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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四 ...

  •   四月的第一天,裴景接到了一个北京的电话。
      他当时正在修MODE杂志的春季刊内页,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图层和调色参数。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调整色相饱和度。
      “喂,哪位?”
      “请问是裴景老师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声,语速轻快,带着标准的普通话腔调,“这里是《人物视界》杂志编辑部。我们下个月有一个‘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的专题策划,想邀请您参与拍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裴景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人物视界》。国内排名前三的人文类杂志,发行量比MODE还大,读者群体覆盖了几乎所有一线城市。三十岁以下新锐摄影师——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头衔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过。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修图师,一个靠后期吃饭的手艺人,跟“摄影师”三个字中间还差了一条银河系。
      “你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他问。
      对面笑了。“没有打错。我们是从MODE杂志那边看到您给沈佳念拍的那组花絮照,还有您近期给星衍传媒顾总拍的宣传照。视觉总监非常喜欢您的风格,说想约您拍一组‘城市与人的关系’主题片。稿酬方面我们可以邮件详谈,不会低于业内的标准。”
      裴景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参加过任何展览,没有获过任何奖,没有独立发表过任何摄影作品。他的正经头衔只有“MODE杂志特约修图师”,还是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外聘人员。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谢谢您。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问题。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这个号码。”
      挂断电话之后,裴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调色参数还在那里,但他完全没有心思继续修图了。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打开微信,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人物视界》找我拍照。”
      顾衍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
      “为什么考虑?”
      裴景盯着屏幕上的“为什么考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为什么考虑?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够不够资格,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摄影师,因为他害怕——害怕走出修图师的安全区,害怕别人的评价,害怕辜负别人的期待。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我怕拍不好。”
      顾衍没有回文字。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叫拍不好?”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这个语气裴景很熟悉——上次拍照的时候顾衍听到他说“修图只是混口饭吃”,也是用这种语气打断他的。
      “就是……”裴景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我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够不够上他们的标准。我以前拍的要么是商业广告,要么是给杂志拍花絮,从来没有做过独立创作类的拍摄。他们要的是‘城市与人的关系’这种主题,我怕我没有东西可以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衍说了一句让裴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还记得你高中拍的那张照片吗?那张文艺会演的。”
      裴景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高二那年学校文艺汇演,顾衍站在台上当主持人,白衬衫,灯光镀了一层银色的光。他在台下举着相机拍了整整一晚上,最后挑出最好的一张冲洗出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夹在一本摄影集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弄丢。
      “你怎么知道那张照片?”裴景问。他从来没有把那张照片给任何人看过,更不可能给顾衍看。
      “毕业那年收拾东西,在你课桌抽屉里看到的。”顾衍的声音很平静,“你把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只漏了那一张。我帮你收起来了。”
      裴景从椅子上直起身来。“那张照片在你那里?”
      “嗯。”
      “……你藏了六年?”
      “六年零十个月。”顾衍纠正他,语气像是汇报一个精确的财务数据。
      裴景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眼眶。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六年零十个月之前,他十六岁,在学校的暗房里泡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张照片冲洗出来。他记得显影液的气味,记得红灯下慢慢浮现出来的顾衍的轮廓,记得自己用铅笔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那张照片是他人生中第一张“不是交作业”的照片——不是为了校报,不是为了学分,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取景器里的那个人太亮了,他不按下快门会后悔一辈子。
      他以为那张照片早就丢了。
      他不知道它被另一个人小心地收了起来,比自己藏得更久。
      “裴景。”顾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低,带着一点他在照片里听过的那种安静的力量,“十六岁的时候你就能拍出那样的照片。现在你比那时候多了六年的经验,你说你拍不好?”
