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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动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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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昭宁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冷得像是冰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连被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她起身查看炭盆,发现里面的炭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沈昭宁皱了皱眉,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打瞌睡,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
“你是?”沈昭宁轻声问道。
小丫鬟猛地惊醒,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奴婢叫小荷,是二夫人派来伺候姑娘的。”
沈昭宁点点头:“小荷,麻烦问一下,府里的炭火是去哪里领的?昨夜的炭烧完了,我想再要一些。”
小荷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姑娘,奴婢……奴婢去领过了,可管事说……”
“说什么?”
“说姑娘是……是客居,用度要从简,炭火……炭火只给一半的份例。”小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沈昭宁生气。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然明白。
这是有人在给她下马威。
她初来乍到,无权无势,又是罪臣之女,府中下人自然会看人下菜碟。克扣炭火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告到裴二夫人那里固然能解决,但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恃宠而骄、斤斤计较。
“知道了。”沈昭宁平静地说,“先打盆冷水来吧,我洗漱用。”
小荷瞪大了眼睛:“姑娘,这么冷的天,用冷水会生冻疮的!奴婢去厨房讨些热水来——”
“不必了。”沈昭宁打断她,“冷水就好。”
小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话地去了。
沈昭宁回到房中,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憔悴不堪。
她用冰冷的帕子敷了敷脸,刺痛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没关系,冷一点而已。
在逃亡的路上,她睡过破庙、啃过树皮、趟过结冰的河水。与那些日子相比,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裴劭昨夜宿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正厅,裴二夫人正在那儿等他用早膳。看到他进来,裴二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喝酒了?你爹昨儿个才说过你,今天就忘了?”
“没忘没忘。”裴劭嬉皮笑脸地在桌边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啃,“二娘,昨儿那个沈家的姑娘,安顿好了?”
“安顿在东跨院了。”裴二夫人给他盛了一碗粥,“这孩子可怜,一个人在风雪里走了那么远的路,我看着都心疼。你以后可不许欺负人家。”
裴劭嗤笑一声:“我欺负她?二娘,您也太小看您儿子了,我裴劭是那种欺负弱女子的人吗?”
裴二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阿福从门外探头探脑地进来,凑到裴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劭的眉头微微皱起:“炭火只给一半?谁的主意?”
“回世子,是库房的赵管事。他说这是……是府里的规矩,客居的用度要从简。”阿福小心翼翼地答道。
裴劭放下馒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裴二夫人也听见了,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赵管事,越来越不像话了。昭宁是将军的贵客,怎么能克扣她的用度?我这就让人去教训他。”
“不必。”裴劭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二娘,您要是出面了,倒显得咱们将军府小家子气。这事儿我管。”
裴二夫人狐疑地看着他:“你管?你打算怎么管?”
裴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二娘就别问了,总之不会让那沈姑娘冻着就是了。”
裴二夫人还想再问,裴劭已经三口两口扒完了粥,起身往外走。
“诶,你还没吃饱呢!”
“饱了。”裴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
阿福小跑着跟上去:“世子,咱们去哪儿?”
裴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去找那个赵管事,跟他聊聊‘规矩’。”
沈昭宁用了早膳后,在院中走了一圈,熟悉环境。
东跨院虽然不大,但布局雅致。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虽然落了叶,但枝干虬曲苍劲,别有一番风骨。
院角有一个小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没用过了。
沈昭宁心中一动——如果自己能开火做饭,就不用每日去大厨房领饭,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劭带着阿福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衬得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若不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太过张扬,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沈昭宁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裴公子。”
裴劭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住得还习惯?”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承蒙公子关心,一切都好。”沈昭宁答道,语气不卑不亢。
裴劭挑了挑眉:“一切都好?我怎么听说,你连炭火都不够用?”
沈昭宁心中一凛——他知道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说:“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小事?”裴劭轻笑一声,“你倒是不在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我裴家的待客之道可不能让人挑理。我已经吩咐库房,从今日起,你的炭火加三倍。”
沈昭宁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裴劭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有善意,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多谢公子。”沈昭宁垂下眼帘,“昭宁感激不尽。”
“别急着谢。”裴劭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他:“什么条件?”
