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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次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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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沈昭宁如约来到琴房。
她到得早了些,裴劭还没来。她便先在琴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支碧玉笛,试着吹了几个音。
经过昨夜和今晨的练习,她已经能断断续续地吹出《雁南飞》的前几句了,只是气息不稳,高音部分总是破音。
她正吹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气息不对。”
沈昭宁手一抖,笛声戛然而止。她转过头,裴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紫竹笛,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
“世子什么时候来的?”沈昭宁放下玉笛,面上有些不自在。
“来了有一会儿了。”裴劭走进琴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你吹得那么认真,没好意思打断。”
沈昭宁垂下眼帘:“我吹得不好,让世子见笑了。”
“是不太好。”裴劭毫不客气地说。
沈昭宁噎了一下,抬眸看他。
裴劭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不过没关系,”裴劭把紫竹笛在手中转了个圈,“有我这个师父在,包你七天学会。”
沈昭宁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就劳烦师父了。”
裴劭被这声“师父”叫得心里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先把笛子给我。”
沈昭宁将玉笛递给他。
裴劭接过笛子,修长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凑到唇边,吹了一小段旋律。
那是《雁南飞》最华彩的一段,笛声清越悠扬,如雁唳长空、如风过松林,听得沈昭宁微微一怔。
“听出区别了吗?”裴劭放下笛子。
沈昭宁点头:“世子的气息更稳,换气也更自然。”
“不止。”裴劭将玉笛递还给她,“你吹的时候,气息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所以高音上不去。要从丹田发力,像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腹部微微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气流均匀而绵长。
“你试试。”
沈昭宁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腹部却怎么也鼓不起来。
裴劭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运动?腹肌太弱了。”
沈昭宁面色微红,没有说话。
“来,我帮你。”裴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手放在我腹部,感受一下发力位置。”
沈昭宁愣住了。
让她把手放在他的腹部?
“这……不太合适吧?”沈昭宁别过脸。
裴劭挑了挑眉:“怎么,害羞?我一个男人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昭宁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贴在他腹部。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紧实、有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感受到了吗?”裴劭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
沈昭宁点点头,迅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
“你再试一次。”裴劭退后一步,给她空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刻意将气息往下沉,腹部果然微微鼓了起来。
“对了!”裴劭眼睛一亮,“就这样,吹。”
沈昭宁将玉笛凑到唇边,吹出第一个音。
这一次,高音稳稳地上去了,虽然还不够圆润,但至少不再破音。
沈昭宁放下笛子,眼中有一丝惊喜。
“有进步。”裴劭赞许地点头,“再来。”
一个时辰后,沈昭宁已经能完整地吹出《雁南飞》的第一段了。
裴劭靠在椅背上,听她吹完,轻轻鼓掌:“不错,比我想象的学得快。”
沈昭宁放下笛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多谢世子指点。”
“别总世子世子的,”裴劭皱了皱眉,“叫我的名字。”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裴公子?”
“裴劭。”他纠正道,“叫裴劭。”
沈昭宁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叫出口。
“我叫不出口。”她实话实说。
裴劭被她直白的话逗笑了:“行,那随你吧。总比‘世子’好听。”
沈昭宁低头整理笛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裴劭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府里有晚宴,我爹请了几个军中同僚。二娘说让你也去。”
沈昭宁的手指一顿:“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裴劭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裴家的客人,谁敢说不合适?”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入夜后,沈昭宁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支玉笛,却没有吹。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裴劭教她吹笛时的专注,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她把手放在他腹部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姑娘,您在想什么呢?”小荷端着茶进来,看到她发愣的样子,好奇地问。
沈昭宁回过神,将玉笛收好:“没什么。”
小荷笑嘻嘻地凑过来:“姑娘,奴婢听说,今儿个下午您和世子爷在琴房待了一个多时辰?”
沈昭宁面色不变:“世子教我吹笛子。”
“教笛子?”小荷的眼睛亮晶晶的,“世子爷可从来不当师父的!他肯教姑娘,说明姑娘在他心里不一般!”
