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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白 永安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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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九年,冬。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也足以让一座城池历经沧桑。
云中城的城门楼上,旗帜猎猎作响。城门外,黑压压的骑兵队伍绵延数里,铁甲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泛着冷冽的光。
凯旋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三年前,苍狼部大举南侵,北疆边军拼死抵抗。那场仗打了整整一个冬天,双方死伤无数。最终,北府军在雁门关外大破苍狼部主力,斩首八千,俘虏万余,苍狼部首领阿骨鲁率残部退回草原,再也不敢轻易南顾。
那一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脱颖而出。他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从最底层的斥候一路升到校尉。直到庆功宴上,镇北大将军裴绍庭亲自为他斟酒,叫了一声“劭儿”,众将士才知道——这个在战场上不要命的年轻人,竟然是将军府的嫡长子。
裴劭。
三年过去,他变了。
他不再穿那些锦衣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甲片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迹。他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加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他的皮肤被边关的风沙和烈日晒成了古铜色,左眉尾处多了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那是某次夜袭敌营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只是多了些三年前没有的东西——沉稳、锐利、还有一丝历经生死之后的淡然。
“世子,咱们终于到家了。”阿福跟在裴劭身后,激动得眼眶发红。三年前他跟着裴劭去了边关,从一个跑腿的小厮,硬是被磨成了能提刀上阵的亲兵。
裴劭没有说话,只是勒住缰绳,抬头望着云中城的城门。
城门上,“云中”二字苍劲有力,那是他祖父当年亲手所书。
他回来了。
三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一个被父亲骂“游手好闲”的纨绔世子。如今,他是带着一身伤疤和赫赫战功回来的少年将军。
裴劭深吸一口气,策马入城。
城中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旁,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裴家军回来了!”
“听说裴将军的儿子立了大功!”
“那是裴世子吗?好威风!”
裴劭面无表情地骑马经过,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他三年里想了无数遍的人。
将军府门前,裴绍庭和裴二夫人带着全府上下等候多时。
裴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裴绍庭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裴绍庭低头看着这个儿子,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他伸手将裴劭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裴绍庭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分量,父子二人都懂。
裴二夫人早已红了眼眶,上前拉着裴劭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怎么还多了道疤?”她伸手抚上裴劭眉尾的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裴劭笑着握住她的手:“二娘,没事,一道小疤而已,不影响您儿子英俊潇洒。”
裴二夫人被他逗笑了,拍了一下他的手:“还是这么没正形。”
裴劭的目光越过裴二夫人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人群。
裴蓉、裴兰、裴竹都在,一个个笑着叫“哥”。
还有府中的丫鬟仆从,乌泱泱站了一片。
可是没有沈昭宁。
裴劭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娘,府里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裴二夫人拉着他往府里走,“快进去,你爹让人备了你最爱吃的菜。这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歇歇。”
裴劭被簇拥着走进将军府,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
她没有来。
为什么?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裴绍庭请了军中几位将领作陪,众人纷纷向裴劭敬酒,夸他“虎父无犬子”“少年英雄”。
裴劭一一应酬,酒到杯干,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间隙,他凑到裴二夫人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娘,沈姑娘呢?怎么没见她?”
裴二夫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昭宁啊……她在东跨院呢。说是身子不太舒服,就没来。”
裴劭眉头微皱:“不舒服?什么病?”
“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裴二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裴劭心中一紧,放下酒杯,起身道:“父亲,各位将军,我出去透透气,失陪片刻。”
裴绍庭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裴劭快步穿过回廊,朝东跨院走去。
三年了,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回廊上的灯笼换了新的,院中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但整体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走到东跨院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裴劭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梧桐树下,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盘残局,黑白子交错,显然正在对弈。
沈昭宁坐在一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三年过去,她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清丽,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从容。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润,正笑着对沈昭宁说些什么。沈昭宁也笑了,那笑容温柔而自然,像是和多年老友在闲话家常。
裴劭不认识那个男人。
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昭宁。”裴劭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得多。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惊喜很快就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裴劭?”她站起身,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裴劭走进院子,目光一直落在那個陌生男子身上,“这位是?”
