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深》爱吃皮蛋辣椒

3、暗涌 夜深了

　　夜深了。
　　苏晚卿没有睡。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白日里从匣中取出的那本无字册子，一页页翻过。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母亲留下的这些产业，是她的底气，也是危机。
　　这些铺子、田庄，在母亲去世后这四年，表面上仍在运转，账目也每年按时送入府中——只不过，是送到柳氏手里。柳氏出身商贾，最擅经营，这些年不知从中捞了多少油水。如今她要接手，明里暗里的阻力不会小。
　　尤其是“听雪楼”。
　　那是母亲早年盘下的产业，原是个快要倒闭的茶楼。母亲花了大力气改造，三层小楼，清雅别致，专做文人士子的生意。前世她隐约听说过，听雪楼的茶好，消息更好。只是她从未将这座茶楼与母亲联系起来。
　　册子上记着，听雪楼现在的掌柜姓秦，单名一个松字，是母亲奶娘的儿子，绝对可靠。联络方式是每月十五，派可靠的人去楼中，点一壶“雪顶含翠”，对掌柜说：“今年的雪下得晚。”
　　今日是三月十六。错过了十五，就要再等一个月。
　　苏晚卿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
　　等不起。
　　三日后就是赏花宴，七日后是马球会。每一步都是陷阱，她需要知道更多。京城的水有多深，谁在背后布局，苏晚月母女背后站着谁，父亲在朝中真正的处境……这些，她都需要知道。
　　“姑娘，”碧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还没睡，忍不住劝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呢。”
　　苏晚卿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汤水。
　　“碧桃，你怕吗？”
　　碧桃愣了愣：“姑娘指的是？”
　　“怕往后这条路，凶险难测。”苏晚卿抬起眼，烛光映在她眸中，深不见底，“怕我护不住你，怕你像……”
　　像前世一样，被活活打死。
　　后面半句，她咽了回去。
　　碧桃却笑了，笑容干净而坚定：“姑娘不怕，奴婢就不怕。再说了，奴婢这条命本来就是姑娘给的。那年冬天，要不是姑娘从雪地里把我捡回来，我早就冻死了。”
　　苏晚卿看着她，心头微暖。
　　前世碧桃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刚入宫，处境艰难，碧桃陪着她熬过无数个夜晚。后来苏晚月得宠，寻了个由头要杖毙碧桃，她跪在御书房前求了一天一夜，皇帝却避而不见。
　　碧桃被拖走时，还在朝她笑，说：“姑娘别哭，奴婢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苏晚卿闭了闭眼，将那些血色的记忆压下去。
　　“好。”她放下汤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走稳，走赢。”
　　她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碧桃：“明日一早，你出府，不必去陈记布庄了。直接去西市听雪楼，找掌柜秦松。把这玉佩给他看，就说……”
　　她顿了顿，想起册子上那句暗语，又改了主意。
　　母亲留下的暗语固然保险，但她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有些事，必须亲自确认。
　　“就说，东家要见他。明日申时，我在楼中等他。”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要亲自去？这……若是被夫人知道……”
　　“无妨。”苏晚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有办法。”
　　她自然有办法。前世在宫中，她学会的可不止是吟诗作对、管理六宫。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偷梁换柱的伎俩，她见得多了。如今用在自己身上，倒也应景。
　　次日清晨，苏晚卿如常去给柳氏请安。
　　柳氏正坐在镜前梳头，两个丫鬟捧着妆匣侍立一旁。苏晚月也在，正拿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柳氏发间比划，母女俩说说笑笑，好不亲热。
　　“母亲安好。”苏晚卿福身行礼。
　　柳氏从镜中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起得倒早。昨日在寺里累着了，怎么不多歇歇？”
　　“给母亲请安是女儿的本分，不敢懈怠。”苏晚卿垂眸，语气恭顺。
　　苏晚月回过头，笑容甜美：“姐姐就是太讲规矩了。母亲心疼咱们，巴不得咱们多睡会儿呢。”她说着，放下步摇，走过来拉住苏晚卿的手，“姐姐，三日后尚书府的赏花宴，你穿那身藕荷色的好不好？我穿鹅黄的，咱们姐妹俩站在一起，定是双姝并艳，把旁人都比下去。”
　　苏晚卿任她拉着，笑容不变：“妹妹说笑了。你年纪小，穿鲜亮的颜色更衬人。我穿那身月白的就好，素净些。”
　　“那怎么行？”苏晚月嘟起嘴，“姐姐是嫡女，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该穿得隆重些才是。我那儿新得了匹云锦，水绿色的，绣了暗纹，可好看了，回头给姐姐送去做身新衣裳。”
　　“妹妹有心了。”苏晚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只是我还在孝期，不好穿得太艳。”
　　柳氏脸色微微一僵。
　　苏晚卿口中的“孝期”，自然是指她生母的孝。虽说已过了四年，但若真要较真，守孝三年，如今也才刚出孝。苏晚月提新衣裳，本就是试探，见她拿孝期说事，也不好再劝，只得讪讪道：“是妹妹考虑不周了。”
　　柳氏从镜前转过身，打量苏晚卿片刻，忽然道：“说起孝期，你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吧？”
　　苏晚卿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是，下月初九。”
　　“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柳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你一个人，我也心疼。好在如今你大了，也快及笄了，日后议了亲，有了归宿，你母亲在天有灵，也能安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苏晚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及笄，议亲。
