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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琴 自从春兰被 ...

  •   自从春兰被撵走、赵德厚被撤换后,将军府里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沈昭宁。

      但“不敢明目张胆”和“真心善待”是两回事。

      府中的下人们见了她,依然会行礼、会问安,但那眼神里藏着的疏离和轻慢,沈昭宁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在意。

      她早已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从沈家获罪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沈家大小姐”变成了“罪臣之女”,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落差,比江南到云中城的路还要远。

      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是裴二夫人隔三差五的探望,和裴绍庭偶尔的关怀。

      至于裴劭——

      自从那天晚上送药之后,他又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不再出现在沈昭宁面前。偶尔在府中远远看到,他也是和一群世家子弟前呼后拥地走过,看都不看她一眼。

      仿佛那天晚上温柔的涂药、认真的承诺,只是一场梦。

      沈昭宁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这一夜,沈昭宁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浮现出母亲的脸。

      母亲生前最爱弹琴。

      沈家有一把祖传的古琴,名为“霜钟”,琴身漆黑如墨,琴弦是上好的冰蚕丝所制,音色清越悠远。母亲每日午后都会在花厅弹奏一曲,整个沈家大院都沉浸在琴声中。

      那时候的沈昭宁还小,总喜欢趴在母亲膝边听琴。母亲弹完一曲,就会低头亲亲她的额头,笑着说:“昭宁长大了,娘教你弹琴好不好?”

      “好。”小小的沈昭宁用力点头。

      后来她果然学会了弹琴,而且弹得比母亲还好。母亲欣慰地说:“我们昭宁是天生的琴师,这双手,就该用来弹琴。”

      可如今,那双“就该用来弹琴”的手,生满了冻疮,缠着纱布,连握笔都有些吃力。

      那把“霜钟”古琴,沈家被抄时被官兵砸碎了,碎片和母亲的尸骨一起,留在了江南。

      沈昭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念母亲的琴声。

      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睡不着的沈昭宁披衣起身,悄悄走出了东跨院。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在府中穿行。将军府的格局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前院是裴绍庭处理公务的地方,正院住着裴二夫人和几位小姐,东跨院是她住的地方,西跨院是裴劭的院落。

      而府中最偏僻的西北角,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小院。

      沈昭宁是前几天散步时偶然发现的。那院子里有一间琴房,门窗紧闭,积满了灰尘,但透过窗棂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架古琴。

      她问了小荷,小荷说那是裴家老夫人——裴劭已故的祖母——生前最爱待的地方。老夫人精通音律,收藏了许多名琴。她去世后,那间琴房就再也没人用过。

      裴二夫人曾提过要让人打扫出来,但一直没顾上。

      沈昭宁当时听了,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她想进去看看。

      今夜,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推开琴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从雕花窗棂中洒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这间琴房不大,但布置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的是北疆的雪山和草原。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琴桌,桌上放着一架古琴。

      沈昭宁走到琴桌前,伸手轻轻抚摸琴身。

      那是一架七弦琴,琴身呈深褐色,纹理细腻,琴弦虽然有些松了,但依然完好。琴尾处刻着两个字——“鹤鸣”。

      鹤鸣。

      沈昭宁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名字取得极好。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那是一架志向高远的琴。

      她在琴桌前坐下,试着拨动了一根琴弦。

      “嗡——”

      琴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清越悠长,像是沉睡了多年的精灵终于被唤醒。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太久没有碰琴了。

      自从沈家出事后,她就再也没有弹过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碰到琴弦,就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可是今夜,她忽然很想弹一曲。

      为母亲,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也为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弦上,开始弹奏。

      裴劭今夜也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被气的。

      下午在军营里,他爹当着众将士的面骂了他一顿,说他“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让他“从明天起去城防营报到,从小兵做起”。

      小兵。

      他裴劭,堂堂镇北大将军的嫡长子,居然要去当一个小兵?

