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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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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汀垂眸,看着面前不过也就十三、四岁女孩,伸出手和缓地拉过碧泉拧得有些通红的小手,力量柔和但不容拒绝:“我要你多担待,是因为初荷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让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你们相处的多了就知道了。”
“我没有要拿话压你,你也千万不要有这样的误会。大家也就当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姐妹,你以主仆之礼待我,我反而觉得拘束。”
碧泉也没想到晏寒汀会说这样一番话,她从小就被卖给苏府做小丫鬟,那时候老爷子还没离世,她被分在偏房的姨娘屋里伺候。那姨娘生了几个丫头,即使只是庶出的姑娘也是要高人一等的,有时心情不好还会拿她们这些小丫头撒气。
怎料到有一日,会有一个宸京来的侯府贵女,这般温柔地挽着她叫她做姐妹。
碧泉只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为奴为仆这么些年,遇到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竟这么容易就红了眼眶。
见她还是木然地盯着自己,眉毛都要皱成一个八字,晏寒汀轻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带给她太多压力:“你若是觉得不自在,那便当我今日的话没说就好。”
“不、不是……”终于,女孩动了动嘴巴,抽了抽酸涩的鼻子:“姐儿,我不是和初荷姐姐闹脾气,我只是很羡慕。”
“羡慕?”晏寒汀疑惑,只当碧泉实在羡慕她们二人关系好,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需要玩伴,她自然也能理解。
“嗯。”碧泉使劲点点头,垂头思索了一番,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一样,刚要张口却又卸了气。
晏寒汀没恼,歪着头看她。
“姐儿,你能教我认字吗?”
半晌,她鼓足勇气,终于说出这句话。
虽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碧泉也是把困扰自己十几年的苦水吐了出来。当初偏房那几个姑娘欺负她就算了,几个人还总是话里话外嘲笑她大字不识一个,说她是睁眼瞎。
她心有不甘,明里暗里告诉掌事嬷嬷几次自己也想学写字,却被嬷嬷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不知好歹的蠢丫头!一个粗使丫鬟要通什么文墨?以你的出身,识几个字能让你吃饱饭吗!怕不是听谁讲话本听多了想要攀高枝儿吧!”
碧泉不懂,为什么同为一个年纪的孩子,就因为她身份低微,所以连识字都不行吗?
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想着自己一辈子也就如他们所说,伺候主人到一定年龄了,若是主人家心善,尚可被指婚出嫁。
若是不幸,那就是个劳碌命,活活累死在这府中也不是不可能。
而直到昨日,她帮晏寒汀整理行囊时发现不少没见过的的话本子,本以为都是自家姑娘的,她都要默默帮着收好了,却被初荷拉着手腕子,叽里呱啦地讲了一顿京中时兴的话本故事。
讲到激动时,只见初荷忍痛割爱似的拿出其中几本交给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子道:“保证好看!让你想要废寝忘食地看!”
碧泉紧张,咱们做奴仆的哪能为了话本子废寝忘食!
夜里,她趁着微弱的烛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就着灯光模模糊糊地认,妄图想要从那些密密麻麻像蚂蚁一般细密的字里找出几个像图画一般好懂的东西,却发现根本就一个字也看不懂。
别说认识了,她甚至分不楚哪几个部分才能组合成一个字。
匆匆熄灭了烛火,她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也是在这一天,她才知道,原来做奴婢的也可以认字呀。
晏寒汀闻言,一时竟有些说不上话,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本以为她这是在犹豫,碧泉赶紧张口想要找补两嘴,却发觉面前的女子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认字算什么?我教你写。”
晏寒汀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好像学写字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轻于鸿毛的事一样。碧泉顿时双眼发酸,看着背光而立的纤弱女子竟能说出如此坚定的话,她眉间的那一抹红痣和自己曾经见过的老太太老爷子拜的那尊观音像重合。
她曾经也是不信神佛的。
碧泉喜极而泣,笑着跳起来拍了拍手,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给晏寒汀鞠了一躬。
“谢谢姐儿!姐儿是活菩萨!姐儿是活菩萨!”
晏寒汀赶紧把碧泉扶起来,冷白色的脸颊上终于飘了一朵红云,似乎是有些害羞地捂她的嘴:“快些别说了,别叫人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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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吃完饭,晏寒汀就被老太太叫去唠了会儿家常。
“凛哥儿和宁姐儿过得好吗?”苏老夫人今日身体愈发羸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是蔫的,但依旧努力打起精神和晏寒汀说话。
晏寒汀自然能看出来,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便让王妈妈带着外祖母去休息了。
回汀兰院的路上,还且隔着十万八千里,她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
想都不用想,定是初荷又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呢。
“孙子兵法乃是七书之首,这你都不愿读?”初荷的声音不尖锐且底气十足。
一旁的碧泉撅了撅嘴,似是委屈极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人见晏寒汀走过来,赶紧带着身旁一群小丫头围了过来,晏寒汀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围坐一团,一时有些不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往自己身上蹭的初荷:“你又想什么点子呢?”
