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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夜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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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谭媗天未亮便已然起身。窗外仍是一片沉沉夜色,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灯火随风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间不见半分睡意,唯有沉静与笃定。她简单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粗布换洗衣物,这些衣物大多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细密的缝补痕迹,却是她和母亲全部的家当。随后她将昨日张员外赠予的银子小心取出,分出一小块碎银贴身藏在衣襟内侧,余下的整锭银两,尽数交到母亲手中。
谭母坐在炕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双手紧紧攥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指尖都微微泛白。自丈夫离世后,她们母女二人便一直活在宗族的欺压与旁人的冷眼之中,如今骤然踏入张府这般大户人家,她满心都是不安,生怕女儿受委屈,更怕女儿年纪轻轻,在人心复杂的窑场里栽了跟头。可当她抬眼对上谭媗的目光,看着女儿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从容与坚定,到了嘴边的担忧与阻拦,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默默将女儿的衣物叠放整齐,用粗布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裹,反复摩挲着包裹边缘,轻声叮嘱:“媗儿,到了窑场,万事收敛性子,莫要与人争执,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娘在家中,日日等你平安归来。”
“娘放心,我一切都有分寸。”谭媗握住母亲枯瘦粗糙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上的老茧,语气平和却格外有力,“等我在窑场站稳脚跟,往后咱们母女二人,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再也不会受半分欺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安慰母亲,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穿透薄薄的晨雾,给寂静的村庄染上一丝微光。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张员外果然信守承诺,一早便派了马车前来迎接。
谭媗扶着母亲走出家门,只见村口停着一辆宽敞的青布马车,车身干净整洁,车轮裹着厚布,行驶起来格外平稳。随行的是张府的管事,一身利落的短打,面容和善,态度恭敬,见到谭家母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全然没有因为她们出身寒微、衣着朴素而露出半分轻视之意。“谭姑娘,谭老夫人,员外早已安排好一切,小人特来接二位入府,车上备了热茶,姑娘与老夫人只管安心落座。”
谭媗微微颔首,扶着母亲坐上马车。马车内部铺着柔软的软垫,比想象中更为舒适,行进间毫无颠簸之感。一行人一路顺畅,踏着晨曦朝着县城进发,沿途晨雾缭绕,草木青翠,鸟鸣声声,一派宁静祥和的乡间景致。辰时刚过,马车便驶入卢壁县城,穿过热闹的街巷,径直停在张府后院门口。
后院的院落不大,却格外安静整洁,远离前院的喧嚣,十分适合居住。屋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皆是崭新的实木器具,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墙角还放着几匹崭新的棉布与布匹,显然是张员外特意吩咐人备好的,处处都透着精心与周全。谭媗将母亲安顿妥当,确认衣食起居无一不妥后,片刻也不曾耽搁,当即请管事引路,前往张家窑场。
张家窑场坐落于县城西侧郊外,远离居民区,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远远望去,几座高耸的窑炉烟囱矗立在天地之间,烟囱里时不时冒出淡淡的青烟,还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热闹非凡的烟火气。待真正踏入窑场,眼前的景象更是热火朝天:数十名身材壮实的窑工赤着臂膀,身上脸上都沾着陶土,来回奔忙,各司其职。有人蹲在土堆旁奋力和泥揉胎,将粗糙的胎土反复揉搓;有人坐在转轮前拉坯塑形,双手在泥坯上快速翻动;还有人将做好的瓷坯搬到空旷处晾晒,或是守在窑炉前不停添柴控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瓷土腥气、柴火烧灼的烟火气,混杂着窑工们粗犷的谈笑声、呵斥声,还有转轮转动的吱呀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杂乱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机。