      他气得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

      阿福缩在廊下,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心疼得不行,却不敢上前劝。

      “世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阿福小心翼翼地说。

      裴劭瞪了他一眼:“滚。”

      阿福滚了。

      裴劭又灌了一杯酒,酒液辛辣,烧得他嗓子发疼。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石桌上,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越走越烦躁。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飘了过来。

      裴劭脚步一顿。

      琴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若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见。

      他侧耳倾听,琴声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如泣如诉,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清越,如雁唳长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泪,落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裴劭不知不觉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循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西跨院,绕过正院,一路来到府中最偏僻的西北角。

      荒废的小院。

      琴房。

      那间祖母生前最爱待的琴房。

      裴劭站在院门外,透过虚掩的门扉,看到了坐在琴桌前的那个身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画中人。

      沈昭宁。

      是她。

      裴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进去。也许是因为那琴声太好听了,他怕推门而入会打断这份美好;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太专注了,他不忍心打扰。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沈昭宁不知道门外有人。

      她完全沉浸在琴声中,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每一个音符都倾注了她全部的情感。

      她弹的是母亲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雁南飞》。

      这首曲子讲的是北雁南飞、离人思归的故事。曲调悠扬中带着淡淡的哀愁,像是有人在秋风中望着南飞的雁群,思念远方的故乡。

      沈昭宁弹着弹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想家了。

      想江南的烟雨,想沈家的老宅,想母亲的花厅,想父亲的书房。

      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琴声渐渐低沉,最后一个音符在夜色中消散。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琴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啪、啪。”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掌声。

      沈昭宁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裴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好曲子。”他说,声音低沉,“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沈昭宁迅速擦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世子深夜不睡,来此何事?”

      裴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进琴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哭了?”他问,语气里有几分促狭,“弹个琴也能把自己弹哭?”

      沈昭宁垂下眼帘:“风迷了眼睛。”

      裴劭嗤笑一声:“这屋里哪来的风?”

      沈昭宁不说话了。

      裴劭走到琴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架“鹤鸣”琴,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嗡——”

      琴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这是我祖母的琴。”裴劭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郑重,“她生前最爱弹琴,也最爱这架‘鹤鸣’。她去世后,这间屋子就再也没人进来过。”

      沈昭宁微微一怔:“我不知道。若是知道,我不会——”

      “我没怪你。”裴劭打断她,“我祖母生前最喜欢有人陪她弹琴。若是她知道有人用了她的琴,她应该会很高兴。”

      沈昭宁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裴劭会说出这样的话。

      裴劭在琴桌旁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不成调的声响。

      “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雁南飞》。”

      “《雁南飞》……”裴劭重复了一遍,忽然说,“我吹一遍,你听听对不对。”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

      那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笛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昭宁微微诧异——她没想到这个纨绔世子还会吹笛子。

      裴劭将玉笛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开始吹奏。

      笛声响起。

      沈昭宁愣住了。

      他一音不差地吹出了方才那首《雁南飞》的旋律。不仅是旋律,连那些细微的装饰音、那些她即兴加入的变奏,都被他准确地复现了出来。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耳力?

      沈昭宁看着月光下吹笛的裴劭,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轻慢张扬的纨绔世子,而是一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桀骜,只剩下专注和温柔。

      一曲终了。

      裴劭放下玉笛,抬头看向沈昭宁。

      四目相对。

      月光如水,琴房寂静。

      沈昭宁先移开了目光。

      “世子好耳力。”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裴劭把玉笛放在琴桌上,站起身:“这首曲子,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是我母亲教的。”

      “你母亲?”

      “她已经不在了。”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但裴劭听出了平静之下的颤抖。

      裴劭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将玉笛推向沈昭宁那边:“这个送你。”

      沈昭宁愣住:“什么?”

      “玉笛。”裴劭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你不是喜欢弹琴吗?笛子也凑合能用。以后想弹琴就来这儿,没人会拦你。”

      沈昭宁看着桌上那支碧绿的玉笛,摇了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让你收你就收,哪那么多废话。”裴劭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裴劭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往回要。你不想要就扔了,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偏院的炭火我已经让人送去了。还有,那些欺负你的丫鬟,我让她们跪了一夜的雪。”

      沈昭宁怔住。

      她想起前几天,那些曾经在后院对她指指点点的丫鬟,忽然一个个都变得老实了。见了她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原以为是裴二夫人发了话,没想到……

      “你……”沈昭宁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劭侧过头,月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不用谢。我裴劭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谢。”

      他大步走出琴房,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支玉笛,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玉笛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拿起玉笛,指尖触到冰凉的笛身,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做的事却比谁都温柔。

      沈昭宁摇了摇头,将玉笛小心地收进袖中,熄了灯,悄悄离开了琴房。

      沈昭宁回到房中,发现小荷还在等她。

      “姑娘,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小荷一脸焦急。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沈昭宁没有说实话,她不想让小荷知道自己去了琴房。

      小荷眼尖,一眼看到她袖中露出一截碧绿的东西:“姑娘,那是什么?”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笛取了出来。

      小荷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这、这不是世子爷的玉笛吗?奴婢见过!这是老夫人留给世子爷的,他从来不离身的!怎么在姑娘这儿?”