初荷闻言,顿时觉得自己背了天大一口黑锅:“我哪有啊姐姐,是碧泉说想学写字儿,要先问我认字儿的。”
想来这一处还没有结束,晏寒汀看着初荷手里拿着的厚厚一沓泛黄的书籍,伸出手接了过来,随意翻了两天页,半晌才掩着笑开口:“你还会读兵书?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初荷撇撇嘴:“之前哪敢啊?要是让那柳小娘知道了,不知道又要带着那两个姑娘怎么抹黑姐姐呢。定要说你的丫鬟没文化就算了,还在这里凑热闹读兵书。”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晏寒汀的笑意突然僵住。想起之前在侯府日日和她们作对的柳小娘,不免又开始担心没有自己在身边,弟弟妹妹这几日会不会受着委屈都不愿意告诉她。
眼见晏寒汀的笑容收敛了,初荷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上前找补:“好姐姐好姐姐,你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哥儿姐儿好歹也是老侯爷的嫡出子嗣,尤其是凛哥儿,出门可是要被叫一声小侯爷的。”
晏寒汀闻言赶紧笑着摆手:“对,父亲平日还是很亲他们的。”
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舒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去担忧那些自己够不着的地儿,重新开口道:“学写字当然要从简单的开始学,你上来拿这么一卷兵书就按着碧泉的头让她认,对她来说也太难了。”
碧泉听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姐姐,还有一个事儿。”初荷开口。
晏寒汀对她这贼兮兮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了,连问都没开口问,就等着她自己全盘托出。
“今儿不是碧泉跟我说这事儿嘛,我才意识到有这么多姑娘都没机会念书。”她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一群小丫鬟:“她们听说了,也都说想学写字儿呢。”
一群小丫头低着头,也不敢抬头看。在她们想象中,汀姐儿应当会大发雷霆地质问她们,你们都去念书写字儿了,那府上的活儿谁来做!
谁知道晏寒汀听了,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反倒语气还有些轻松:“那感情好啊,不如我们请一个先生,专门教你们识字读书。”
小丫头们听了,低着头相互偷偷瞟了几眼,但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终于有人自人群中怯怯开口:“那……多谢汀姐儿了!”
“多谢汀姐儿!”
“是啊!汀姐儿真是活菩萨!”
晏寒汀听不得这些话,赶紧摆摆手溜回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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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几日过去了,晏寒汀已经习惯了烟南的饮食习惯和气候。她睡眠浅又少,每日早早的就睁开眼让碧泉给自己梳洗了。
碧泉也是手巧,听她说是之前被偏房那几个姑娘逼着学了好几种发式,但她也确实喜欢给姑娘们梳妆。
每次看到姑娘们花枝招展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她总觉得很骄傲。
晏寒汀听了,只得摆摆手:“不要那么花哨的。”
碧泉不解,别家姑娘二八年华正是喜欢打扮自己的时候,为什么自家姑娘明明貌若天仙,但却不愿意穿太艳的衣裳。
整日一个月白外跑和绛紫马面,虽说做工精致又衬得出尘的晏寒汀更加清冷,但对于她的年龄来说还是太过老成了。
将一朵素白玉兰簪子别在她的发间,碧泉有些不解:“姐儿,现下才刚近辰时,此刻出门去会不会太早了?”
晏寒汀摇头:“不早,一会儿教书先生来了,你们不是还要读书去?叫初荷陪我出门就行。”
自从上次她们说要学写字,晏寒汀就雷厉风行地马上将此事告知给了苏老夫人。苏老夫人虽是不解,但也由着她去了,只是叫她别领外男进汀兰院,去苏府后院别处寻一个地方教学。
晏寒汀随声应下,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一个身影。
外祖母看来还不知道她把江柏领回来这件事。
说起江柏,也不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哪里。
“姐儿,这汤婆子是我才灌的,先拿着暖暖手。”碧泉将一个朱红色的汤婆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条素白色的狐裘厚绒披风给她披上。
晏寒汀整个人被厚实的狐裘包裹住,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鼻尖还因为太冷有些微微发红。
也就这一会儿,初荷就端着药进来了,看着晏寒汀像个雪人一样站在那里,直接笑出声:“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晏寒汀也没憋住笑,低着头伸出手默默地摩挲这件柔软的披风,脖颈处的皮毛因为她低头挠得她鼻尖有些发痒:“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厚实的披风。”
碧泉不解二人在笑什么,将那些给晏寒汀出行准备的盘缠交给初荷,细细交待了两嘴才离开。
可能她也想不到,为什么宸京来的大小姐连个披风都没怎么穿过。
初荷见碧泉走了,走近两步看着晏寒汀把药喝了,也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些绒毛:“姐姐,想来老夫人对你是极好的,之前这样的狐裘可从来没有送到咱们那儿过。”
晏寒汀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是了,之前每次有这样好的料子,都要被柳小娘找各种理由拦下先给自己的两个女儿做衣裳,剩下的布料才会给她们。
但也不是没有狐裘,只是送到她们院子里的时候只剩下一张,晏寒汀舍不得,就让人去把那件狐裘裁了,做了两身披风给晏凛和晏昭宁。
直到后来,父亲又娶了太常寺卿的嫡次女傅令仪。傅令仪从小金枝玉叶被娇惯着长大,最看不惯的就是柳凝萃那副爱算计的样子,两人斗得不可开交;但唯一的好处就是每当柳凝萃想要争些什么时,傅令仪就会想方设法地把那些东西扔给晏寒汀几人。
也是在那时候,她们兄弟姐妹三人被克扣的补品药膳才会稍微有些回本。
但傅令仪说的话却是不好听的,什么“你算哪门子东西也敢和我争?我就算是喂狗也不会给你!”
她自是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但是那些闲言碎语在大宅中最容易传播开来,且晏寒汀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顶多就是交代几嘴不要让晏凛和晏昭宁知道。
在她的保护下,晏凛和晏昭宁被养得身强体壮,二人也很懂事,不管是在课业上还是在外人眼里皆是“侯府嫡出的矜贵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