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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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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那江柏能信吗?我倒是觉得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初荷给晏寒汀端来她晚上该喝的那一碗纯黑的苦涩药汤,拧着眉毛带着几分怨念地说:“万一他半夜图谋不轨怎么办?”
晏寒汀已经褪了外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虚靠在床头,羊脂玉一般的指尖捻着青色的瓷碗,搅弄了两下将苦药一饮而下,随手将碗递给初荷,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
“但若是不答应,以他的身手,若真的对我们图谋不轨,下手也是早晚的事。”
晏寒汀说完,扭头看了一眼枕边靠墙的位置,隐锋的剑鞘被枕头盖住大半,但剑尾镶嵌的宝石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依旧熠熠生辉。
只能赌一把。
晏寒汀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初荷也没再说什么,将碗放在床头,赶紧伸出手利索地扶着她躺下,小心翼翼地将绒被给她掖好:“姐儿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江柏那边我已经找人去盯着了,他就住在月芷居中。”
月芷居,是汀兰院中最小的一个厢房,好在江柏也不怎么挑,萱妈妈带他去的时候也没见他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相反还恭恭敬敬地感谢了她们。
而晏寒汀所居的汀芷榭则是汀兰院中最大的居所,也是距离月芷居最远的一处住处。
轻纱薄幔放下,晏寒汀的眼前渐渐模糊。眼前的光斑抖了一瞬,应当是初荷在外面吹熄了蜡烛,室内变得一片昏暗。
困意袭来,晏寒汀往里躺了躺,伸出一只手到枕头下面摸到了冰凉的剑柄才感觉到些安心,思绪慢慢飞散,她进入梦境。
深夜,床边紧闭的窗子被从外推开一个细缝,一个矫健的身影从窗口闪身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惊醒睡在外面的初荷。
江柏一袭黑衣劲装,马尾高高竖起在脑后。虽是深夜,但他一双桃花眼却看起来无比清亮,微微上挑的眼尾有些泛红。
夜里那会儿刚将帷帽摘下,初荷那小丫头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把屋里候着她们二人回去的碧泉和萱妈妈都引了过来,几人面面相觑,半晌萱妈妈才开口打破了那份平静:“敢问小郎君从何处来?”
“四海为家。”他面不改色地说。
萱妈妈听了也犯了难,面露难色地又看了看晏寒汀,可后者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手里还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长剑。
“那既然这样,小郎君是要来府上做工?可有路引和户帖?”萱妈妈再次开口,本想着将此人收进府中做个杂役有些可惜,看这身形不如去做个护卫,话还没说完,就看面前的男人如火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晏寒汀,像是要把她们家姑娘盯出个洞一样,冷声开口:
“没有,我只听主人的。”
“主、主人?”
萱妈妈突然一阵头晕。
天菩萨,哪有这样叫的?谁家护卫管人家官家小姐叫这个,也太僭越!
晏寒汀闻言,抬起水灵灵地黑眸,面上表情倒是淡漠,樱桃小嘴轻启:“那你留下,住汀兰院内。我若传唤,你必须要随时来见。”
江柏勾唇:“遵命,主人。”
回忆渐渐散开,不知何时,江柏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一只大手挑开了晏寒汀窗前的帷幔。
床上的女人睡的倒是安稳,白日里看着有些惨白虚弱的脸色此刻倒是有了几分血气,脸蛋红扑扑的,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只有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在外面。
她的呼吸很静,静得纵使如他的耳朵这般机敏也很难听到她的呼吸声,整个人仿佛快要消散一般。
刚进屋他就闻到了,这屋子里有很浓重的药材味,想必她和自己观察的一样,应当是个病秧子。
在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就问了汀兰院的其他仆从,此人名叫晏寒汀,宸京镇安侯府的嫡长女,此次来烟南是为了给外祖母侍疾,今日也是第一天到。
镇安侯府。
他冷哼了一声,没在将视线放在她身上,收回撑起帷幔的手,从窗子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翻过院墙,院外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蹲在那里等他,待江柏刚刚落地就迎了上来。
那人身形不似江柏那样高挑,但也能看出行动矫健。他从胸前摸出一张纸,递给江柏:“主人,这是你让我查的。”
江柏斜瞥了他一眼,剑眉挑着,似乎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递给自己一张纸。
男人嬉皮笑脸地挠挠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憨笑:“主人,我怕记不住,所以一边问一边记了下来。”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傻愣愣的男人就这样不顾他人的眼光,一边打听人家官家小姐的私事一边还拿着笔写了一手鳖爬般的字,江柏叹气,没有说话。
“主人,能看清吗?我记得可认真了。”
江柏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淡淡开口:“能看清,自己留着吧,别忘了贴门上。”
辟邪。
说完,他又纵身一跃回了院墙内。
松岩一头雾水,依旧没品出来江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挠挠脑袋:“啥、啥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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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晏寒汀刚梳洗完,就听见门外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初荷喘着粗气,面红耳赤地一溜烟跑进来,一袭白衣的晏寒汀正坐在镜前描眉,故而没有转头,但耳朵却极其灵光地认出了这是谁发出的动静。
碧泉见状,捂着嘴巴偷笑,给晏寒汀搭了一串碎银子般的耳坠子,显得她整个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姐姐,你猜猜今儿早上我见着什么了?”初荷走去小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顺气,但又按捺不住心中的事,讨打地要往晏寒汀身上蹭。
晏寒汀只描了眉,还没来得及上口脂,整个人坐在凳子上被初荷蹭得东倒西歪也不恼,最后还是碧泉给拉开的。
初荷站直了身子,掐着腰看着面前对自己话题提不起兴趣的姑娘,鼻孔里呼出一口气,颇有小人得志意味地卖关子:“真的不好奇吗?”