      沈昭宁将玉笛放在桌上,淡淡道:“他借我用的。”

      “借?”小荷狐疑地看着她,“世子爷那脾气,他的东西从来不让别人碰,怎么可能借给别人?”

      沈昭宁没有解释。

      “姑娘,”小荷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世子爷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

      沈昭宁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胡说。我和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荷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嘟囔:“奴婢才没胡说呢。世子爷对您那么好,又是加炭火、又是撵春兰、又是送药、又是送笛子……奴婢在府里三年了,从没见过世子爷对哪个姑娘这样过。”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玉笛收进了妆奁中。

      “夜深了,睡吧。”她说。

      小荷见她不愿多说,只好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黑暗中,沈昭宁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裴劭靠在门框上听琴的样子。

      他吹笛时专注而温柔的样子。

      他说“我祖母应该会很高兴”时,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还有他转身离去时,月光下的侧脸。

      沈昭宁将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不同寻常的跳动。

      不要多想,她对自己说。

      她和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和高高在上的将军世子。

      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

      那支玉笛,此刻就在她的妆奁中,触手可及。

      裴劭回到自己院中,在桌边坐下,发现酒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喝。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刚才去哪儿了?”

      裴劭没有回答,只是说:“去把那架‘鹤鸣’琴修一修。琴弦松了,该换了。”

      阿福愣了一下:“那架琴不是老夫人的遗物吗?一直没人敢动——”

      “让你修你就修,哪那么多废话。”裴劭不耐烦地挥挥手。

      阿福不敢再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劭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敲出的节奏正是那首《雁南飞》。

      那首曲子的旋律还在他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还有弹琴的那个人。

      月光下,她坐在琴桌前,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那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不卑不亢、冷若冰霜的沈昭宁,而是一个脆弱的、想家的、需要人保护的姑娘。

      裴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看到她哭的时候,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比被父亲当众责骂还要难受。

      “沈昭宁……”裴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真是个怪人。

      明明有求于裴家,却从不低头。

      明明受了委屈,却从不告状。

      明明心里难过,却从不在人前落泪。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在琴声中,她才敢释放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

      裴劭忽然很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笑。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裴劭,堂堂镇北大将军的嫡长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对一个罪臣之女如此上心?

      可是——

      那支玉笛已经送出去了。

      那是祖母留给他的遗物,他从小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它送给沈昭宁。只是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弹琴的样子,忽然就觉得,那支玉笛应该属于她。

      裴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东跨院,灯火已经灭了。

      她应该睡了吧。

      裴劭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弹琴时的样子。

      “沈昭宁。”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醒来时,发现窗外又下雪了。

      她起身梳洗,小荷端了早膳进来,笑眯眯地说:“姑娘,今儿个厨房做了桂花糕,说是二夫人特意吩咐的,给姑娘尝尝。”

      沈昭宁点点头:“替我谢谢二夫人。”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这是江南的味道。

      沈昭宁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将桂花糕细细地吃完,喝了半碗粥,然后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抽屉。

      那支玉笛静静地躺在里面。

      沈昭宁伸手拿起玉笛,放在掌心端详。

      笛身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笛尾处刻着两个小字——“清商”。

      清商。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那是一支有着诗意名字的笛子。

      沈昭宁将玉笛凑到唇边,试着吹了几个音。

      笛声清脆悦耳,比她想象中的要好。

      她吹了一小段《雁南飞》的旋律,然后放下笛子,将它重新收进妆奁中。

      “姑娘,您会吹笛子啊?”小荷惊讶地问。

      “不太会,还在学。”沈昭宁合上妆奁,“小荷,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小荷想了想:“二夫人说,今儿个下午府里的小姐们要学琴,问姑娘愿不愿意去指点指点。”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来将军府已经好些天了,一直闷在东跨院里看书,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更何况,教琴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下午,沈昭宁来到花厅。

      裴二夫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坐着三个少女——裴蓉、裴兰、裴竹,是裴家的三位小姐。

      裴蓉是裴劭的妹妹,年十五,生得明眸皓齿,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裴兰和裴竹是裴二夫人所出,年纪尚小,一个十二,一个十岁,都还稚气未脱。

      “昭宁来了!”裴二夫人笑着招呼她,“快过来坐。这几个丫头听说你会弹琴,都盼着你来教呢。”

      沈昭宁向三位小姐一一见礼。

      裴兰和裴竹乖巧地回礼,甜甜地叫“沈姐姐”。

      唯独裴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连礼都没回。

      裴二夫人看在眼里,微微皱眉:“蓉儿,怎么不叫人?”