　　前世她及笄后不久，柳氏就开始为她张罗亲事。挑的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家道中落的人家，美其名曰“门当户对”，实则处处打压。后来她阴差阳错入了三皇子的眼，柳氏又换了副嘴脸，恨不得立刻将她送上三皇子的床。
　　“女儿还想多陪父亲母亲几年。”苏晚卿低头，声音细细的。
　　“傻孩子，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柳氏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你放心，母亲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不叫你受委屈。”
　　苏晚卿福身：“谢母亲。”
　　从柳氏院里出来，已是辰时三刻。
　　碧桃跟在身后，小声道：“姑娘，夫人这是要拿您的亲事做文章了。”
　　“不急。”苏晚卿脚步不停，“她想做文章，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当那张纸。”
　　回到自己院中，苏晚卿屏退旁人，只留碧桃在屋内。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碧桃压低声音，“奴婢让小厨房做了些姑娘爱吃的点心，又说姑娘昨夜没睡好，要补觉，不许人打扰。守门的是张婆子，贪杯，奴婢给了她一壶梨花白，这会儿怕是已经睡死了。”
　　苏晚卿点点头，走到屏风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这是前几日她让碧桃从浆洗房“顺”出来的，府里粗使丫鬟的衣裳，不起眼，行动也方便。
　　她迅速换上衣裳，又将一头青丝挽成最简单的双丫髻，用木簪固定。脸上不施脂粉，又在眼下抹了点灰，看起来便是个脸色蜡黄、营养不良的小丫鬟了。
　　碧桃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这……”
　　“你在屋里守着，有人来，就说我睡了。”苏晚卿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才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住的院子在苏府西侧，位置僻静，挨着一道僻静的角门。那角门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是个耳背的老仆，这会儿正在打盹。
　　苏晚卿低着头，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脚步匆匆地走过去。
　　老仆睁开一只眼，含糊道：“什么人？”
　　“浆洗房的，夫人让出去买些丝线，急用。”苏晚卿压着嗓子，声音又细又哑。
　　老仆看她一身粗布衣裳，篮子也是旧的，便挥挥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
　　苏晚卿站在苏府外的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走出这座困了她两世的牢笼。
　　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鲜活而热闹。她低着头，顺着墙根走，很快融入人群。
　　西市在城南，离苏府隔了半个京城。苏晚卿不敢雇车，只凭着记忆，快步往前走。
　　越往南，街道越繁华。商铺林立，旗幌招摇，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香粉的甜腻、食物的油腻、牲口的腥臊，混杂在一起，是市井特有的气息。
　　前世的她，身为皇后，出宫时前呼后拥，看的是净街后的整齐，听的是百姓的欢呼。何曾真正见过这烟火人间？
　　她在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麻利地包着馄饨，见她站那儿，便招呼道：“姑娘，来碗馄饨？热乎乎的，三文钱一碗。”
　　苏晚卿摸了摸袖袋。碧桃给她塞了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吊铜钱。她数出三枚，递给老婆婆：“来一碗。”
　　“好嘞！”老婆婆接过钱，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晚卿在矮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她选的地方，离听雪楼不远，隔着一条街，却能清楚看见茶楼的正门。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听雪楼”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前车马不多，却都是好车，出入的人也多是文士打扮，或锦衣华服。
　　生意不错，但也没有好到引人注目。
　　是个收集消息的好地方。
　　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撒了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苏晚卿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烫，鲜，香。
　　很寻常的味道，却让她眼眶微热。
　　前世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那些菜，吃到嘴里都是一个味道——冷。冷冰冰的，带着算计，带着试探，带着砒霜和蜜糖。
　　“姑娘慢用。”老婆婆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晚卿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馄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听雪楼。
　　她看到有书生模样的人进出，看到掌柜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看到小二殷勤地迎来送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一碗馄饨吃完，日头已近中天。
　　苏晚卿付了钱，起身，挎着篮子，朝听雪楼走去。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是个二十来岁的伙计，眼神警惕：“找谁？”
　　“找秦掌柜。”苏晚卿压低声音，“东家要见他。”
　　伙计皱眉：“什么东家？我们掌柜忙着呢，不见客。”