      裴景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了。
      “答应他们。”顾衍说。
      裴景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天花板上那条细小的裂缝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条摇晃的线,像一根针,把什么东西缝在了一起——十六岁暗房里的红灯,二十岁深夜画到天亮的作业,二十三岁第一次在MODE杂志上看到自己名字时的眼泪,二十六岁坐在出租屋里接到这通电话时的颤抖。
      “好。”他说。
      他挂断电话之后,给《人物视界》的编辑回了一条消息。
      “我接。”
      编辑秒回了一个“太好了”,然后开始发邮件谈具体的拍摄方案和时间安排。裴景一边看邮件,一边把和顾衍的微信对话框点开,打字发过去。
      “顾衍。”
      “嗯。”
      “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
      这次顾衍没有回文字。他发来了一张图片——是那张照片翻拍的。照片里十六岁的顾衍站在舞台上,白衬衫,灯光镀着银边,侧脸的轮廓干净得不像话。翻拍的画质不是很清晰,看得出是用手机对着实物拍的。照片的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翻拍之后依稀可辨——今天的光很好,你也是。
      下面跟着顾衍的一句话:“第1098条。今天他接了一个电话,答应了一件事。十六岁那张照片还在我这。我打算把它放在新买的相框里。”
      裴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在工作室里无声地笑了。阿Ken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招惹裴景。
      接下来的一周,裴景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白天修MODE的春季刊,晚上准备《人物视界》的拍摄方案。他把自己过去拍的所有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大学时期的课堂作业到工作后的商业广告,再到最近给顾衍拍的宣传照。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最喜欢的照片,从来都不是客户要求他拍的那些。是那些他在间隙里抓到的瞬间:阿Ken在棚里打瞌睡时被反光板映亮的脸,早点铺老板掀开蒸笼时涌出的白雾,三月末的雨打在摄影棚天窗上形成的水痕。还有顾衍。
      顾衍在枇杷树下摘眼镜的那一瞬间,顾衍在车内接过热咖啡时指尖的弧度,顾衍靠在他单人床上看手机时垂下的眼睫。
      这些照片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它们被安静地存放在一个叫作“杂片”的文件夹里,像一箱子压在床底的旧信。
      他决定把这个文件夹打开。
      拍摄方案最终定在周五。裴景的方案写了整整六页——他要拍的不是A城的标志性建筑,不是商业区的高楼大厦,不是旅游攻略上的网红打卡点。他写的是“城市的背面”: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老城巷子里的缝纫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值夜班的店员,深夜公交站台上等最后一班车的陌生人。每一个点位他都亲自踩过,每一个场景他都和拍摄对象聊过天。他不是去
      “取景”的,他是去交朋友的。
      方案发过去之后,《人物视界》的编辑隔了半小时就回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拍摄时间定在下周三。”
      裴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邮件截图发给了两个人。一个是阿Ken,一个是顾衍。阿Ken秒回了三个表情包,分别是“卧槽”“牛逼”“请吃饭”。顾衍没有秒回,他在开一个董事会。
      到了晚上,裴景正在家里对着电脑调试拍摄设备,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顾衍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熟食店的酱牛肉和凉皮,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个黑色的纸盒,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英文——一个他认识的相机品牌,和一个他买不起的型号。
      “开完会了?”裴景侧身让他进门。
      “嗯。”顾衍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然后把那个黑色纸盒递给裴景,“给你的。”
      裴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比他想象中要沉,那行银色的英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拆,只是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声音有点干:“什么意思?”
      “礼物。”
      “为什么送礼物?”
      “因为你接了一个好活。”顾衍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和语气都稀松平常,“难道不该庆祝一下?”
      裴景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他不是不懂这份礼物的含义,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手有点抖。顾衍没有说“恭喜”,没有说
      “加油”,没有说任何漂亮话。他只是买了一台裴景半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的相机,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换拖鞋,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太贵了。”裴景说。
      “不贵。”
      “你真的——”
      “裴景。”顾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镜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光和裴景抱着相机盒子不知所措的样子。“你以后要拍很多照片,”他说,“用一台好一点的相机,应该的。”
      裴景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了。黑色的机身躺在定制的防震泡沫里,崭新的,散发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味。他拿起相机,分量比他那台用了四年的旧机器要沉一些,握在手里刚好合适。他装上镜头,打开电源,对焦环转动的声音细腻而顺滑。抬起镜头,取景器对准了正在桌边拆食品袋的顾衍。
      “咔嚓。”
      快门声清脆而安静。顾衍抬起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拆完的酱牛肉。
      “你在拍我?”他问。
      “试机。”裴景把相机放下来,低头查看屏幕上刚拍的照片。画质好得令人发指。暗光环境下的噪点控制近乎完美,顾衍抬起头那一瞬间的眼神被完整地锁在了像素里——惊讶、温柔,还有一点点来不及收回的纵容。
      “这台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你。”裴景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像某种告白。
      顾衍放下酱牛肉,走过来,站在裴景身后,低头看相机屏幕。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裴景能感觉到顾衍的呼吸从他耳后拂过来,带着一点凉凉的薄荷味。他站得很稳,身体没有因为靠近而变得僵硬——他已经开始习惯顾衍的体温了。
      “拍得挺好的。”顾衍在他身后说。
      “你每次都说挺好。”
      “因为确实挺好。”
      裴景把相机关掉,小心翼翼地放回防震泡沫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顾衍。一米二的单人床就在旁边,窗台上的雏菊已经换了水,开得比前几天更盛了。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幅曝光恰到好处的双重曝光照片。
      “顾衍。”
      “嗯。”
      “你高中时候收起来的那张照片,”裴景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可以重新拍一张吗?不是偷拍的。”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眼镜已经摘掉了,目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看过来。“拍吧。”他说。
      裴景拿起新相机,装上镜头,对着顾衍按下快门。取景器里,他看到了很多年前学校舞台上那个白衬衫的少年,也看到了此刻坐在他床上这个穿深灰卫衣的男人。他们中间隔了将近七年的时光,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了两本写满名字的备忘录。但他们的眼神没有变。
      他拍完之后没有看屏幕,直接把相机放下来。
      “拍好了?”顾衍问。
      “嗯。”
      “怎么样?”
