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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军 永安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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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六年,秋。
边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刚入九月,云中城就已经寒风凛冽,城头的旗帜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这一日,裴绍庭正在正厅与几位幕僚议事,裴劭也被叫了去。
“苍狼部最近动作频繁。”裴绍庭指着墙上的舆图,眉头紧锁,“据探子回报,阿骨鲁正在集结各部兵马,牛羊也在往南迁移。看这架势,今年冬天恐怕要有一场硬仗。”
一位幕僚忧心忡忡地说:“将军,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到。若是苍狼部今冬南下,咱们只能靠现有的五万人马硬扛。”
裴绍庭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劭。
“劭儿,你今年多大了?”
裴劭愣了一下:“回父亲,儿子今年十九。”
“十九。”裴绍庭点了点头,“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边关杀了三年的敌人了。”
裴劭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深意,神色一凛。
“父亲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你去北疆边军报到。”裴绍庭的语气不容置疑,“从小兵做起,不许暴露身份。我要看看,我裴绍庭的儿子,到底是不是块打仗的料。”
裴劭心中一震。
去边军?从小兵做起?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父亲那严肃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父亲。”裴劭单膝跪地,抱拳道,“儿子定不辱命。”
裴绍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虽然平时纨绔了些,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这一点,像他。
“去吧,给你三天时间准备。”裴绍庭摆了摆手,“三天后出发。”
裴劭回到自己院中,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阿福端了茶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怎么了?”
“我爹让我去边军。”裴劭说,“从小兵做起。”
阿福瞪大了眼睛:“什么?让您去当小兵?将军这是怎么想的?”
裴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是不愿意去。
事实上,他早就想去边关见识见识了。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父亲和祖父在边关杀敌的故事,心中对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充满了向往。
他只是……有些放不下。
放不下一个人。
“阿福,”裴劭放下茶杯,“你说,我走了以后,府里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阿福当然知道“她”是谁,嘿嘿一笑:“世子放心,有将军和二夫人在,谁敢欺负沈姑娘?再说了,您上次把赵管事换了,又把春兰撵了,府里上下都知道沈姑娘有人撑腰,没人敢动她的。”
裴劭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世子,”阿福凑过来,“您要不要……去跟沈姑娘道个别?”
裴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道什么别。”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沈昭宁是从小荷口中得知裴劭要去边军的消息的。
“姑娘,您听说了吗?世子爷要去边军了!”小荷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听说是将军的意思,让世子爷从小兵做起,三天后就出发!”
沈昭宁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是吗。”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荷看着她,有些着急:“姑娘,您就不担心吗?边关多危险啊,万一打仗了怎么办?”
沈昭宁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世子是将军的儿子,去边关历练是应有之义。”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我担心不担心,都改变不了什么。”
小荷嘟了嘟嘴,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重新提起了笔。
“小荷,帮我磨墨。”
小荷无奈,只好乖乖地去磨墨了。
沈昭宁提笔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裴劭没有来找沈昭宁。
沈昭宁也没有去找他。
两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仿佛那几次琴房独处、月光下的对话,都只是一场梦。
但沈昭宁知道不是梦。
因为那支玉笛,还静静地躺在她的妆奁里。
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他来拿回笛子。
也许是在等他来道别。
也许……什么都不是。
出发前夜,裴二夫人将裴劭叫到正厅。
“劭儿,坐。”裴二夫人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裴劭依言坐下:“二娘,您找我什么事?”
裴二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才缓缓开口:“劭儿,你爹让你去边军,是为了你好。你是裴家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这将军府的。没有军功在身,你镇不住那五万北府军。”
裴劭点头:“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裴二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东跨院的方向。
“劭儿,”她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昭宁这孩子怎么样?”
裴劭的手指微微一顿:“二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裴劭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她很好。”
“怎么个好法?”
“……”裴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哪里好?
她哪里都好。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裴二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不逼你了。二娘看得出来,你对昭宁有心。”
裴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昭宁是个好姑娘。”裴二夫人认真地说,“才学过人,品性端庄,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样的姑娘,配你绰绰有余。”
裴劭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二娘,您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我?”
“都有。”裴二夫人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所以,二娘想跟你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裴二夫人看着他,目光温柔而郑重:“等你从边关立功归来,二娘替你说下与沈姑娘的婚事。”
裴劭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向沈昭宁表白的方式,却从没想过,他的婚事会由二娘来替他操持。
“二娘,您说的是真的?”裴劭的声音有些发紧。
“二娘什么时候骗过你?”裴二夫人认真地说,“不过,你得答应二娘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完完整整地回来。”裴二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二娘可不答应这门婚事。”
裴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起身单膝跪地,郑重地抱拳:“二娘放心,儿子一定完完整整地回来。”
裴二夫人扶起他,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说:“去吧,去跟昭宁道个别。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晚不说,又要等很久了。”
裴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裴劭来到东跨院时,院门虚掩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院中亮着灯,透过窗棂,他能看到沈昭宁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
裴劭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你保重”?