裴劭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来我院里,替我磨墨铺纸。”
沈昭宁愣住。
“怎么,不愿意?”裴劭收回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要知道,这府里想替我磨墨的姑娘,能从东跨院排到府门口去。我给你这个面子,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裴公子,昭宁虽是客居,却也不是可以随意差遣的奴婢。公子若有什么需要,不妨找府中的丫鬟去做。”
裴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倒是会拿乔。行,不去就不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炭火我已经让人送来了,你好好享用。”
他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个裴劭,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
他说加炭火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可他提出那个所谓的“条件”时,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沈昭宁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他是好意还是恶意,她都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何人戏弄的对象。
裴劭从东跨院出来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库房。
库房管事赵德厚正翘着二郎腿在屋里喝茶,看到裴劭进来,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裴劭也不说话,走到赵德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
“赵管事,”裴劭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儿个东跨院那位沈姑娘来领炭火,你只给了她一半的份例?”
赵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这、这个……世子爷,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沈姑娘是客居,用度确实要从——”
“规矩?”裴劭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裴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了?”
赵德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世子爷饶命!小的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
裴劭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见沈昭宁是新来的、没根基的,就克扣她的用度;见了他这个世子爷,就吓得像条狗一样。
“把克扣的炭火双倍补回去。”裴劭冷冷地说,“另外,从今天起,东跨院的一切用度,按正院的标准供给。少了一分一毫,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小的遵命!小的遵命!”赵德厚磕头如捣蒜。
裴劭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侧过头:“还有,沈姑娘是将军的贵客,也是我的贵客。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怠慢了她,你这管事也不用当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库房。
赵德厚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入夜后,小荷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姑娘!姑娘!库房那边送了好多炭火过来!还有新被褥、新衣裳,满满当当装了一车呢!”
沈昭宁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疑惑:“一车?”
“可不是一车嘛!”小荷比划着,“奴婢问了送东西的人,说是世子爷亲自吩咐的,从今天起,姑娘院里的一切用度都按正院的标准供给!”
沈昭宁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
裴劭……
他说加三倍炭火,结果加的不是三倍,是十倍。
他提出那个刁难的条件,被她拒绝后,非但没有撤走炭火,反而加倍地送了过来。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姑娘,世子爷对您可真好!”小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奴婢在府里三年了,可从没见过世子爷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呢!”
沈昭宁摇了摇头:“小荷,别乱说。世子只是看在将军和二夫人的面子上,照拂一二罢了。”
“才不是呢!”小荷不服气地嘟起嘴,“姑娘您是不知道,世子爷那个人,脾气大得很,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他可从来不会为了哪个下人亲自跑一趟库房。今天下午,他为了您的事儿,把赵管事狠狠训了一顿,赵管事吓得脸都白了!”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平静:“那是世子的仁慈,与我无关。”
小荷见说不动她,只好叹了口气,抱着新送来的被褥去铺床了。
沈昭宁重新拿起书卷,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见裴劭的画面。
他点她额头时的轻佻。
他提出条件时的戏谑。
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还有库房管事被训斥的消息。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宁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日清晨起床,用过早饭后在院中散步,然后回房看书、写字。裴二夫人隔三差五来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带些江南的点心。
裴绍庭也来过两次,询问她父亲当年的旧事,又嘱咐她安心住下,不必多想。
唯独裴劭,这几天像是消失了一样,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东跨院。
沈昭宁起初有些意外,后来也就释然了——人家是将军府的世子,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来搭理一个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
然而第五天的午后,变故来了。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积雪开始消融,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昭宁把这几日换下的衣物拿到后院晾晒。将军府的后院有一片专门晾晒衣物的空地,平日里都是丫鬟婆子们在忙活,很少有主子亲自来。
她刚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搭上晾衣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盆污水从天而降,泼了她一身。
冰冷的水混着泥沙从头顶浇下来,沈昭宁浑身一僵,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冻得她直打哆嗦。
“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奴婢没看见这里有人,实在是对不住!”
