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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中取栗   永昌二 ...

  •   永昌二十三年,冬夜,冷宫。
      苏晚卿是被浓烟呛醒的。
      视线所及尽是跳动的橙红,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梁木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手脚被牛筋绳死死捆缚在雕花拔步床的柱子上。
      “咳咳……来人!来人啊!”她嘶声呼喊,吸入的却是滚烫的烟尘。
      殿门紧闭,窗外人影幢幢,却没有一个人冲进来。
      火势迅速蔓延,锦帐罗帷化作翻卷的火舌,向她扑来。绝望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这是有人要她死,要她苏晚卿今夜葬身于此!
      “娘娘!娘娘!”殿外终于传来哭喊,是她贴身宫女碧桃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撞门的闷响和侍卫的呵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陛下?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苏晚卿耳畔。
      那个昨日还握着她的手,温柔许诺“此生不负”的君王?那个她倾全族之力扶上皇位,甚至不惜背负骂名替他扫清障碍的夫君?
      “为什么……”她喃喃,喉咙被热浪灼得生疼。
      殿门却在此时“吱呀”开了一条缝。
      不是来救她的人。
      进来的是个身着妃嫔宫装的身影,逆着火光,一步步走近。苏晚卿眯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苏晚月。
      她的庶妹,三日前刚被册封为月妃的,她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妹。
      “姐姐,”苏晚月蹲下身,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掩住口鼻,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这火烧得可真旺,像不像十年前,你娘住的那个院子?”
      苏晚卿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月凑近,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那个蠢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父亲亲手端去的药,我娘在窗外看着。谁让她占着嫡妻的位置,碍了我们娘俩的路呢?”
      血液在瞬间冻结。
      “还有啊,”苏晚月欣赏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以为陛下真的爱你?他每次与你温存后,都要来我宫中沐浴更衣,说嫌你身上有股子伪善的酸腐气。你苏家满门忠烈?呵,通敌叛国的证据,是陛下亲自吩咐人放的。你那几个哥哥,现在应该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苏晚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苏晚月猛地拔高声音,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从小到大,最好的都是你的!嫡女的身份,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有陛下的正妻之位!我苏晚月哪点不如你?就因为你从那个死人肚子里爬出来?!”
      她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娇柔的语调:“姐姐放心上路吧。你的皇后之位,你的夫君,你苏家百年来积攒的声望和人脉……妹妹我都会好好接手的。”
      殿门重新关上。
      苏晚卿没有哭喊,没有哀求。
      她睁着眼睛,看着火焰一寸寸吞噬华美的床幔,爬上她的裙角。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剧痛却仿佛麻木了。
      原来这一生,全是笑话。
      掏心掏肺对待的夫君,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家族,早在她母亲死时就已腐烂。真心呵护的妹妹,恨她入骨。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火焰吞没她视野的最后一刻,苏晚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让那些负她、欺她、害她之人——
      尽堕阿鼻,永世不得超生!
      “姑娘?姑娘您醒醒……”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苏晚卿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帐,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身下是柔软馨香的锦被,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夹杂着丫鬟们压低的说笑声。
      没有火。
      没有灼痛。
      没有苏晚月那张恶毒的脸。
      “姑娘可是梦魇了?”一张圆脸凑到眼前,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是碧桃。许多年前,还没有因为她替自己说了句公道话,就被苏晚月寻了个由头活活打死的碧桃。
      苏晚卿怔怔地抬起手。
      手指纤长白皙,没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少女最喜欢的蔻丹色。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不是二十四岁、母仪天下又葬身火海的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刚过卯时三刻。”碧桃扶她坐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今日要带姑娘和月姑娘去护国寺上香,让姑娘早些起身梳妆。”
      月姑娘。
      苏晚月。
      苏晚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今日……是什么日子?”
      “姑娘怎么睡糊涂了?”碧桃抿嘴笑,“今儿是三月十六呀。再过三个月,就是姑娘的及笄礼了,夫人这几日正忙着筹备呢。”
      三月十六。及笄礼前三个月。
      苏晚卿闭了闭眼。
      她回来了。
      回到了永昌十三年,她十四岁这年。母亲“病逝”已四年,继母柳氏把持中馈,苏晚月与她姐妹情深,父亲苏鸿渐官拜礼部侍郎,苏家看起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而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马场意外,还有七天。
      距离苏家被卷入党争,父亲遭贬谪,还有一年。
      距离她遇见那个将她捧上后位又亲手推入地狱的君王,还有三年。
      距离全族覆灭,还有十年。
      十年。
      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姑娘,您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奴婢去回了夫人,今日就不去上香了?”碧桃担忧道。
      “不必。”苏晚卿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冷意让她越发清醒。
      她走到妆镜前。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这是十四岁的苏晚卿,京城世家贵女的典范,温婉守礼,才名远播,人人称赞。
      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下,已经换了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灵魂?
      “梳妆吧。”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就梳寻常的随云髻,戴那支白玉簪。衣裳……选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
      “是。”碧桃虽觉姑娘今日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当是没睡醒,手脚麻利地伺候起来。
      梳洗更衣时,苏晚卿细细捋着记忆。
      永昌十三年,春。太子之位空悬,朝中暗流涌动。父亲苏鸿渐因主持去岁秋闱公正,得了清流名声,却也碍了某些人的眼。七日后,苏家女眷应邀赴安国公府的马球会,苏晚月“不小心”惊了她的马,她坠马受伤,左臂骨折,休养了足足两个月。
      而就在她养伤期间,发生了几件事:
      一是父亲因“御前失仪”被申斥,虽未贬官,却失了圣心。
      二是继母柳氏的兄长,补了江南一个富庶知州的缺。
      三是苏晚月在一场诗会上“偶然”得了端王青眼,之后频繁出入端王府。
      现在想来,那场马球会,从头到尾就是个局。苏晚月惊马是第一步,后续种种,不过是要将苏家拖入党争,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姑娘,好了。”碧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镜中的少女,藕荷色衣裙衬得人淡如菊,白玉簪斜插髻间,清丽脱俗。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好个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
      苏晚卿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
      笑容温婉,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从今天起,
      重生归来,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苏晚卿。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算计她的——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走吧。”她扶了扶鬓边的簪子,转身朝门外走去,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风。
      晨光熹微,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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