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两 ...

  •   两年后。
      五月的A城,枇杷熟了。
      顾家老房子院子里的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了下来。顾妈妈摘了满满一篮子,让顾衍带给裴景。
      “他最近在忙新项目,肯定又没好好吃饭。”顾妈妈把篮子递过去,“告诉他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摘的。”
      顾衍接过篮子。这两年他妈和裴景的关系直线升温,已经发展到了“周末不来吃饭就打电话催”的程度。裴景有时候下了拍摄直接拐到老房子,比他回家还勤。上个月他妈妈生日,裴景送了一条围巾和一本他亲手拍的顾家老房子的摄影集,他妈妈把摄影集放在茶几上,来一个客人就翻给人看。
      他开车去裴景的工作室。裴景已经不在MODE做编外修图师了。他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不是很大,就在翠柏巷隔壁那条街的二楼,三四十平,够放两张工作台、一套灯光设备、一个暗房。门牌上写着“裴景摄影工作室”,是裴景自己用木头刻的,字有点歪,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他推开门的时候裴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客户修一组婚纱照。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图层,他的眼睛凑得很近,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切换快捷键。右手握着鼠标。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没有任何花纹,在屏幕蓝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顾衍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一对。
      “枇杷。”顾衍把篮子放在桌上。
      裴景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阿姨摘的?”
      “嗯。说让你多吃点,你又瘦了。”
      “我没瘦,我最近还胖了两斤。”裴景拿起一颗枇杷,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蹭掉,继续修图,“你先坐,我修完这张。”
      顾衍没有坐。他走到裴景身后,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新娘的头纱边缘有点过曝,压一压会更好。”
      裴景的手顿了一下,放大头纱的部分仔细看了看,然后压低了高光。“被你说中了。你什么时候连婚纱照都能看门道了?”
      “跟你学的。”顾衍说,“这两年。”
      裴景把最后一组照片修完导出,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工作室——墙上挂满了照片,有那组让他入选年展的“城市与人的关系”专题里的赵奶奶,有后来拍摄的A城老手艺系列里的修鞋匠、磨刀师傅、制秤老人,有顾妈妈在院子里浇花的侧脸,有阿Ken在棚里睡着的丑照,还有一张在角落里——十六岁的顾衍站在舞台上,白衬衫,灯光镀着银色的边,照片的最底下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那张照片被装在一个干净的黑胡桃木相框里,摆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每个来这里的客户都会问一句:“这是谁呀?”裴景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我的第一个模特。”
      顾衍走到那张照片前,低头看着。“你把它挂出来了。”
      “嗯。”
      “以前不是夹在摄影集里吗?”
      “现在不用藏了。”裴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张照片,“我想过了——这张照片还差一个东西。”
      顾衍偏头看他。
      裴景从桌上拿起一支极细的白色油漆笔,弯下腰,在相框下方黑色的卡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直起腰,把笔帽盖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卡纸上多了一行白色的小字,字迹安静而清晰——
      “第1条备忘录的起因。九年零七个月之后,他说不用藏了。”
      顾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相框,是去碰裴景的手。两只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左手的无名指挨着左手的无名指,两枚银色的戒指并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同样的淡淡光泽。
      “你之前说,”顾衍的声音很低,“以后不需要备忘录了,当面说就行。”
      “嗯。”
      “那我现在说。”顾衍转过身,面对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倒映着窗外五月盛大的阳光和满墙照片上的人间烟火,倒映着面前这个已经不会再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的裴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备忘录写不完,当面也说不够。但我会一直说。”
      裴景没有说话。他把顾衍拉过来,把脸埋进去。他闻到了雪松的香水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枇杷的甜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他这些年来对“家”的全部定义。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新摘的枇杷,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五月软绵绵的风,穿过飘着甜味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墙上那些照片安静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一张都是一个被认真记录下来的瞬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纪念册角落里偷偷写下的那行字——“顾衍,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不敢把字写大,怕被人看见,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种“可以在食堂坐他对面吃饭”的关系都保不住。他不知道那行字会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进纸箱,收进后备箱,收进储物间,收进一本叫作《G》的备忘录里。他更不知道许多年后会有无数个温柔的夜晚,他们站在同一面墙前,看着同一张老照片,各自在心里写下永远不会结束的新一条。
      顾衍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裴景。”
      “嗯。”
      “备忘录换新本子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旧的那本写完了。第1085条之后又写了四年。新本子第一页是空的。”
      裴景从他怀里仰起头,五月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地板。“空着干嘛?写啊,第一条我来。”
      他从顾衍口袋里摸出手机——这是他唯一拥有解锁密码的人,和顾妈妈并列——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塞回顾衍手里。
      “写好了。”
      顾衍低头看屏幕。新备忘录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第1条。今天枇杷熟了,很甜。他说下辈子也要当面说。裴景。”
      顾衍看了很久。久到裴景以为他是不是死机了。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裴景拉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下巴抵着额头的角度刚好让裴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裴景感觉到,顾衍的胸腔里有一种细微的震颤,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琴弦被轻轻拨动,没有发出声音,却把整个胸腔都震得发麻。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手环住了顾衍的背。
      窗外的枇杷叫卖声渐渐远了,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红灯还亮着,冲印机安静地运转。墙上那张张有故事的照片配着两枚银色的戒指,在这个五月下午的工作室里,并肩坐了个午后的梦。
      备忘录的故事从来不只是备忘录的事。
      那些没被送出去的消息,那些不敢按下的发送键,那些在楼下停了四十分钟不敢上楼的夜晚,那些“今天在国贸见到背影像他的人”,那些写在十六岁纪念册角落里的小字,最终还是抵达了。穿过六年沉默的时光,穿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穿过一本又一本写满名字的笔记本,抵达了它们应该抵达的那个人心里。
      此时此刻。
      而新的备忘录,只写了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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