沈昭宁抹去脸上的污水,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正站在她面前,手中还端着一个空了的木盆,脸上是装出来的惊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是谁?”沈昭宁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泼了一身脏水的人。
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随即又堆起笑脸:“奴婢是夫人院里的春兰,替夫人洗了些衣裳,没想到泼到了姑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春兰手中的木盆,淡淡地说:“你洗的是什么衣裳,需要用这样的污水?”
春兰的笑容僵住了。
那盆水明显是从阴沟里打上来的,浑浊发黑,带着一股腥臭味。正常人洗衣服,绝不可能用这样的水。
“这、这个……”春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昭宁没有再追问,只是平静地说:“既然是意外,那就算了。你去吧。”
春兰如蒙大赦,端着木盆一溜烟跑了。
沈昭宁站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把晾衣绳上那些被污水溅到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来。
小荷从院门口跑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尖叫出声:“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没事,不小心弄的。”沈昭宁没有解释,将湿透的衣物抱在怀里,“小荷,帮我把剩下的收一下,我先回去换衣裳。”
小荷的眼圈红了:“姑娘,您别瞒奴婢了!是不是那个春兰?她肯定是故意的!奴婢去找二夫人告状!”
“别去。”沈昭宁叫住她,语气依然平静,“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反而让人觉得我小题大做,刚来几天就惹是生非。”
小荷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是姑娘……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沈昭宁看着她哭,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傻丫头,一盆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快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小荷破涕为笑,抽噎着说:“姑娘,您怎么这么好啊……”
沈昭宁没有说话,抱着湿透的衣物转身往回走。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笔直而倔强。
沈昭宁回到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让小荷打来热水泡了泡手脚。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手背上生了几颗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小荷一边替她上药,一边掉眼泪:“姑娘,您这手要是再不注意,以后会落下病根的。奴婢去求二夫人,让她给您换到正院去住吧,那边暖和……”
“不用。”沈昭宁收回手,自己涂药,动作不紧不慢,“二夫人已经对我够好了,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可是……”
“小荷。”沈昭宁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别人对你好,你要感恩;别人对你不好,你也不必怨恨。路是自己走的,不是靠别人铺的。”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裴劭今日去了城外的军营,傍晚才回来。
他一进府门,阿福就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世子,出事儿了。”
“什么事?”裴劭一边解下大氅一边问。
“沈姑娘今天在后院晾衣裳,被夫人院里的春兰泼了一身脏水。”阿福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那水是从阴沟里打的,又臭又脏,沈姑娘浑身湿透了,冻了老半天才换的衣裳。”
裴劭解大氅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春兰?哪个春兰?”
“就是二夫人院里的那个,去年新来的。”阿福小心翼翼地说,“小的听说,这个春兰和库房的赵管事是亲戚,上次赵管事被世子训了,她心里不忿,故意找沈姑娘的茬儿。”
裴劭将大氅重重地摔在阿福怀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走。”他大步朝内院走去。
阿福抱着大氅小跑着跟上去:“世子,去哪儿?”
“先去会会那个春兰。”裴劭的脚步又快又急,“再去东跨院。”
裴二夫人正在房里做针线,看到裴劭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劭儿,你这是怎么了?”
裴劭也不拐弯抹角:“二娘,您院里的春兰,今天用阴沟里的脏水泼了沈昭宁一身。这事儿您知道吗?”
裴二夫人手中的针线一顿,脸色变了:“什么?有这种事?”
“看来您是不知道。”裴劭冷笑一声,“二娘,不是我说您,您这院里该好好管管了。连主子都敢欺负,以后是不是要上天了?”
裴二夫人放下针线,神色严肃起来:“春兰在哪儿?”
“我已经让人把她押过来了。”裴劭话音刚落,两个婆子押着春兰走了进来。
春兰一进门就跪下了,哭得稀里哗啦:“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裴二夫人看着她,眼中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冷意:“不是故意的?你洗衣服用阴沟里的水,不是故意的?”
