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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大梁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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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二十五年,腊月十七。
天地间一片苍茫,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官道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车帘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车内一个少女苍白的面容。
沈昭宁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是她从沈家带出来的遗物——母亲留下的一把古琴断弦,和父亲手书的一卷《边塞诗稿》。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姑娘,前面就是云中城了,可这雪越下越大,要不找个地方歇一歇再走?”
沈昭宁掀开车帘,望向前方。
风雪中,一座雄关若隐若现。高大的城墙绵延不见尽头,城楼上的旗帜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依旧倔强地飘扬着。
那就是云中城。
父亲曾经无数次在信中提起过的地方——镇北大将军裴绍庭的驻地,北疆最坚固的屏障,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必歇了。”沈昭宁放下车帘,声音沙哑而坚定,“直接去将军府。”
车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扬起了马鞭。
马车继续在风雪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这世间最后的一丝温度。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
半个月前,她还在江南沈家的后院里,听母亲弹琴、看父亲作诗。
半个月后,沈家满门获罪,父亲被押解进京,母亲悬梁自尽,家中仆从一夜间四散奔逃。是父亲旧日的一位门生冒死将她从后门带出,塞给她一封信和少许盘缠,让她北上投奔裴家。
“昭宁,你要活下去。”父亲在信中写道,“只要裴大将军在,沈家就不会绝后。”
活下去。
这三个字,如今是她全部的支撑。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沈昭宁下了车,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镇北将军府”。匾额两侧各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灯笼上绘着裴家的家徽:一柄长戟穿过一头猛虎,寓意“戟定边疆,虎威镇北”。
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大雪覆盖,只露出狰狞的轮廓。台阶两侧站着四个腰佩长刀的守卫,一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这就是将军府。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站住!”为首的守卫伸手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轻蔑,“哪里来的乞儿?将军府也是你能闯的?”
沈昭宁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然清丽的面容。她的眉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风雪中燃着的一盏灯。
“烦请通传裴大将军,”她从怀中取出那封贴身收藏的书信,双手呈上,“就说江南沈怀瑾之女沈昭宁,求见。”
守卫听到“沈怀瑾”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沈怀瑾——那个被朝廷定为“通敌叛国”的罪臣。
“沈家的人?”守卫皱眉,“你可知道沈家现在是朝廷钦犯?你来将军府,是想连累我们将军不成?”
沈昭宁面色不改:“家父与裴大将军是故交,此信乃裴大将军亲笔所书,请将军过目便知。”
守卫迟疑了一下,接过书信,却没有打开,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守卫低声说了几句。那守卫点点头,快步跑进门内。
“你在这儿等着。”为首的守卫把信还给她,语气依然不善,“将军见不见你,不是你说了算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的雪地里,安静地等待。
风大雪大,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一个守卫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低声对同伴说:“这姑娘倒也硬气,这么大的雪,连个哆嗦都不打。”
另一个守卫嗤笑一声:“硬气有什么用?罪臣之女,将军府能收留她就不错了,还想摆什么千金小姐的谱?”
沈昭宁听见了,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江南老家院子里那株经冬不凋的翠竹。
就在沈昭宁在将军府门前等待的时候,街巷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雪,飞溅起一片雪雾。
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从风雪中冲出,马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少年。他头戴紫金冠,身穿墨色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
他的五官极为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张扬。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酒意和疲惫。
裴劭昨夜在城中的醉仙楼与几个军中子弟喝了一夜的酒,直到天快亮才散场。他在马背上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被身旁的随从一把扶住。
“世子,您慢着点!”随从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这大雪天的,要是摔了可怎么得了?”
裴劭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回府。”
他策马继续前行,刚转过街角,就远远看到将军府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一个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的女子。
裴劭眯起眼睛,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身影。
“阿福,那谁啊?”他用下巴指了指。
阿福伸着脖子看了看,摇头:“小的也不知道。不过看那打扮,不像府里的人。”
裴劭嘴角微微上扬,忽然来了兴致。他一夹马腹,催马朝将军府门前奔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沈昭宁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匹黑马踏雪而来,马上的少年锦衣华服、气宇轩昂,与这风雪漫天的粗犷北地格格不入,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却让沈昭宁心里一沉。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裴劭在沈昭宁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近看才发现,这女子虽然穿着寒酸、面色苍白,但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即便是在这样的狼狈之中,依然透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
“沈家的?”裴劭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沈家?”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家父尚未定罪,还请公子慎言。”
裴劭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惶恐不安的脸,或者一双含泪欲滴的眼睛——毕竟这些年来,在他面前低头的人太多了。可眼前这个落魄的女子,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尚未定罪?”裴劭冷笑一声,“满朝文武都知道沈怀瑾通敌卖国,就你还替他嘴硬?”