沈昭宁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胡说。世子只是闲着无事,顺手教教我罢了。”
小荷捂着额头,不服气地说:“姑娘就会嘴硬。奴婢看得出来,世子爷看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是江南的味道。
她忽然有些想家了。
次日傍晚,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
裴绍庭设宴款待几位从京城来的军中同僚,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裴二夫人带着府中女眷作陪,沈昭宁也在其中。
她今日穿了一件裴二夫人新给她做的鹅黄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淡雅中透着几分清丽。虽然比不上裴蓉珠光宝气的华服,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裴劭坐在男宾席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女眷席这边瞟。
阿福在一旁小声提醒:“世子,您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裴劭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席间,一位姓王的将军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他看了看女眷席,忽然问裴绍庭:“裴将军,那位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是哪家的?生得好生标致。”
裴绍庭笑道:“那是江南沈怀瑾的女儿,沈昭宁。她父亲与我是故交,家中遭了变故,暂时住在府上。”
“沈怀瑾?”王将军的脸色微微一变,“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沈怀瑾?”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裴绍庭的笑容淡了几分:“王将军,沈怀瑾的案子尚未定论,这话说得太早了。”
王将军自知失言,连忙打哈哈:“是是是,裴将军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但他的话已经传到了女眷席。
裴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端起酒杯,忽然站起身,朝沈昭宁走去。
“沈姑娘,”裴蓉笑盈盈地说,“我敬你一杯。”
沈昭宁起身,端起酒杯:“裴小姐客气了。”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一口。
裴蓉放下酒杯,忽然提高了声音:“沈姑娘,我听说你父亲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那他怎么会通敌叛国呢?是不是被人陷害的?”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却丝毫未变。
“裴小姐,”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家父的案子尚未审结,是忠是奸,自有朝廷公断。你我都是女眷,不便妄议朝政,还是喝酒吧。”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本想当众羞辱沈昭宁,让她难堪,没想到对方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挡了回去。
“沈姑娘果然好口才。”裴蓉冷笑一声,“怪不得能让我哥对你另眼相看。”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沈昭宁的面色依然平静:“裴小姐误会了。世子待我,不过是主家待客之道。裴小姐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世子。”
裴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裴劭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大步走到女眷席,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蓉儿,”他叫裴蓉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回去?”
裴蓉看着哥哥的眼神,心里一寒,知道自己踩到他的底线了。
“我……我没喝多。”裴蓉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
“那就坐下。”裴劭的语气淡淡的,却让人不敢违抗。
裴蓉咬着嘴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裴劭转向沈昭宁,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沈姑娘,没事吧?”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世子。”
裴劭点点头,转身回到男宾席。
席间重新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裴劭为了这个沈昭宁,当众给了他亲妹妹脸色看。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宴席散后,裴蓉气冲冲地回到自己院中,摔了桌上的茶盏。
“凭什么?她凭什么?”裴蓉对着贴身丫鬟翠儿发脾气,“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让我哥这么护着她?”
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世子爷可能就是一时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你懂什么!”裴蓉瞪了她一眼,“我哥那个人,什么时候对女人上过心?他对那个沈昭宁,分明是动了真心!”
翠儿不敢说话了。
裴蓉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气,忽然停下脚步:“不行,我不能让那个沈昭宁得意。翠儿,你去给我查查,她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翠儿犹豫道:“小姐,这样不好吧?要是被世子爷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裴蓉冷笑一声,“去吧。”
翠儿无奈,只好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裴劭也在自己院中生闷气。
他不是气裴蓉,而是气自己。
他明明知道妹妹对沈昭宁有敌意,却没有提前防备,让她在众人面前受了那样的委屈。
“阿福。”裴劭喊了一声。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世子?”
“去查查,今晚的事是谁在背后挑唆的。”裴劭的眼神冷了下来,“蓉儿虽然任性,但还不至于当众说出那种话。肯定是有人在她耳边嚼了舌根。”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劭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敲出的又是那首《雁南飞》。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这首曲子,想起弹曲子的那个人。
想起她在月光下流泪的样子,想起她把手放在他腹部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吹笛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沈昭宁……”裴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沈昭宁回到东跨院时,小荷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姑娘,您没事吧?”小荷一脸担心,“奴婢听说,裴小姐在宴席上当众让您难堪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事,她没讨到便宜。”
小荷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您真厉害,连裴小姐都敢怼。”
沈昭宁笑了笑:“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她先挑事的。我若不回击,只会让她觉得我好欺负。”
小荷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姑娘,世子爷今晚帮您出头了,您看到了吗?他看裴小姐的眼神,好吓人。”
沈昭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看到了。
裴劭端着酒杯走到女眷席时,脸上的笑容虽然温和,但眼中那抹冷意,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真的动怒了。
为了她。
沈昭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姑娘,”小荷忽然说,“奴婢觉得,世子爷对您是真的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知道。”
“那姑娘呢?姑娘对世子爷,是什么感觉?”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劭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是她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
她是罪臣之女,他是将军世子。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
“小荷,别问了。”沈昭宁轻声说,“夜深了,睡吧。”
小荷见她不愿多说,只好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沈昭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出一片清辉。
她忽然很想吹笛子。
她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吹的还是那首《雁南飞》。
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如泣如诉。
她吹着吹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
沈昭宁手一抖,笛声停了。
她探出头,看到裴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世子?”沈昭宁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裴劭走进院子,在她窗前站定:“睡不着,出来走走,听到笛声就过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的桀骜褪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今晚的事,”裴劭忽然开口,“对不起。”
沈昭宁愣了一下:“世子为什么要道歉?”