“等我回来娶你”?
这些话在他舌尖打了无数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他退后几步,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沈昭宁没有在看书。
她坐在桌前,手中拿着那支玉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上的“清商”二字。
她在想裴劭。
想他教她吹笛时的专注,想他替她涂药时的温柔,想他在月光下叫她名字时的声音。
想他明天就要走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边关那么危险,万一打仗了怎么办?万一他受伤了怎么办?万一……
沈昭宁不敢再想下去。
她将玉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裴劭。”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院门外走远。
是裴劭。
他来了,却没有进来。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叫住他,想跟他说一声“保重”,想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裴劭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包袱、一匹马、一把刀,还有阿福。
裴绍庭和裴二夫人在大门口送他。
“到了边关,不许暴露身份。”裴绍庭叮嘱道,“从小兵做起,不许搞特殊。”
“是,父亲。”裴劭翻身上马,抱拳道,“父亲、二娘,保重。”
裴二夫人眼眶红了,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劭儿,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裴劭笑了笑:“二娘放心,儿子还没娶媳妇呢,舍不得死。”
裴二夫人被他逗笑了,拍了一下他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吧,路上小心。”
裴劭点点头,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阿福上马跟上去:“世子,等等小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裴二夫人站在门口,望着裴劭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这孩子,连道别都没跟昭宁说一声。”
裴绍庭负手站在一旁,淡淡地说:“男人嘛,不习惯说那些婆婆妈妈的话。”
裴二夫人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府中。
沈昭宁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时,她听到府外传来马蹄声。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到裴劭骑着马从府门前经过,身后跟着阿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一把长刀,整个人英气勃勃,和平时那个锦衣华服的纨绔世子判若两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喊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策马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
沈昭宁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晨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像是眼泪。
“姑娘,”小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爷走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荷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弥漫的晨雾。
“姑娘,您哭了?”小荷惊讶地发现沈昭宁的眼眶红红的。
沈昭宁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发现指尖确实有湿意。
“风迷了眼睛。”她说,声音有些哑。
小荷没有揭穿她,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方帕子。
沈昭宁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中。
“小荷,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漱。”
“是,姑娘。”
裴劭走了之后,将军府似乎安静了许多。
沈昭宁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规律——早起读书,午后教小姐们弹琴,晚上在灯下写字。
只是她再也没去过那间琴房。
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去了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教她吹笛子的人,那个在月光下叫她名字的人,那个在院门外站了很久却没有进来的人。
小荷有时候会提起裴劭,沈昭宁总是淡淡地岔开话题。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那支玉笛,轻轻地抚摸,然后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他回来。
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也许……什么都不是。
裴劭走后的第三天,裴二夫人把沈昭宁叫到花厅。
“昭宁,坐。”裴二夫人笑着招呼她,“尝尝这个,新到的江南点心。”
沈昭宁依言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裴二夫人问。
沈昭宁点点头:“好吃。多谢夫人。”
裴二夫人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慈爱:“昭宁,你跟二娘说实话,你对劭儿,是什么感觉?”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放下桂花糕:“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裴二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劭儿那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二娘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
沈昭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二娘不是要逼你。”裴二夫人放下茶杯,认真地说,“二娘只是想告诉你,劭儿那孩子,看着桀骜不驯,其实心肠最软。他对你好,就是真的对你好,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裴二夫人,轻声说:“夫人,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裴二夫人笑了,“那你呢?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裴劭是什么感觉?
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看到他受伤她会心疼,看到他离开她会难过,看到他和别的姑娘说话她会……
她会不高兴。
“夫人,”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世子对我很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他的好。”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罪臣之女,他是将军世子。我们之间,隔了太多。”
裴二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傻孩子,什么罪臣之女?你父亲的案子还没定论呢。就算定了,那也是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你沈昭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配得上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
沈昭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夫人……”
“别哭。”裴二夫人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二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答。你慢慢想,等劭儿回来,再告诉二娘也不迟。”
沈昭宁点了点头,将眼泪忍了回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疆边关。
裴劭已经在边军大营里待了三天。
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号衣,住进了最底层的兵营,和十几个士兵挤在一顶帐篷里。
刚开始,那些士兵对这个“走后门”来的新兵蛋子很不屑,处处排挤他。但裴劭很快就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骑马、射箭、摔跤,样样拔尖,连那些老兵都不得不服。
“你小子,练过?”一个老兵拍着他的肩膀,好奇地问。
裴劭笑了笑:“家里教过一些。”
“家里?你家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裴劭面不改色地扯谎。
老兵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夜深了,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
裴劭躺在硬邦邦的铺盖上,望着帐篷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离开前那夜,站在东跨院外看到的灯火。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个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做什么。
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有没有……在想他?
