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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雪初芽 护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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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的钟声隔着帘幔传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而空寂。
马车里,苏晚卿端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膝上摊开的《地藏经》上。墨迹工整,是前几日在府中为母亲抄的功德经——明面上的母亲,自然是指继母柳氏。
“姑娘抄了整整三日,夫人知道必定欣慰。”碧桃轻声说,将温好的手炉递过来。
苏晚卿接过,指尖触及暖意,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欣慰?怕是巴不得她日夜抄经,最好能“虔心”到把眼睛抄坏,再也别出去见人,才好让她那好女儿苏晚月独占京城才女的名头。
前世的她,确实这么做了。在护国寺为继母“祈福”,斋戒抄经三个月,错过了整个春季的宴饮花会,也错过了那些后来证明至关重要的交际场合。
“不过是尽孝罢了。”她合上经书,声音温顺。
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婆子的声音:“夫人,寺门到了。”
苏晚卿跟在柳氏身后下了马车。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护国寺古朴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抬眸,目光掠过台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呼吸微微一滞。
苏晚月正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一袭鹅黄衣裙,腰身束得不盈一握,鬓边插了支新打的金海棠步摇,行走间流光潋滟。她抬眼望来,目光与苏晚卿相接的刹那,绽开一个天真娇憨的笑:
“姐姐!”
苏晚卿也笑了,笑容比她更温婉,更无懈可击。
“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比花娇。”她上前,自然地扶住苏晚月的另一只手,指尖却在她袖口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上轻轻一按。
前世的记忆里,今日上香途中,苏晚月“不慎”滑了一下,扯坏了这条价值不菲的云锦裙。回府后,她哭得梨花带雨,硬说是苏晚卿推的。柳氏“心疼”女儿,罚苏晚卿在自己小佛堂跪了整整一夜。
那褶皱,是苏晚月惯用的伎俩——提前在衣料连接处做了手脚,稍一用力便会撕裂。
苏晚月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反而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又取笑我。谁不知道,京城闺秀里,论样貌才情,姐姐都是头一份的。”
柳氏转过身来。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艳丽,只是眼神过于精明了些。她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一转,最后停在苏晚卿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上,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好了,佛门清净地,莫要说笑。都跟着我,先去大殿上香。”
一行人进了寺。
大雄宝殿内檀香缭绕,佛像低眉垂目。柳氏领着她们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头,又捐了厚重的香油钱。知客僧满脸堆笑,引着往后院禅房用茶。
一切如前世。
苏晚卿垂眸跟在柳氏身后半步,目光却落在廊下一个扫地的小沙弥身上。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厉害,僧袍洗得发白,握着扫帚的手上有几道冻疮。
前世的今天,她在这里遇见过他。当时她见这孩子可怜,让碧桃给了些碎银子。小沙弥磕头谢恩时,小声说了句:“女菩萨心善,只是近日若出门,千万莫往东南方向去。”
她当时没听懂,只当是孩子胡言。七日后,马场正是在京城东南。
后来苏家出事,她偶然听闻,护国寺这年春天走水,烧死了个挂单的游方僧人。那僧人据说有些神异,能掐会算,只是性子古怪,不肯轻易与人批命。
“等等。”苏晚卿忽然停下脚步。
柳氏回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怎么了?”
“母亲,”苏晚卿指了指廊下,“天还寒,那小师父穿得单薄,手上又有伤。女儿想着,既来上香,不若结个善缘。”她示意碧桃,“把我那件灰鼠皮的斗篷拿来,再取些伤药。”
柳氏脸色微微一沉,但周围香客不少,她最重脸面,只得勉强点头:“你心善是好的,快去快回,莫让大师久等。”
苏晚卿福了福身,接过碧桃递来的斗篷和一只小瓷瓶,朝那小沙弥走去。
小沙弥见她过来,慌忙放下扫帚合十行礼。
“小师父不必多礼。”苏晚卿将斗篷递过去,“天冷,这个你留着御寒。”又把瓷瓶放在他手心,“这药治冻疮是极好的,每日涂两次,七日便可见效。”
小沙弥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女菩萨,三日后申时,莫去水边。七日后辰时,莫近马身。还有……东南有火,西北生风,逢三则变,遇七则止。”
说完,他抱着斗篷和药瓶,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晚卿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三日后申时,不去水边。她记得,三日后吏部尚书府有赏花宴,席设后园,园中有个不小的池塘。前世,她就是在那里“失足”落水,被恰好路过的三皇子救起,从此名声有损,与三皇子绑在了一起。
七日后辰时,莫近马身。马场之祸。
东南有火,西北生风——东南是马场方向,西北……是苏府所在?还是别的什么?