      裴蓉撇了撇嘴:“二娘,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人,我为什么要叫她姐姐?”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昭宁面色不改,微笑道:“裴小姐说得对,我确实不是裴家的人。小姐叫我沈姑娘就好。”

      裴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裴二夫人叹了口气,对沈昭宁歉意地笑了笑:“昭宁,别往心里去。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沈昭宁摇摇头:“夫人言重了,不碍事的。”

      她走到琴桌前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然后抬头看向三位小姐:“今日先教大家识弦。古琴有七弦,分别对应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

      她的声音清朗悦耳,讲解条理分明,连一开始不情不愿的裴蓉都渐渐听得入了神。

      裴二夫人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赞赏。

      这个沈昭宁,不仅才学过人,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和大气。受了委屈不闹,被人轻视不恼,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和气量。

      这样的姑娘,配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倒是绰绰有余。

      裴二夫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她该撮合撮合这两个孩子?

      一个时辰的课程结束后,裴兰和裴竹依依不舍地拉着沈昭宁的手:“沈姐姐,你明天还来教我们吗?”

      沈昭宁笑着点头:“只要小姐们愿意学,我每天都来。”

      裴蓉在一旁冷冷地说:“兰儿、竹儿,别缠着人家了。人家是客人,又不是咱们家的教书先生。”

      裴兰委屈地撅起嘴:“姐姐,你怎么这样……”

      裴二夫人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裴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裴蓉看到哥哥,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跑过去:“哥!你怎么来了?”

      裴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说你们在学琴,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裴蓉,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正在收拾琴谱,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

      “沈姑娘教得怎么样?”裴劭问裴蓉。

      裴蓉撇了撇嘴:“还行吧。”

      “还行?”裴劭挑眉,“就只是还行?”

      裴蓉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反正比我以前的那个先生好。”

      裴劭笑了,走到沈昭宁面前:“沈姑娘,辛苦了。”

      沈昭宁微微欠身:“不辛苦,份内之事。”

      裴劭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的事,别跟别人说。”

      沈昭宁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琴房的事。

      “不会。”她轻声答道。

      裴劭点点头,转身对裴二夫人说:“二娘,我爹让我来叫您,说是有事商量。”

      裴二夫人应了一声,带着三位小姐离开了花厅。

      花厅里只剩下沈昭宁和裴劭。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沈昭宁继续收拾琴谱,没有看他。

      裴劭也没有走,就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沈昭宁的手指顿了顿:“好多了。多谢公子的药。”

      “那就好。”裴劭顿了顿,又说,“那支笛子,你会吹了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还不太会。”

      “我教你。”裴劭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昭宁也愣了一下,抬眸看他。

      裴劭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怎么?不想学?我裴劭的笛子,可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公子了。”

      裴劭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下午,琴房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花厅,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她将手覆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昭宁,你在想什么?

      他只是教你吹笛子而已。

      仅此而已。

      可是——

      为什么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呢?

      裴劭走出花厅后,在回廊上遇到了阿福。

      阿福看到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好奇地问:“世子,您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

      裴劭瞪了他一眼:“谁高兴了?”

      “您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说不高兴?”阿福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裴劭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再多嘴,今晚让你去马厩睡。”

      阿福捂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裴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阿福说:“去把我那支最好的笛子找出来。”

      “世子,您不是把那支玉笛送人了吗?哪还有什么最好的笛子?”

      裴劭想了想,也是。

      他把祖母留给他的玉笛都送出去了,剩下的那些笛子,没有一支能比得上那支的。

      “算了。”裴劭摆摆手,“把那支紫竹笛找出来吧,凑合着用。”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裴劭站在回廊上,望着远处的东跨院,嘴角又浮起了笑意。

      明天下午,琴房见。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脚步轻快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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