在旁人看来,这是一派蒸蒸日上、生意兴隆的景象,可在谭媗这位深耕陶瓷考古与制瓷工艺的专业学者眼中,这番看似热闹的场景背后,却藏着数不胜数、显而易见的弊病,每一处都直指瓷器品质低劣、成品率低下的根源。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窑场,只见用来制瓷的胎土随意堆放在露天场地中,无遮无挡,任由风吹日晒,泥土里混杂着大量泥沙、石块与杂草,全然没有经过任何筛选与精细淘洗;负责拉坯的窑工全凭多年手感随意捏塑,动作毫无章法,做出的瓷坯要么器型歪斜扭曲,要么胎壁厚薄严重不均,大大小小,参差不齐;修坯的刀具早已钝涩生锈,修出来的坯体底足毛糙不堪,边缘凹凸不平;盛放釉料的木桶浑浊不堪,里面的草木灰与各种杂料胡乱混杂,连最基本的过滤除杂工序都未曾做,釉浆粗糙结块;几座窑炉的火道口完全敞开,浓烟四处乱窜,窑工们守在窑前,全凭肉眼观察火焰颜色估摸窑内温度,时而大火猛烧,时而小火慢煨,温度起伏极大,毫无把控可言。以这样的工艺烧制瓷器,别说能远销海外的上等白瓷,就连合格的粗瓷,成品率能有三成就已经算是万幸。
随行的管事跟在谭媗身侧,见她一路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打量着窑场各处,只当她是出身乡间,初次见到这般大规模的窑场,心中满是震撼与局促,当即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谭姑娘,咱们张家窑场,在卢壁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城,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平日里烧制的瓷器,供给周边数县的百姓使用,生意一向很是不错。只是我们员外心气极高,不甘于只做乡间粗瓷,一心想烧制出能卖给远洋海商的上等白瓷,这才四处寻访能人匠师,盼着改良工艺,提升瓷器品质。”
谭媗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管事口中的“首屈一指”,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这般落后粗糙的工艺,也就只能在乡间小地方勉强立足,若是放到沿海港口,与那些专供外销的瓷器相比,连登上远洋海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赚取高额利润、名扬海外了。
二人在窑场内站了不多时,张员外便匆匆赶来。他今日特意换下了平日里穿的锦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劳作的短打装束,步履匆匆,神色间满是期待。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男子,一位身材微胖,面容憨厚,姓刘;一位身形瘦削,眼神精明,姓孙。二人皆是在窑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人,从小工做起,一步步成为窑场的管事师傅,精通各类制瓷工序,算得上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窑师,在窑场窑工心中颇有威望。
“谭姑娘,你来得正好,老夫正想着去府中寻你。”张员外快步走上前,笑着招手,将刘、孙二位师傅引到谭媗面前,语气郑重地介绍,“这两位是刘师傅与孙师傅,窑场内大小制瓷事务,平日里都是由他们二人打理,经验十分丰富。往后姑娘在窑场执掌技艺改良,有任何需求,或是需要调配人力物料,尽管吩咐他们二人,他们定会全力配合。”
刘师傅与孙师傅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服与轻视。
他们在瓷窑里深耕一辈子,从最基础的和泥拉坯,到复杂的控火烧制,每一项技艺都是靠实打实的经验、日复一日的劳作熬出来的,靠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无数次失败与尝试换来的本事。如今张员外却要让一个年纪轻轻、看着弱不禁风、一看就没经历过大阵仗的乡间女子,来窑场指手画脚,执掌工艺改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同行笑掉大牙?岂不是让旁人说他们二人无能,竟要被一个黄毛丫头管教?
只是碍于张员外的威严与颜面,二人心中即便万般不服,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太过,只是随意对着谭媗拱了拱手,神情敷衍,语气更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怠慢:“见过谭姑娘。”没有丝毫尊重之意,全然是应付了事。
谭媗将二人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喜怒。她心中清楚,在窑场这种靠手艺说话、论资历排辈的地方,空有张员外的信任与身份毫无用处,想要顺利推行工艺改良,想要让众人听从号令,唯有拿出真真切切的本事,立下严苛清晰的规矩,恩威并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老窑工、老匠人真正心服口服,否则日后必定处处受人掣肘,事事难以推行,终究一事无成。
张员外也是久经世事的人,如何看不出刘、孙二位师傅的心思与态度,当即开口打圆场,语气格外郑重,对着在场所有窑工高声说道:“诸位都听着,谭姑娘烧制的白瓷,老夫昨日亲眼所见,通体莹润,品相绝佳,堪称绝世佳品,绝非咱们窑场所能烧制。往后谭姑娘在窑场执掌技艺改良,她的指令,便等同于老夫的指令,窑场上上下下,所有人必须尽数遵从,不得有半分违抗,更不得故意刁难、阳奉阴违!”
一番话掷地有声,尽显威严,在场的窑工们顿时安静了几分,可依旧有不少人面露不服之色。
说罢,张员外又转头看向谭媗,语气诚恳,眼神满是信任:“姑娘,窑场便全权托付给你了,无论你需要何物,人力、物料、器具、柴禾,尽管开口,老夫一律全力备齐,绝不耽误!”