逢三则变,遇七则止。三和七,这两个数字反复出现。
“卿儿,还愣着做什么?”柳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苏晚卿转身,脸上已恢复温婉的笑:“是,母亲。”
她回到柳氏身边,苏晚月凑过来,好奇地问:“姐姐,那孩子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晚卿轻声道,“只是道谢罢了。可怜见的,那么小就出了家。”
苏晚月撇撇嘴,显然不感兴趣。
一行人进了禅房。知客僧奉上清茶,又说了些佛法因果。柳氏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苏晚卿端坐着,目光却落在窗外。
禅院清幽,几株老梅还未谢尽,残红点点。墙角处,方才那小沙弥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姑娘,”碧桃借着添茶的工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方才那小师父的话……”
“回去再说。”苏晚卿截住她的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苦涩,回甘却慢。
前世的她,就像这杯中的茶叶,在旁人设定好的滚水里浮沉,最终被榨干价值,弃如敝屣。
这一世,她要自己煮这壶茶。
在禅房用了素斋,又听了半个时辰的经,柳氏终于起身告辞。知客僧一路送到山门外,又赠了几卷新抄的经书。
回程的马车上,柳氏似乎有些乏了,闭目养神。苏晚月则叽叽喳喳说着今日见闻,又说护国寺的素点心好吃,要带些回去给父亲尝尝。
苏晚卿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已飘远。
小沙弥的话,验证了她的记忆。三日后的赏花宴,七日后的马球会,都是局。布局的人心思缜密,环环相扣,要的是将她,将整个苏家,一步步拖进深渊。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对了,”柳氏忽然睁开眼,看向苏晚卿,“三日后吏部尚书府的赏花宴,你妹妹年纪小,没经过这场面,你多带带她。衣裳首饰都挑时新的,莫要失了礼数。”
苏晚卿垂首:“女儿明白。”
苏晚月眼中闪过喜色,拉着柳氏的袖子撒娇:“母亲最好了!我听说尚书府后园的西府海棠是京城一绝,这次可要好好瞧瞧。”
“你呀,就知道玩儿。”柳氏点点她额头,眼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苏晚卿看着这一幕,心里无波无澜。
前世的她,也曾羡慕过这种母女亲昵。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被爱着,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是垫脚石,是用完即弃的物件。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苏晚卿扶着碧桃的手下车,抬眼望去。朱门高耸,匾额上“苏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这是她的家。
也是她的战场。
“姑娘,”进院后,碧桃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那小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水边马身的,听着怪吓人。”
苏晚卿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少女平静的面容。
“碧桃,”她缓缓开口,“你信命吗?”
碧桃一愣:“姑娘怎么问这个?老夫人常说,命数天定,但事在人为……”
“是啊,事在人为。”苏晚卿拔下发间白玉簪,青丝如瀑泻下。她把玩着簪子,簪头雕成玉兰花苞,触手温润。“可若有人,非要逆天改命呢?”
碧桃没听懂,但看着姑娘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底下却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
“去把我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拿来。”苏晚卿吩咐。
碧桃应了,很快捧来一个尺余长的木匣。匣子上了锁,钥匙只有苏晚卿有。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她一直收着,从未打开过——柳氏说,里面不过是些旧物,看了徒增伤感。
可后来苏家被抄,这匣子不知所踪。再后来,她在冷宫听一个老太监醉后提起,说当年苏夫人留下的,可不止些“旧物”。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匣盖开启。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账册,一叠地契,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无字。
苏晚卿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首页是一行清隽的小楷:吾儿晚卿亲启。若见此书,母亲已不在矣。往后之路,需你独行。匣中诸物,可作依凭。然人心叵测,纵至亲亦不可轻信。珍重,珍重。
是母亲的笔迹。
苏晚卿指尖发颤,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记的,是母亲生前暗中经营的产业。茶楼、布庄、粮铺,甚至还有一家镖局,散布在京城和几个要紧的州府。每一处都标明了掌柜姓名、联络方式,以及一道暗语。
而这些产业的盈利,母亲没有纳入公中,而是另设了账册,存在京城最大的钱庄“汇通天下”,存据就在匣中。
苏晚卿拿起那叠地契。除了京郊两处田庄,竟还有一间位于西市最繁华地段的铺面,三进的院子,前后临街。
她记得那里。前世那里开了家生意极好的茶楼,名唤“听雪楼”,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幕后东家神秘,从未有人见过真容。
原来……是母亲留下的产业。
“姑娘,这是……”碧桃看得呆了。
苏晚卿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些,她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挣扎、仰人鼻息的苏家嫡女了。
“碧桃,”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一早,你出府一趟,去西市的‘陈记布庄’,找掌柜陈四海。告诉他,东家要查账,让他把最近三年的账册备好。暗语是——”
她顿了顿,念出册子上那行字:
“春深不见燕归来。”
碧桃郑重记下:“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苏晚卿点点头,又将其他东西仔细收好,只留下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母亲写给一位故交的,落款时间是永昌五年。那时母亲还在世,信中提到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最放心不下独女,托对方日后若有能力,对晚卿照拂一二。
信的末尾,是一个地址:城南青石巷,第七户,门前有老槐树者。
这位故交,前世她从未听人提起过。
是母亲看走了眼,所托非人?还是对方出了什么变故,无力履行承诺?
又或者……那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只是前世的她,从未走到需要对方出手相助的那一步?
苏晚卿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她看着那些字句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姑娘,”碧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您……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从今日在护国寺的举动,到回府后打开这个从未开启的匣子,姑娘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苏晚卿看着最后一角信纸化作飞灰,才抬起眼。
铜镜中,少女眉目如画,眼神却深不见底。
“碧桃,”她说,“从今往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想好后面十步该怎么走。这府里府外,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碧桃肃然:“奴婢明白。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姑娘要做什么,奴婢拼死也会帮姑娘做到。”
苏晚卿看着她认真的脸,心中一暖。
前世碧桃为她而死,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不必拼死,”她轻声道,“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比谁都好。”
窗外暮色四合,渐渐染透天际。
苏晚卿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晚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三日后赏花宴,七日后马球会。
东南有火,西北生风。
逢三则变,遇七则止。
她低声重复着小沙弥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忽然,她目光一凝。
院墙外的巷子里,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黑衣,融入夜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晚卿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男人,身形挺拔,肩上似乎扛着什么,动作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是贼?还是……
她想起前世的一桩旧闻。永昌十三年春,京城出了个飞贼,专偷达官显贵家的珍宝,来无影去无踪,六扇门追查数月毫无头绪。直到那年秋天,飞贼忽然销声匿迹,再没出现过。
据说,那飞贼最后一次作案,偷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一对前朝玉璧。得手那晚,有人看见他往城南方向去了。
而城南青石巷,第七户,门前有老槐树。
苏晚卿轻轻关上了窗。
夜还长。
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