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奴婢不知道那水是脏的……奴婢……”
“够了。”裴劭冷冷地打断她,“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春兰浑身一抖,不敢再说了。
裴二夫人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婆子说:“把她撵出去吧。裴家容不下这种心术不正的奴才。”
春兰脸色煞白,瘫软在地:“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婆子们不由分说,将她拖了出去。
裴劭的脸色依然不好看:“二娘,光撵一个春兰有什么用?赵德厚是她亲戚,上次克扣炭火的事儿,说不定也有他在背后撺掇。”
裴二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你想怎样?”
“杀鸡儆猴。”裴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把赵德厚也换了,让府里上下都知道,沈昭宁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裴二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也好。赵德厚这个管事当得太久了,也该换换人了。”
裴劭转身要走,裴二夫人叫住他:“劭儿,你对昭宁,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裴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二娘想多了。我只是看不惯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裴二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裴劭来到东跨院时,沈昭宁正坐在灯下看书。
小荷在外面看到裴劭,连忙行礼:“世子爷——”
裴劭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小荷会意,悄悄溜了出去。
裴劭推门而入。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行礼:“裴公子。”
裴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指上缠着纱布,隐约能看到纱布下红肿的冻疮。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沈昭宁将手缩进袖中,淡淡道:“不碍事,天冷生的冻疮。”
裴劭走近几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袖中拽了出来。
纱布下,那几颗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露出里面嫩红的肉,看着就疼。
“这叫不碍事?”裴劭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宁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裴公子,请放手。”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裴劭没有放手,反而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些冻疮,然后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门口。
“阿福!”他喊了一声。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世子?”
“去把我房里的那瓶雪肌膏拿来。”
阿福愣了一下:“世子,那瓶雪肌膏是夫人留给您的,您自己都舍不得用——”
“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裴劭不耐烦地挥挥手。
阿福不敢再说什么,一溜烟跑了。
沈昭宁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裴公子,不必如此破费——”
“闭嘴。”裴劭打断她,语气不善,“让你用你就用,哪那么多客套?”
沈昭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阿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中捧着一个白瓷小瓶。
裴劭接过瓶子,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他走到沈昭宁面前,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手上的冻疮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骑马握刀磨出来的。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做着最温柔的事。
“疼吗?”裴劭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昭宁回过神来,垂下眼帘:“不疼。”
裴劭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烛光摇曳,映在他的眼中,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沈昭宁先移开了目光,抽回手:“多谢公子。”
裴劭也收回手,将药瓶放在桌上:“这瓶药你留着用,每天涂两次,不出七天就好了。”
“我会还公子的。”沈昭宁说。
裴劭嗤笑一声:“还?你怎么还?这瓶雪肌膏用的是西域的雪莲和南海的珍珠粉,值一百两银子,你拿什么还?”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那公子想要什么?”
裴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戏谑,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他问。
沈昭宁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不伤害我在意的人,我可以尽力而为。”
裴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我裴劭还没那么小气,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往回要。”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春兰已经被撵出去了。赵德厚明天也会被撤换。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
沈昭宁愣住。
“还有,”裴劭侧过头,烛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告诉我。”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宁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瓶雪肌膏,久久没有动。
小荷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世子爷走了?”
沈昭宁点点头。
小荷跑进来,一眼看到桌上的药瓶,眼睛亮了:“呀!这不是世子爷的雪肌膏吗?奴婢听说这是老夫人留给世子爷的,珍贵得很,他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居然给姑娘用了?”
沈昭宁拿起药瓶,放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小荷,”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裴劭……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荷歪着脑袋想了想:“世子爷啊……脾气大,性子傲,府里上上下下都怕他。但他其实心不坏,就是嘴硬,做了好事也不肯说。”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瓶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清辉。
沈昭宁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裴劭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告诉我。”
这个人,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做的事却比谁都温暖。
沈昭宁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和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和高高在上的将军世子。
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