　　苏晚卿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把这个给秦掌柜，他自会来见我。”
　　伙计接过玉佩，狐疑地看了看，又打量她几眼，这才道：“等着。”门又关上了。
　　苏晚卿站在门外，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动用母亲留下的力量。是人是鬼，是忠是奸，很快就能见分晓。
　　不多时，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靛蓝绸衫，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眼神精明，却透着几分儒雅气，不像商人，倒像个账房先生。他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苏晚卿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
　　“你……”他声音有些发颤，“您是……”
　　“秦掌柜，”苏晚卿平静地看着他，“不请我进去说话？”
　　秦松猛地回过神，侧身让开：“请、请进。”
　　他引着苏晚卿穿过后院，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人秦松，见过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四年了……小人终于等到姑娘了。”
　　苏晚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走到窗边，看了眼窗外。这里临街，能清楚看见对面街景，也能看见茶楼大堂的一角。
　　“秦掌柜认得我？”
　　“认得。”秦松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姑娘眉眼，与夫人年轻时，有七分相似。何况这玉佩，是夫人的贴身之物，小人绝不会认错。”
　　苏晚卿这才转过身，虚扶一把：“秦掌柜请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松起身，抹了把眼角：“小人不敢言苦。夫人当年救小人一家性命，又将这茶楼托付给小人，小人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大恩。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小人无能，未能护住夫人……”
　　“母亲的事，与你无关。”苏晚卿在椅上坐下，“这些年，茶楼经营得如何？”
　　秦松立刻打起精神：“回姑娘的话，茶楼明面上是做文人生意，暗地里，也做些消息买卖。京城三教九流，官场市井，只要是能探听的消息，咱们这儿都有门路。账册每月一结，盈利分成三份，一份留在楼中周转，一份存入钱庄，用的是化名，另一份……”他看了苏晚卿一眼，“另一份，按夫人当年的吩咐，换成金银，存在地窖里。四年下来，数目不小。”
　　苏晚卿点点头。母亲果然思虑周全。
　　“钱庄的存据，可还在？”
　　“在。”秦松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又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存单，“都在这儿。地窖的钥匙，在楼下账房暗柜中，小人这就去取……”
　　“不急。”苏晚卿接过那叠银票，扫了一眼。数目之大，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微微一惊。
　　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秦掌柜，”她将银票放回匣中，抬眼，“母亲留下的，不止这座茶楼吧？”
　　秦松神色一凛，低声道：“是。夫人名下的产业，共十七处。茶楼、布庄、粮铺、当铺，还有一家镖局。这些年的账目，小人都收着，只等姑娘来查。”
　　“那些人，可信吗？”
　　“都是夫人当年精挑细选的人，身家性命都捏在夫人手里。只是……”秦松犹豫了一下，“四年过去，人心易变。姑娘若要接手，还需小心试探。”
　　苏晚卿笑了笑：“这是自然。从今日起，茶楼照常经营，但所有消息，我要先过目。另外，替我查几件事。”
　　“姑娘请吩咐。”
　　“第一，查吏部尚书府三日后赏花宴的帖子，都发给了哪些人家。尤其是，有没有端王府。”
　　秦松点头：“是。”
　　“第二，查安国公府七日后马球会的安排，马匹、场地、宾客名单，越详细越好。”
　　秦松眼神微动：“姑娘是要……”
　　“第三，”苏晚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查我继母柳氏，和她娘家这几年的往来。还有，我那位好妹妹苏晚月，近来都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秦松深吸一口气：“小人明白了。”
　　“最后，”苏晚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替我留意一个地方——城南青石巷，第七户，门前有老槐树的那家。看看住的是什么人，近来有什么动静。”
　　秦松应下，又有些担忧：“姑娘，您亲自来此，太冒险了。日后若有事，派人传个话便是。小人手下有几个伶俐的孩子，可以混入府中……”
　　“不必。”苏晚卿摇头，“苏府那边，我自有安排。你这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她需要绝对的隐蔽。在羽翼未丰之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秦松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明明身形单薄，眉眼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深沉得让人心惊。那不是闺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经过世事、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静和决绝。
　　他心里一酸，又想起当年夫人临终前的嘱托。
　　“姑娘，”他低声道，“夫人去得突然，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但小人记得，夫人曾说过，若姑娘有一天来接手这些，定是遇上了难处。她让小人转告姑娘一句话。”
　　苏晚卿转身：“什么话？”
　　“她说，”秦松一字一句，仿佛在复述多年前那个苍凉的声音，“‘我的卿卿，不要怕。该争的要争，该夺的要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若不强，便只有被人踩在脚下。母亲能给你的不多，这些，算是母亲的嫁妆，也是你的底气。’”