沈昭宁的眼神没有退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子若没有证据,便不该妄下定论。”
裴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样俯视下去,压迫感十足。
“你知道我是谁吗?”裴劭问。
沈昭宁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不知。”
“裴劭。”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裴大将军的嫡长子。这将军府,我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本以为会在沈昭宁脸上看到震惊或畏惧的表情。
然而没有。
沈昭宁只是微微点头,平静地说:“原来是裴公子。失敬。”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裴劭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真的只是说了句“失敬”就闭上了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见过的女子,有对他趋之若鹜的,有对他诚惶诚恐的,也有故作矜持欲擒故纵的。但像沈昭宁这样,明明有求于裴家,却依然不卑不亢、不谄不媚的,还是头一个。
“你倒是有几分脾气。”裴劭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门内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跟上。别挡着大门。”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提起包袱跟了上去。
将军府的前院极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大雪覆盖,两侧的抄手游廊曲折回环,廊柱上挂着成排的灯笼,将整个院落照得通明。
沈昭宁跟在裴劭身后走进府中,一路上引来无数侧目。
府中的丫鬟仆从们看到裴劭,纷纷低头行礼,但目光却都偷偷地落在沈昭宁身上。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是谁啊?怎么跟世子一起进来的?”
“看那身打扮,该不会是逃难的吧?”
“我听门房说,是沈家的人……”
“沈家?那个通敌叛国的沈家?”
“嘘——小声点!”
沈昭宁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
她不是听不见那些话,只是此刻没有精力去在意。她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见到裴大将军,如何求得他的庇护,如何……活下去。
裴劭走在前面,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他原以为沈昭宁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会难堪、会落泪,可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
这女人的心是铁打的吗?
裴劭皱了皱眉,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沈昭宁差点撞上他,及时停住,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疑惑。
“你就不好奇我带你去哪儿?”裴劭问。
沈昭宁想了想,如实回答:“公子既然带我进来,总会给我一个交代。我急也无用。”
裴劭被噎了一下。
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说话,每次都会被噎住。她不会跟你吵,也不会跟你闹,就是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你……”裴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他带着沈昭宁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门前。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裴劭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我爹在见客,你先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大步走进正厅。
沈昭宁站在门外,隔着门帘隐约看到厅内坐着几个人,其中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目光如炬,虽然鬓边已有白发,但身形依然魁梧如山。
那应该就是镇北大将军裴绍庭了。
沈昭宁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裴绍庭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兄弟。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只管去找他。”
父亲,女儿到了。
可您在哪里?
。。
正厅内,裴绍庭正在与几位幕僚商议边关军务。看到裴劭进来,他皱了皱眉。
“怎么又喝成这样?”裴绍庭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语气不悦。
裴劭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哈哈:“儿子昨晚陪几位将军的儿子喝了点酒,不碍事。”
裴绍庭冷哼一声,正要训斥,门外的侍卫匆匆进来禀报:“将军,门外有一个女子自称沈怀瑾之女,持将军亲笔信求见。”
裴绍庭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侍卫答道。
裴绍庭大步走向门口,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沈昭宁。
她的身影那样单薄,那样瘦弱,却又那样倔强地挺立在寒风中。
裴绍庭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昭宁?”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怀瑾的女儿?”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这个威严的老将军眼中泛起的泪光,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跪了下去,双手呈上那封信,声音微微发抖:“裴世伯,家父蒙冤,沈家满门……只剩昭宁一人了。昭宁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投奔世伯,求世伯收留。”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绍庭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来。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冻裂的嘴唇、单薄的衣衫,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孩子,苦了你了。”裴绍庭的声音哽咽了,“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裴劭:“劭儿,去叫你二娘来,让她给昭宁安排住处。”
裴劭站在正厅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刚才还在门口用轻慢的语气讽刺沈家“通敌叛国”,转眼间他爹就对这女子如此重视,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知道了。”裴劭应了一声,转身朝内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正站在裴绍庭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但哭得很克制,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裴劭忽然想起方才在府门前,她站在风雪中等待时的背影。
那样笔直,那样倔强。
“真是个怪人。”裴劭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朝内院走去。
裴二夫人听说沈昭宁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举止温婉得体,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出身。
“这就是昭宁?”裴二夫人拉着沈昭宁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圈也红了,“这孩子,怎么冻成这样?快进来,喝碗热姜汤暖暖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炉塞进沈昭宁手里,又吩咐丫鬟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沈昭宁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谢什么?”裴二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父亲与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你就是我们的亲侄女。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见外。”