“蓉儿是我妹妹,她当众让你难堪,是我没管好她。”裴劭的声音有些低,“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她以后不会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裴小姐还小,我不怪她。”
“你不怪她,我怪。”裴劭的语气有些执拗,“你是裴家的客人,谁都不能欺负你。我妹妹也不行。”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裴劭。”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裴劭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谢你。”沈昭宁轻声说,“谢谢你今晚替我解围,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裴劭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个笑:“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沈昭宁面色微红,垂下眼帘。
“以后都叫名字,不许再叫世子。”裴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不然我就……我就不教你吹笛子了。”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好,裴劭。”
裴劭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月光下,她站在窗前,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沈昭宁。”他也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裴劭摇摇头,退后一步,“早点睡吧,明天下午继续学笛子。”
“好。”
裴劭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玉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将玉笛贴在胸口,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第二天一早,阿福就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了裴劭。
“世子,查到了。昨晚裴小姐说的那些话,是有人故意挑唆的。”
裴劭正在穿衣服,闻言手一顿:“谁?”
“是柳家的人。”阿福压低声音,“柳家二房的柳沁小姐,前几天来了云中城,住在城中的别院。她昨儿个下午派人给裴小姐送了封信,信里说了些什么,小的没查到。但裴小姐见了那封信后,就对沈姑娘有了敌意。”
裴劭的眼神冷了下来:“柳沁?”
柳沁是河东柳氏的嫡女,其父柳铭远是当朝兵部尚书。裴柳两家世代交好,柳沁自幼与裴劭相识,两家甚至有过婚约的口头约定。
柳沁对裴劭的心思,全云中城都知道。
“她来云中城做什么?”裴劭皱眉。
阿福摇头:“小的不知。但听说,柳小姐是奉了柳尚书之命,来给裴大将军送东西的。昨儿个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来府上拜访。”
裴劭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来者不善。”
“世子,要不要提醒沈姑娘,防着点柳小姐?”阿福小心翼翼地问。
裴劭想了想,摇头:“不必。昭宁不是傻子,她自己会留意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给我盯紧了柳沁。”裴劭的眼神锐利起来,“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劭站在窗前,望着东跨院的方向,眉头紧锁。
柳沁不是裴蓉,裴蓉只是任性,柳沁却是心机深沉。她若是要对沈昭宁不利,绝不会像裴蓉那样明着来。
“沈昭宁,”裴劭低声说,“你可要小心了。”
午后,柳沁果然来了将军府。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容貌艳丽、身姿婀娜,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裴伯伯,裴伯母。”柳沁笑着向裴绍庭和裴二夫人行礼,“家父让我给裴伯伯带了些京城的特产,还请裴伯伯笑纳。”
裴绍庭笑着点头:“沁儿有心了。你父亲身体可好?”
“劳裴伯伯挂念,家父一切安好。”柳沁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沈昭宁身上,“这位是……”
裴二夫人连忙介绍:“这是沈昭宁,江南沈家的女儿,暂住在府上。”
柳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笑得温婉:“原来是沈姑娘。久仰久仰。”
沈昭宁微微欠身:“柳姑娘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昭宁在柳沁眼中看到了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柳沁在沈昭宁眼中看到了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冷静。
两人都在心中给对方下了判断——
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柳沁在将军府住下了,说是要住几天再走。
她很快和裴蓉打成了一片,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名门闺秀,聊得十分投机。
裴蓉把柳沁当成知己,什么话都跟她说。
“沁姐姐,你不知道那个沈昭宁有多讨厌。”裴蓉抱怨道,“我哥为了她,当众给我脸色看!”
柳沁笑着安慰她:“蓉儿别生气,你哥只是一时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真的吗?”裴蓉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柳沁拍了拍她的手,“你想想,你哥是什么身份?沈昭宁是什么身份?她配得上你哥吗?”
裴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我哥可是将军府的世子,她一个罪臣之女,给我哥提鞋都不配。”
柳沁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柳沁话锋一转,“你哥现在对她正上心,你若跟她对着干,只会让你哥更护着她。不如先忍一忍,等过段时间你哥新鲜劲儿过了,再说也不迟。”
裴蓉点点头:“沁姐姐说得对,我听你的。”
柳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东跨院的方向。
沈昭宁。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入夜后,小荷匆匆跑进来,一脸紧张。
“姑娘,不好了!”
沈昭宁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奴婢听说,柳家那个柳沁小姐,是世子爷的……世子的……”小荷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世子的什么?”沈昭宁放下书。
“是世子的未婚妻!”小荷终于说了出来,“两家有婚约,从小就定下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面色却丝毫未变:“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可是姑娘……”小荷急了,“您和世子爷……”
“小荷。”沈昭宁打断她,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和世子什么都没有。他是他,我是我,以后不要再把我和他扯在一起。”
小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灯下,手中的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未婚妻。
她早就该想到的。
像裴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婚约在身?
那个柳沁,家世显赫、容貌出众、举止得体,和裴劭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沈昭宁,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
她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很想把玉笛拿出来吹一曲,但最终还是没有。
她将玉笛收进妆奁的最深处,像是在埋葬什么不该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