　　苏晚卿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春日的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秦松：“这上面列了几样药材，你想办法弄到，送到……”她顿了顿，想起那个地址，“送到城西葫芦巷第三家，门口有石磨的那户。交给一个叫陈婆子的人，就说，是给阿卿的。”
　　那几样药材，单独看都是寻常之物，合在一起，却是一副能让人短时间内高热不退、脉象虚浮的药方。前世在宫里，她见过有人用这法子避宠。
　　三日后赏花宴，她需要一场“病”。
　　秦松接过药方，看了一遍，心下了然，却什么都没问，只道：“小人今日就办妥。”
　　“还有，”苏晚卿走到门边，又回头，“我今日来此之事，除了你，我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姑娘放心。”
　　苏晚卿点点头，重新戴上粗布头巾，遮住大半张脸，从后门离开了。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买了些丝线、绣花样子，又去药铺抓了几服治风寒的寻常药材，这才挎着篮子，慢悠悠往回走。
　　回到苏府时，已是午后。
　　角门的老仆还在打盹，她顺利溜回自己院子。碧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姑娘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奴婢就要装病去请郎中了！”
　　苏晚卿失笑：“哪有这么严重。”她将篮子递给碧桃，又换了衣裳，洗去脸上的灰，重新梳了头发，这才躺回榻上。
　　碧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道：“姑娘走后，月姑娘来过一次，说是送那匹云锦过来。奴婢说您睡了，她还不信，非要进来看看，好在被奴婢拦住了。”
　　苏晚卿闭着眼：“她看到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又说夫人让厨房炖了燕窝，晚些给姑娘送来。”碧桃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瞧着，月姑娘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来打探什么。”
　　“她一向如此。”苏晚卿淡淡道。
　　苏晚月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前世她能在自己身边蛰伏那么多年，最后给自己致命一击，心思之深，可见一斑。
　　“姑娘，”碧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听雪楼那边……”
　　“都妥了。”苏晚卿睁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秦掌柜是个可靠的。往后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他办。”
　　碧桃松了口气，又有些激动：“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有了帮手，往后就不必事事亲为了。”
　　苏晚卿没说话。
　　帮手？
　　秦松是母亲留下的人，可信，但还不够。她要的，是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密不透风的情报网。听雪楼是根基，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线，更多的筹码。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姑娘，夫人身边的金嬷嬷来了，说是送燕窝。”
　　碧桃看了苏晚卿一眼。
　　苏晚卿冲她点点头，碧桃会意，扬声道：“请嬷嬷进来吧。”
　　帘子掀起，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婆子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嘱咐您趁热喝。”
　　苏晚卿坐起身，露出虚弱的笑：“有劳母亲挂心，也辛苦嬷嬷跑一趟。”
　　金嬷嬷将燕窝放在小几上，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卿脸上，关切道：“大小姐脸色是不太好，可请了郎中？”
　　“只是昨夜没睡好，不妨事。”苏晚卿柔声道，“劳烦嬷嬷回禀母亲，女儿歇歇就好，明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那就好，那就好。”金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退下。
　　碧桃送她出去，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姑娘，那燕窝……”
　　苏晚卿端起那碗燕窝，凑到鼻尖闻了闻。
　　清香扑鼻，是上等的血燕。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倒进了榻边的小瓷盂里。
　　“倒掉。”她将碗递给碧桃，“倒进后院那棵海棠树下，埋深些。”
　　碧桃脸色一白：“姑娘，这燕窝……”
　　“放心，没毒。”苏晚卿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只是加了些安神助眠的东西。我若真喝了，怕是要一觉睡到明日晌午，误了后日的事。”
　　碧桃咬牙：“夫人这是……”
　　“她不想我去赏花宴。”苏晚卿闭上眼，“或者说，不想我‘完好无损’地去。”
　　前世的赏花宴，她去了，也“完好无损”，结果落了水，被三皇子所“救”，从此名声扫地，被迫嫁入皇家。
　　这一世，柳氏大约是想换个法子——让她“病”得去不了，好让苏晚月一人独占风头。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她不是前世的苏晚卿了。
　　“碧桃，”她轻声吩咐，“去把我昨日抄的经，取一卷来。再点一支安神香。”
　　碧桃会意：“是。”
　　很快，经书取来，安神香也点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在屋里弥漫开。
　　苏晚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经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是护国寺的晚钟。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那个小沙弥的话。
　　逢三则变，遇七则止。
　　今日是三月十七。距离赏花宴，还有两日。