裴绍庭在一旁点点头:“你二娘说得对。昭宁,你就安心住下,什么都别想。”
沈昭宁看着这对夫妇真诚的面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她再次跪下,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昭宁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
裴二夫人连忙将她扶起来:“这孩子,动不动就跪,快起来。”
这时,裴劭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靠在正厅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二娘,”他懒洋洋地开口,“偏院不是还空着几间房吗?让她住那儿不就得了。”
裴二夫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偏院偏僻冷清,怎么好让昭宁住那儿?就住东跨院吧,离正院近,也方便照顾。”
裴劭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沈昭宁注意到,裴劭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方才的轻慢,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不满,又像是……好奇?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东跨院比沈昭宁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此刻被大雪覆盖,枝条低垂。院中还有一个小池塘,结了厚厚的冰。
裴二夫人亲自带着丫鬟们帮她收拾房间,铺床叠被、生火添炭,事无巨细。
“这屋子常年没人住,有些冷清。”裴二夫人歉意地说,“你先将就着住下,等过几天我让人好好修整修整。”
沈昭宁连忙摆手:“夫人太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在江南的时候,我的闺房还没有这间大呢。”
她说的是实话。沈家虽是官宦人家,但沈怀瑾为官清廉,家中并不富裕,沈昭宁的闺房确实不大。
裴二夫人听了,眼中又多了几分怜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拉着沈昭宁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昭宁,你父亲的事,将军已经在想办法了。朝廷那边虽然风声紧,但将军在朝中还有些人脉,你且安心等着,总会有转机的。”
沈昭宁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裴二夫人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丫鬟们离开。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昭宁独自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棉被,柔软而厚实。
这一切,和半个月前那个冰冷的夜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昭宁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想念父亲,想念母亲,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老家。
她想念母亲弹琴时的身影,想念父亲作诗时的笑容,想念家中那棵老桂花树下的秋千,想念那个永远充满欢声笑语的沈家大院。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抬起头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大雪依然没有停。
沈昭宁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远处的城墙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就是云中城。
这就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沈昭宁,你不能倒下。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沈家。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些陷害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夜深了,将军府渐渐安静下来。
裴劭没有睡。
他坐在前院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雪花从亭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在意。
阿福缩在一旁,冻得直哆嗦:“世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裴劭没有理他。
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放着今天见到沈昭宁的画面。
她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的样子。
她说“家父尚未定罪”时,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她跪在他父亲面前磕头时,那克制而隐忍的泪水。
还有她在东跨院窗前,望着远方发呆的侧脸。
裴劭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子如此在意。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落魄的投奔者,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她。
“阿福,”裴劭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沈昭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小的说不好……不过,这姑娘挺倔的。”
“倔?”裴劭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阿福比划着,“那么大的雪,她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愣是没吭一声。换了一般姑娘,早就哭哭啼啼的了。”
裴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确实挺倔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越下越大。
裴劭放下酒杯,站起身,朝东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火已经灭了,想必她已经睡了。
“走吧,回去睡觉。”裴劭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对阿福说:“明天让人给东跨院多送些炭火过去。那屋子空了好几年,冷。”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是,小的记住了。”
裴劭“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大雪纷飞,将他的脚印一点点覆盖。
沈昭宁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今以后,她就是将军府的客人了。
不,不是客人。
她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寄人篱下的投奔者。她在这里的身份,说好听点是“世交之女”,说难听点,就是“吃白饭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着别人施舍。
她要想办法,在这个府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至少要证明,她不是一无是处的累赘。
沈昭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干净而温暖。
这是半个月来,她睡过的第一张像样的床。
沈昭宁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大雪纷飞,将军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这座北疆重镇,终于在风雪中沉入了梦乡。
而沈昭宁的命运,也在这风雪之夜,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一集约5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