“多谢员外信任,民女定不负所托。”谭媗躬身郑重道谢,随即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身姿挺直,站在喧闹的窑场之中,周身散发着沉静的气场,全然没有半分乡间女子的怯懦与局促,清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窑场:“既然员外如此信任,民女便不再推辞。只是民女有言在先,往后烧制上等白瓷,需摒弃旧法,遵循新规,但凡不听号令、不遵工序、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者,无论资历深浅、技艺高低,一律按窑场规矩处置,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刘师傅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心中的不服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上前一步,直视着谭媗,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与质疑:“谭姑娘,咱们窑场向来都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做事,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安稳顺遂,烧制的瓷器也够周边百姓使用。姑娘年纪轻轻,一上来便要全盘更改老规矩,怕是不妥吧?万一在改良过程中,弄坏了大量胎土釉料,耽误了正常的烧制工期,造成的巨大损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此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窑工心中的不满,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师傅说得对!老祖宗的法子传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改就改!”
“一个小姑娘家,看着就没做过几天窑工活,别是纸上谈兵,真把窑场搞砸了!”
“咱们还是按老法子来最稳妥,可别跟着她瞎折腾,到头来得不偿失!”
所有人看向谭媗的目光,都充满了质疑、轻视与不服,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年轻的乡间女子,能有本事改良窑场工艺,烧制出更好的瓷器。
张员外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怒意,正要开口呵斥众人无理,却被谭媗抬手轻轻拦下。
谭媗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怒,目光稳稳落在刘师傅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犀利,直击要害:“刘师傅在窑场多年,算得上技艺精湛,那民女敢问,依照咱们的老法子烧制,一个月能出多少成品?其中完好无损、釉色清亮、无裂无疵的,又有多少?咱们窑场烧制的瓷器,为何始终烧不出纯白莹润的质感?为何只能在周边县城低价售卖,换不来高额利润,更无法打通外销门路,卖给远洋海商?”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戳中了窑场的痛点,也是所有人心中明知却无法解决的难题。
刘师傅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窑场成品率低下、瓷器品相普通、利润微薄,只能在本地低价售卖,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可他们固守成规,一辈子都在按老法子做事,从未想过从根本上改良工艺,只一味归咎于本地土质不佳、窑火难控,从没想过,是落后的工序、粗糙的操作、毫无标准的流程,出了问题。
谭媗不等他回应,继续开口,声音清亮,语气坚定,传遍窑场每一个角落:“老法子,只能烧制出供百姓日常使用的粗瓷碗盆,却永远烧制不出绝世佳品。固守陈旧,不知变通,只会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永远无法有所成就。若想让张家白瓷名扬四方,远销海外,赚取十倍、百倍于如今的利润,就必须摒弃旧规,推行新法!”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众人的神色,径直走到露天堆放的胎土旁,指着混杂着泥沙石块的劣质胎土,沉声立下第一条新规:“第一,从今日起,制瓷胎土,一律取用西山幽谷深处的纯净高岭土与优质瓷石,安排专人开采、专人运送,层层筛选,不得掺杂半点杂土、石块与杂质。”
紧接着,她又走到浑浊的釉料桶前,指着粗糙不堪的釉浆,立下第二条规矩:“第二,釉料调配,需用石灰石、纯净桑松木草木灰、细瓷石粉,按固定精准比例混合,搅拌三遍,过滤两遍,彻底剔除所有杂质,釉浆浑浊不均、质地粗糙者,一律弃用,绝不许拿来制瓷。”
随后,她走到拉坯修坯区,看着满地歪扭的瓷坯,立下第三条规矩:“第三,拉坯必须做到器型规整、胎壁厚薄均匀,所有瓷坯的口径、底足、高度,一律按统一标准执行;修坯必须更换锋利刀具,修出的坯体底足干净平整,不得毛糙歪斜,但凡不合格的瓷坯,一律当场砸碎,绝不允许送入窑中烧制。”
最后,她走到窑炉前,看着敞开的火道与乱窜的浓烟,立下第四条关键规矩:“第四,窑炉需先全面修补缝隙,封堵漏火之处,重新砌筑火道,调整通风口大小,保证火势分布均匀。烧制时分四步严格把控:低温烘坯一个时辰,蒸发坯体水分;中火氧化两个时辰,让胎体初步定型;猛火升温,直至窑内火色呈橘黄亮白,达到高温烧结标准;即刻封窑闷烧,全程安排专人看守,严格按照指令添柴减火,火势不得随意增减。”
每一条新规,都精准对应窑场现存的弊病,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句句切中要害,一听便知,是真正深谙制瓷精髓、精通全套工艺之人,才能定下的准则。
刘师傅与孙师傅脸上的不屑、不服与轻视,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女子不过是靠着一点小聪明,投机取巧烧制出两件瓷器,根本不懂窑场实际运作,更不懂复杂的制瓷工艺。可如今听她一条条道来,对每一道工序的弊病、改良方法都了如指掌,三言两语便点透了他们困惑了十几年的难题,心中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周围的窑工们也渐渐安静下来,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向谭媗的目光,从最初的质疑、轻视,慢慢变成了惊讶、震撼,隐隐多了几分信服。
张员外站在一旁,越听越是欣喜,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赞叹与赏识,忍不住高声称赞:“好!好一个章法严谨、面面俱到!谭姑娘果然是深藏不露的制瓷大才!诸位都听好了,从今日起,窑场悉数执行谭姑娘定下的新规,有敢违抗、敢怠慢者,直接逐出窑场,永不录用,绝不留情!”