晏寒汀白了她一眼。
“信!是凛哥儿和宁姐儿的信!”初荷献宝似的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得规规矩矩的素纸,纸上还有细细碎碎的金粉,华贵又不张扬。
晏寒汀一眼便认出,那是妹妹晏昭宁最喜欢用的洒金笺。
她顾不上那么多,看到那几张信笺后也不拘着自己了,笑着从板凳上跳起来,勾着唇角将那几张纸拿走。
“姐姐,这个是给你的,最后那张是给我的!”纸突然被抢走,初荷撅着嘴不高兴,想着自家姑娘怎么每次一提到弟弟妹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还对她爱搭不理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现在倒好,一蹦三尺高。
晏寒汀手中拿着信,翻了两下信笺背面,确实有一封是写给初荷的,上面还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体——“初荷姐姐亲启”。
抬眼看向被提到的人,初荷得意洋洋,好像在说:“你看,我就说了吧,我也有信收。”
笑着将那封信塞到她怀里,晏寒汀又缓缓坐下,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几行字,清润淡幽的松竹香气沿着乌墨散开来,仅仅是一行“亲姐晏寒汀亲启”就让她看了不下五遍。
耳边初荷正拿着信叽叽喳喳地如麻雀一般嬉笑着,晏寒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昭宁在信里告诉她宸京哪里有了新的美食铺子、哪里又开了有趣的茶楼、哪里的阅文馆又出了新的话本。
而自己手中的这封信,一改晏凛和晏昭宁以往爱撒娇的口吻,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们兄妹二人在亲姐离京后是如何照顾自己的,叫她不用担心,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忘记喝药,记得常回信。
——纸短情长,盼阿姊常寄家书,以解思念。
此刻,眼中的一切都在凛冬时节化为了春水,心中酿了蜜一般甜。
晏寒汀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起,拉开抽屉,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箱子。
收到这样一封信,她心里吊着的大石头也可以放下一些。
将信收好到盒子里,她才意识到初荷那边已经安静许久,才抬眼朝她们那里看过去,却发现碧泉拧着眉毛站在初荷身边,一会儿看看信,一会儿又看看初荷的脸。
“你怎么了?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初荷拿手掌大剌剌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难道今早上匆匆忙忙地将胡粉随手一涂,还给自己拍成了花猫不成?
初荷的眼神真挚又炽热,碧泉却突然晃了神,像被烫到了一般,突然垂下眼眸,两只手放在身前小幅度地绞着。
初荷哪看得懂她这些小动作是什么意思,还一个劲儿地凑到她跟前:“你怎么了啊?你要哭了?”
听到哭,碧泉才赶紧摆摆手否认,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不……没……”
“那你这是怎么了?别叫我猜你的心思呀。”初荷不信,伸手要去拽她的衣袖。
“真的没有……”
“初荷。”
眼见二人一攻一退地在面前推拉,晏寒汀终于开口:“你去小厨房帮我看看药,昨晚上的味道苦了些,可别再熬的那样浓了。”
听她这么吩咐,初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门:“对哦,药!我这就去。”
这么说完,就见初荷把信往自己怀里一揣,松开手又跑了。
初荷离去后,她起身缓缓朝她们二人刚待的地方走去。
晏寒汀身子弱,小时候走路脚步虚浮,后来因为教习嬷嬷总是批评她,她不想惹人注目这才强改过来的。现在倒好,走路像是飘着的,甚至不发出一点脚步声。
“姐儿,您早上刚起的时候还头晕,现在没用早饭就先坐着吧。”碧泉要从一旁拉凳子过来。
谁知道却被晏寒汀一把抓住,晏寒汀就算再瘦弱,好歹也长她几岁,个子也抽条不少,手上的力气没那么小。
“碧泉,初荷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她若说错什么,你多担待。”晏寒汀看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面前不过是一个心思细腻又敏感的孩子。而初荷从小同她一起长大,两人之间可以说是好得不分你我,甚至以前还睡在一张床上过,只不过后来被嬷嬷发现了,又是一顿训斥,说什么主仆有别才被分开。
但她从来不觉得初荷是她的仆人。
她们是玩伴、是知己,亦是在危急时刻可以为对方拼上性命的密友。
只是初荷太过心直口快,虽然值得信任,但是自小闹腾惯了,有时候就不会看眼色。
碧泉闻言,似乎是不确定晏寒汀为什么这么说,拿不准她是在威胁训话还是在缓和关系。
“没有没有,姐儿这话也太生分了些,初荷姐姐是姐儿从宸京带来的,自然是要和姐儿亲些,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拿不准自己侍奉的姑娘究竟是笑面虎还是活菩萨,因为她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这两日观察下来,感觉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本想着应当是自己刚才同初荷闹的时候有些僭越了,却听见如清泉般的女声温和又坚定地否认了——
“不对,那样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