      裴景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弯腰,一手撑着墙,一手搭在顾衍的肩膀上,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是盖章,不是试探,不是紧张到心脏爆炸的初次触碰。它很慢,慢到裴景可以感觉到顾衍嘴唇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它很深,深到两个人都在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头里。顾衍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上。裴景单膝跪在床沿上,整个人伏在顾衍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所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办公室里的咖啡味,还有皮肤本身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不出来的气息。
      顾衍的嘴唇离开他的,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他耳垂下方,停在颈侧。裴景的呼吸乱了节奏,手指攥紧了他肩膀上的卫衣布料,指节泛白。窗外楼下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隔壁小孩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敲了一下窗玻璃。
      顾衍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春天的风翻过一页书。
      “裴景。”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嗯。”
      “我备忘录里写过一条——如果有一天能这样抱着你,我想在你脖子上留一个记号。”
      裴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闷闷地笑出声来。“写了多少条这种?”
      “很多。”顾衍的声音理直气壮,“大概占了三分之一。”
      “……你备忘录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裴景整个人揽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靠在床头。裴景窝在他怀里,把自己缩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后脑勺靠在他肩窝的位置,心跳从急促慢慢平静下来。
      窗台上的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的昏黄光芒。
      “第1100条,”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今天他接了一个新的拍摄项目。我给他买了一台相机。他拿我试机,拍了一张。然后他吻了我。”
      裴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你能不能不要在脑子里实时更新备忘录。”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记了六年,改不掉了。”
      裴景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贴在顾衍的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错位节奏。他忽然想,也许他不需要顾衍改掉这个习惯。备忘录是顾衍的一部分,就像暗房里的红灯是裴景的一部分一样。他们各自用了各自的方式,在漫长的沉默里守护着同一件事。
      从那天晚上开始,裴景每天晚上都在出租屋里准备《人物视界》的拍摄。顾衍处理完公司的事就会过来,有时候带着晚饭,有时候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床上办公。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你这个点位的光线角度不对。”顾衍从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方案图,突然开口。
      裴景转过头看他:“你又懂了?”
      “不懂。但我觉得这个角度打光,人的脸会黑。”
      裴景低头看屏幕,把取景角度调了调。顾衍虽然不懂摄影术语,但他看过的方案比裴景多得多——那些商业计划书的排版、融资路演的PPT、产品发布会的宣传物料,每一项都需要视觉审美。他发现顾衍在审美这件事上意外地有直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往往能指出最核心的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裴景问。
      顾衍沉默了一秒。“因为你在棚里给沈佳念拍花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
      裴景的手顿住了。“你那次不是为了盯拍摄进度?”
      “不是。”顾衍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拍摄进度有琳达盯着。我是去看你的。”
      裴景把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顾衍,你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哪里离谱?”
      “你在棚里看我的时候,全程都是那张扑克脸。站在监视器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我以为你在想公司的融资方案。”
      “我不是在想融资方案。”
      “那你在想什么?”
      顾衍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备忘录最新的一条,日期是那次棚拍的日子。
      “第982条。他蹲在苹果箱上,裹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很瘦。他发微信说‘我到棚里了’,我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在现场,我在看他。如果回了,我怕他会抬头找我,然后发现我在看他。”
      裴景把手机还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号。“你以后能不能别记这么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以前不敢说,只能写。”顾衍的声音很低,“现在敢说了,但还是想写。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裴景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坐在他床上的男人。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裴景现在已经学会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直白的、几乎称得上灼人的温柔。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顾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拿起顾衍放在床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下面打了一行字。打完把手机塞回顾衍手里。
      顾衍低头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他。
      裴景写的是——
      “第1101条。他今天告诉我,他不是来盯拍摄的,是来看我的。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裴景。”
      “一人写一条。”裴景说,语气很平静,但耳尖红得像被什么烫过。
      顾衍看着那条备忘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伸手拉住了裴景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裴景跌坐在床沿上,被顾衍从后面环住了腰。
      “以后一人写一条。”顾衍说。
      “嗯。”
      “写完了换新本子。”
      “嗯。”
      “一人一本。”
      “……你上次说买两本,原来是一人一本?”裴景转过头看他。
      “对。”
      “那我们的备忘录会越来越多。”
      “很好。”顾衍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以后老了,拿出来看。”
      裴景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象了一下很多很多年以后,可能会有满满一抽屉笔记本,写满了他们各自看到的对方。有顾衍视角里的裴景——蹲在苹果箱上缩成鹌鹑的样子,吃糖醋排骨糊了一嘴油的样子,洗碗时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线条的样子。也有裴景视角里的顾衍——摘掉眼镜躺在枇杷树下闭目养神的样子,开视频会议时皱着眉头听汇报的样子,半夜睡在他单人床上呼吸均匀的样子。
      那些画面还没有发生,但已经在备忘录里预演了千百次。
      “好。”裴景说。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暖和的气息掠过老槐树的枝条。翠柏巷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裴景出租屋那一盏还亮着,像个在夜里守望的眼。
      电脑屏幕休眠了,手机屏幕也黑了。但备忘录还在。一本已经快写完了,新的两本还在书架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打开。
      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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