裴劭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根红绳。
那是他出发前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的,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他本来想留给沈昭宁,但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他把红绳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沈昭宁。”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着我。
等我立功回去,娶你。
同一片夜空下,沈昭宁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那支玉笛,月光照在笛身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吹的还是那首《雁南飞》。
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如泣如诉。
她吹着吹着,忽然停下来,将笛子贴在胸口。
“裴劭。”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在边关,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想起我?
沈昭宁摇了摇头,将玉笛收进妆奁,起身回到床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他的影子。
他在月光下教她吹笛的样子。
他在琴房门口听她弹琴的样子。
他站在院门外,望着她的窗户,却没有进来的样子。
沈昭宁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劭,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云中城下了第一场雪,将军府的屋顶和庭院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沈昭宁依然每天读书、写字、教琴,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但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会不自觉地留意从边关送来的军报,会在裴二夫人提起裴劭时竖起耳朵,会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支玉笛,吹一曲《雁南飞》。
她开始承认,她在想他。
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想他……
想他有没有忘记她。
这一夜,沈昭宁又失眠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出一片清辉。
她忽然想去琴房看看。
她拿起那支玉笛,悄悄走出东跨院,穿过回廊,来到府中西北角的荒废小院。
琴房的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她推门进去,月光从雕花窗棂中洒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琴桌还在,琴还在,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昭宁在琴桌前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琴弦。
“嗡——”
琴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起了那首《雁南飞》。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的心中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思念,像是期盼,又像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等待。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裴二夫人,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他答应过的。
永安二十六年冬,苍狼部果然大举南侵。
阿骨鲁亲率三万骑兵,越过边境,直扑云中城。
北疆边军拼死抵抗,双方在雁门关外展开了长达半个月的激战。
裴劭所在的部队被派往前线。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和喊杀声响彻云霄。
裴劭杀红了眼。
他的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他要完完整整地回去。
有人在等他。
边关的战报传到将军府时,沈昭宁正在教小姐们弹琴。
裴二夫人匆匆走进花厅,脸色苍白,手中的战报在微微颤抖。
“夫人,怎么了?”沈昭宁放下琴谱,起身问道。
裴二夫人看着她,眼眶红了:“边关……打起来了。劭儿……劭儿他……”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世子怎么了?”
裴二夫人将战报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战报,手指微微发抖。她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北疆边军伤亡惨重……裴劭身负重伤……”
后面的字,她再也看不进去了。
身负重伤。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夫人,”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颤,“世子他……伤得重吗?”
裴二夫人摇了摇头:“战报上没说清楚。只说重伤,正在救治。”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战报还给裴二夫人,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夫人别太担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裴二夫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昭宁,你要是担心,就哭出来吧。别忍着。”
沈昭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不担心。他会没事的。”
她说“不担心”,可她的手在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要坚强。
他不在的时候,她要替他照顾好这个家。
那晚,沈昭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支玉笛,望着北方。
北方是边关的方向。
是他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战报,等消息,等他回来。
“裴劭,”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你答应过二夫人的。”
“你也答应过……我的。”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边关的月亮,和云中城的一样圆。
裴劭躺在简陋的军帐中,身上缠满了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背上被砍了一刀,右臂也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军医说他命大,再偏一寸,那一刀就砍在脖子上了。
裴劭躺在床上,望着帐篷顶,嘴角挂着一丝虚弱的笑。
他想起了沈昭宁。
想起她站在风雪中,不卑不亢地说“家父尚未定罪”的样子。
想起她在月光下弹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的样子。
想起她把玉笛凑到唇边,认真吹奏的样子。
“沈昭宁,”裴劭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回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面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站在月光下,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半个月后,新的战报传来。
苍狼部被击退,北疆边军大胜。
裴劭的伤势也在好转,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小荷梳头。
她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姑娘?”小荷回头看她。
沈昭宁蹲下身,捡起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姑娘,您怎么了?”小荷慌了。
沈昭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弧度。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是……风迷了眼睛。”
小荷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姑娘,这屋里又没有风。”
沈昭宁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抬起手,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
他没事。
他活着。
他会回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北方的天空,一碧如洗。
“裴劭,”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