那男子也站了起来,朝裴劭拱手行礼:“在下顾承砚,江南人士,如今在府中教授女眷诗书。久仰裴将军大名。”
顾承砚。
裴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顾先生客气了。”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但沈昭宁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裴劭,”沈昭宁上前一步,“承砚兄是二夫人请来的先生,教兰儿和竹儿读书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了他……”
“我知道。”裴劭打断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二娘跟我提过。”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你们在下棋?”裴劭走到棋盘前,低头看了一眼,“谁赢了?”
“还没下完。”顾承砚笑道,“沈姑娘棋艺精湛,在下甘拜下风。”
裴劭点了点头,转向沈昭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对顾承砚说:“承砚兄,今日先到这里吧。改日再下。”
顾承砚识趣地拱手:“那在下先告退了。裴将军,沈姑娘,告辞。”
他走出院门时,与裴劭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顾承砚微微颔首,裴劭面无表情。
顾承砚走后,院子里只剩下裴劭和沈昭宁。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北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昭宁看着面前的裴劭,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三年了。
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担心了三年。
无数个夜晚,她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吹着那首《雁南飞》,在心里默默地问他: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变了。
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锦衣华服、桀骜张扬的少年。他穿着铁甲,眉尾多了一道疤,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沉稳。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依然是三年前那样的认真、炽烈,甚至比三年前更加深沉。
“你瘦了。”裴劭先开了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
沈昭宁垂下眼帘:“边关苦,世子才是真的辛苦了。”
“世子?”裴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三年不见,你又叫我世子了?”
沈昭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裴劭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沈昭宁,你看着我。”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思念,有欢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受伤,又像是质问。
“我回来了。”裴劭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沈昭宁心上。
沈昭宁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我知道。恭喜世子凯旋。”
裴劭看着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等了三年,拼了命地从战场上活下来,就是想回来见她。可她就站在他面前,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那个顾承砚,”裴劭忽然问,“跟你什么关系?”
沈昭宁愣了一下:“承砚兄是二夫人请来的先生,也是我的……知己。”
“知己?”裴劭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知己?”
沈昭宁听出了他话中的醋意,心中有些无奈:“就是谈诗论文的知己。裴劭,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多想。”裴劭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闷,“我只是……算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挺好的。二夫人对我很好,兰儿和竹儿也很乖。我每天教她们弹琴读书,日子过得很平静。”
“平静?”裴劭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想过我吗?”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你不在的这三年,”裴劭走近她,目光灼灼,“我想你。每一天都想。”
沈昭宁的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行了,我不逼你。我刚回来,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歇着吧,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裴劭。”沈昭宁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也想你。”
裴劭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了。”
他大步走出院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自己院中,裴劭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还在想刚才在东跨院看到的那一幕。
沈昭宁和顾承砚坐在梧桐树下对弈,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他从未在沈昭宁脸上见过。
她对他笑过吗?笑过。但那种笑容,和刚才她对顾承砚的笑不一样。她对顾承砚的笑,是放松的、自然的、毫无防备的。而对他……
裴劭想起来了,她对他笑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疏离,像是在面对一个需要应付的客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阿福。”裴劭喊了一声。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世子?”
“去查查那个顾承砚。”裴劭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来头,怎么进的将军府,跟昭宁……跟沈姑娘走得多近,都给我查清楚。”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劭独自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
那是三年前他从手腕上解下来的护身符,本想送给沈昭宁,最终没有送出去。这三年,他一直带在身边,边关苦寒,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攥着这根红绳,在心里念她的名字。
“沈昭宁,”裴劭低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裴劭回来的第二天,裴二夫人就张罗着给他相看婚事。
“劭儿,你今年都二十二了,该成家了。”裴二夫人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二娘给你物色了几家姑娘,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裴劭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二娘,我不看。”
“为什么不看?”
“我心里有人了。”裴劭看着裴二夫人,目光认真,“二娘,您三年前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裴二夫人当然记得。
三年前裴劭去边关的前夜,她亲口承诺——等他立功归来,就替他说下与沈昭宁的婚事。
“记得。”裴二夫人笑着点头,“二娘说话算话。只是……你确定昭宁愿意?”