　　距离马球会，还有六日。
　　变数，就要来了。
　　夜色渐深。
　　城南，青石巷。
　　这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巷子窄而深，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第七户门前，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夜色中像一团浓墨。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身形轻盈如猫。
　　月光稀薄，勉强能看清那是个男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在墙头伏了片刻，确认院内没有动静，这才轻轻跃下，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安静，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都黑着灯，似乎主人家已经睡下。
　　黑衣人走到正屋门前，侧耳听了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截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
　　咔哒。
　　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靠墙摆着个柜子。黑衣人径直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皱了皱眉，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在床板上摸索。
　　依然什么都没有。
　　奇怪。
　　他收到线报，说那对前朝玉璧，就藏在这户人家里。可他已经翻遍了，别说玉璧，连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难道消息有误？
　　黑衣人正想着，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阁下夜闯民宅，是在找这个吗？”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个人。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寻常的布衣，容貌清俊，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
　　正是那对前朝玉璧中的一只。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你是何人？”黑衣人沉声问，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那年轻男子笑了笑，将玉璧抛起，又接住，“深更半夜，不请自来，可不是为客之道。”
　　黑衣人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已扑到对方面前，手中短刀出鞘，直刺对方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是杀人的招式。
　　年轻男子却仿佛早有预料，脚下一错，轻松避开，同时伸手，屈指在黑衣人腕上一弹。
　　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抽身疾退，退到窗边，死死盯着对方。
　　“锦衣卫？”年轻男子挑眉，目光落在他腰间露出的一截腰牌上，“难怪身手不错。”
　　黑衣人咬牙：“你既然知道，还不把东西交出来！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锦衣卫办案，就可以私闯民宅，偷鸡摸狗？”年轻男子嗤笑，“谢灼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听到“谢灼”二字，黑衣人脸色一变。
　　锦衣卫指挥使谢灼，他的名字，在京城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此人手段狠辣，行事诡谲，是天子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而这年轻男子，竟敢直呼其名？
　　“你究竟是谁？”黑衣人握紧刀柄，全身绷紧。
　　“我？”年轻男子将玉璧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一个过路的。东西我拿走了，想要，让谢灼亲自来拿。”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黑衣人哪肯放他走，提刀又上。两人在狭窄的屋内过了几招，拳来脚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黑衣人越打越心惊，对方的身手远在他之上，却始终没下杀手，更像是在……逗他玩。
　　“差不多了。”年轻男子忽然说了一句，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黑衣人撑着墙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眼中惊疑不定。
　　那对玉璧，是圣上密旨要寻的东西，指挥使大人亲自下的令，务必找回。如今东西丢了，他怎么交代？
　　还有那个年轻男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不敢久留，强提一口气，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悄无声息地跳下一个人。
　　正是去而复返的年轻男子。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月色，又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璧，对着月光看了看。
　　玉璧温润，雕工精湛，确实是前朝宫中之物。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这户人家的主人。
　　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宅，却藏着这样的宝贝。而锦衣卫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将玉璧收好，纵身一跃，消失在重重屋瓦之间。
　　夜还很长。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