裴劭沉默了片刻:“我会让她愿意的。”
裴二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劭儿,二娘跟你说实话。你这三年不在,昭宁和那个顾先生走得确实近了一些。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诗论文,有时候一聊就是一整天。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难免有些闲话。”
裴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裴二夫人拍了拍他的手,“二娘不是要拦你,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昭宁是个好姑娘,但她心里怎么想的,二娘也拿不准。”
裴劭站起身:“二娘,我去找她。”
“现在?”
“现在。”
沈昭宁正在房里看书。
小荷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世子爷来了!”
沈昭宁放下书,还没来得及起身,裴劭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和昨日那个穿着铁甲的将军判若两人,倒像是三年前那个锦衣华服的纨绔世子又回来了。
“裴劭?”沈昭宁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裴劭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给你的。”
沈昭宁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这是……”沈昭宁愣住了。
“边关的一个老工匠做的。”裴劭的语气淡淡的,但耳根微微有些发红,“不值什么钱,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沈昭宁看着那支簪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谢谢你。”
裴劭看着她将簪子收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昭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说。”
裴劭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嫁给我。”
沈昭宁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裴劭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二娘去提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
沈昭宁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裴劭会对她说的话,却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直接地求婚。
“裴劭,你……”沈昭宁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你在边关待了三年,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裴劭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皱眉:“我很清醒。沈昭宁,我等了你三年,我不想再等了。”
沈昭宁看着他眼中的炽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裴劭,我们不能。”沈昭宁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昭宁咬了咬唇,“因为你是将军世子,我是罪臣之女。我们之间,隔了太多。”
“我不在乎。”裴劭的语气有些急了。
“我在乎。”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裴劭,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能嫁给你。不是因为我不……而是因为,这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裴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不公平?”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你是裴家的嫡长子,未来的镇北大将军。你的妻子,应该是名门闺秀、大家千金,能够助你在朝中站稳脚跟。而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裴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昭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以为我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但别人会在乎。”沈昭宁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拖累?”裴劭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怒意,“你觉得你是我的拖累?沈昭宁,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沈昭宁的身体微微一颤。
“边关苦寒,每天都有兄弟死在我面前。”裴劭的声音有些发颤,“有好几次,我自己也差点死在战场上。你知道是什么让我撑下来的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是你。”裴劭说,“是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那首《雁南飞》。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回去见你。”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裴劭……”她的声音哽咽了。
“所以,”裴劭走近一步,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不是拖累。”
沈昭宁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心里有别人了。”
裴劭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心里有别人了。所以,我不能嫁给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劭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冰冷。
“谁?”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承砚?”
沈昭宁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裴劭收回手,退后一步,死死地盯着她。
“沈昭宁,你再说一遍。”
沈昭宁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心中像被刀绞一样疼。
但她不能退缩。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心软,就毁了他的一生。
“裴劭,”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男女之情。你值得更好的人。”
裴劭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彻骨寒意。
“只有感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沈昭宁,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对我真的只有感激?”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是。”她说。
裴劭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很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眼泪终于决堤。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说了谎。
她对裴劭,从来就不是只有感激。
可她不能嫁给他。
她不能。
裴劭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阿福端了饭菜来,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
“世子,您多少吃点东西……”阿福在门外哀求。
里面传来一声低吼:“滚!”
阿福吓了一跳,端着饭菜灰溜溜地走了。
裴劭坐在黑暗中,手中攥着那根红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有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反复地扎着他的心。
顾承砚。
那个教书的穷书生。
他哪里比自己好?
裴劭想不通。
他把红绳狠狠地摔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捡了起来。
他舍不得。
连一根红绳都舍不得扔,何况是她?
裴二夫人知道了裴劭提亲被拒的事,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裴二夫人对身边的嬷嬷说,“昭宁那丫头,明明对劭儿也有心,怎么就死活不承认呢?”
嬷嬷低声说:“夫人,沈姑娘可能是觉得自己身份配不上世子,不想连累他。”
“什么配不配的?”裴二夫人皱眉,“我裴家娶媳妇,看的是人品,不是门第。再说了,沈家的事还没定论呢,说不定哪天就翻案了。”
嬷嬷点头:“夫人说得是。可沈姑娘那边……”
“我去找她谈谈。”裴二夫人站起身,“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得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裴二夫人来到东跨院时,沈昭宁正坐在窗前发呆。
“昭宁。”裴二夫人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沈昭宁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夫人。”
“坐下坐下。”裴二夫人拉着她的手,“二娘来找你,是想跟你说说话。”
沈昭宁依言坐下,垂着眼帘。
“昭宁,你跟二娘说实话,”裴二夫人看着她,“你对劭儿,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夫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世子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配。”沈昭宁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是罪臣之女,世子是将军府的嫡长子。我嫁给他,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让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裴二夫人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傻孩子,什么配不配的?你沈昭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你父亲的事,是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至于那些闲话——我裴家什么时候在乎过闲话?”
沈昭宁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夫人,您对我太好了……”她哽咽着说。
裴二夫人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二娘不是对你好,二娘是在帮自己的儿子。劭儿那孩子,从小没了亲娘,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什么样,我最清楚。他从没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唯独对你,他是真心的。”
沈昭宁咬着唇,没有说话。
“你再好好想想,”裴二夫人站起身,“不着急,慢慢想。二娘等你。”
几天后,京城传来消息——朝廷翻查沈怀瑾旧案,发现新的“罪证”,沈怀瑾即将被处以极刑。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沈昭宁正在教裴兰弹琴。
她的手一抖,琴弦断了。
“沈姐姐,你怎么了?”裴兰担心地看着她。
沈昭宁摇了摇头,起身走出花厅。
她的腿在发抖,脑子嗡嗡作响。
父亲要被处死了。
她千里迢迢来到云中城,求裴家庇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父亲翻案。可现在,案子非但没有翻,反而雪上加霜。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沈昭宁跌跌撞撞地来到正厅,裴绍庭和裴二夫人正在议事。
“世伯,”沈昭宁跪了下去,“求您救救我父亲。”
裴绍庭连忙扶她起来:“昭宁,你先起来。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正在想办法。”
裴二夫人也劝道:“昭宁,别急,将军在朝中还有人脉,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沈昭宁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世伯,夫人,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朝廷已经定了案,要翻案谈何容易?我不求别的,只求能让我父亲多活几天,让我有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
裴绍庭叹了口气:“昭宁,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只是……这件事牵扯到朝中权贵,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沈昭宁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还有什么办法?
她什么都没有。
无权无势,无钱无人。
她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了。
裴劭也听说了沈怀瑾的事。
他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根红绳,沉默了很久。
阿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世子,沈姑娘现在肯定很难过。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裴劭没有回答。
他还在生她的气。
她说了那样的话,他凭什么还要去管她的事?
可是……
他做不到不管。
“阿福,”裴劭忽然开口,“去查查沈怀瑾的案子,看看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阿福愣了一下:“世子,您要帮沈姑娘?”
裴劭没有回答,只是将红绳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昭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支玉笛,却没有吹。
她在想裴劭。
想他那天提亲时的样子,想他说“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时的眼神,想她拒绝他时他眼中的痛楚。
她伤了他。
伤得很深。
现在她有求于裴家,她该怎么开口?
她有什么脸开口?
沈昭宁将玉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裴劭,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裴劭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沈昭宁正在梳头,看到他进来,手中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裴劭?”
裴劭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帮你。”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你能怎么帮?”
“我父亲在朝中有人脉,我可以动用裴家的关系,帮你父亲翻案。”裴劭顿了顿,“但我有条件。”
沈昭宁看着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什么条件?”
裴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嫁给我。”
沈昭宁闭上眼睛。
果然。
“以婚姻为契约,”裴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嫁入裴家,我替你救父。”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裴劭,你这是趁人之危。”
“是。”裴劭没有否认,“你拒绝了我的真心,那我就用条件来换。沈昭宁,你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桩婚姻可以作为筹码。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你。”
裴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痛。
“三日后成婚。”裴劭转身要走。
“裴劭。”沈昭宁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
“这场婚姻,只是契约。”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会是你的妻子,你也不会是我的丈夫。等事情办完,你可以休了我,我绝无怨言。”
裴劭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随你。”
他大步走出房间,留下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沈昭宁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和裴劭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