有了张员外这句话,谭媗在窑场的权威,算是彻底立下。
刘师傅与孙师傅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与不服,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谭媗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还请谭姑娘恕罪,往后我等必定遵从姑娘号令,全力协助推行新规,不敢有半分违抗!”
谭媗见好就收,语气稍稍放缓,神色平和:“二位师傅久在窑场,实操经验丰富,往后推行新规,稳定窑场秩序,还需二位多多协助。只要众人同心协力,严守工序,咱们必定能烧制出前所未有的上等白瓷,让张家窑场名扬四海,诸位的工钱与待遇,也定会随之水涨船高。”
一番恩威并施,既树立了权威,又给了众人希望,窑场上上下下,再无一人敢有异议,全都俯首听命。
接下来的几日,谭媗彻底扎根窑场,吃住都在窑场附近的居所,事事亲力亲为,全程把控每一道工序,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亲自带人前往西山幽谷,一路跋涉,找到最佳取土地点,现场指点开采人员分层取土,仔细甄别土质,只留下质地纯净、色泽乳白的上等料土,但凡含有杂质、质地粗糙的劣质杂土,一律舍弃,绝不姑息。又亲自监督胎土淘洗,要求窑工严格按照七遍淘洗之法执行,一遍不多,一遍不少,直至胎土泥浆纯净细腻、无半点杂质,才准许用来制瓷。起初,还有窑工觉得工序太过繁琐,暗自偷懒,少淘洗一两遍,谭媗发现后,当场将所有不合格的胎土全部砸碎丢弃,依规责罚了领头偷懒之人,杀鸡儆猴。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敷衍了事,全都严格按照工序执行。
釉料调配方面,谭媗更是亲自上手示范,将石灰石、草木灰、瓷石粉按精准比例称量混合,一步步演示搅拌、过滤、静置的流程,手把手教窑工辨别合格釉浆。新旧釉料对比之下,新方法调配出的釉浆细腻均匀、温润透亮,与原先浑浊粗糙的釉料判若云泥,窑工们眼见为实,心中对谭媗更是信服不已。
拉坯修坯环节,谭媗凭借多年书法训练练就的极强腕力与精准控制力,亲手示范拉坯手法,教窑工控制双手力道,把握瓷坯对称与厚薄。她还特意找来木料,亲自打磨制作出简易的尺寸模具,规定所有瓷坯一律依照模具制作,彻底解决了瓷坯器型歪斜、大小不一的问题。
窑炉改良与烧制控火,更是重中之重。谭媗亲自指挥窑工修补窑体,用黏土细细封堵每一道缝隙,重新砌筑火道,反复调整通风口大小,一遍遍测试火势,直至窑内火势分布均匀。正式烧制前,她还特意守在窑前,手把手教看守窑工辨识火色:暗红火焰为低温,专用于烘坯;橙红火焰为中火,适用于胎体氧化;亮黄橘白火焰为高温,是烧结瓷器的关键。每一个阶段的火势大小、添柴频次、等待时长,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分差错。
刘师傅与孙师傅全程跟随在谭媗身边,凝神学习,仔细记录,越学越是心惊,越学越是由衷佩服。他们这才彻底明白,烧制瓷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和泥、捏坯、添柴烧火,而是一门环环相扣、分毫不能马虎的精细学问,每一道工序都息息相关,一步错,则步步错。
几日下来,原本杂乱无章、流程混乱的窑场,面貌焕然一新。场地收拾得整齐有序,胎土、釉料、合格瓷坯、废弃残坯分类摆放,标识清晰;窑工们各司其职,动作规范,神情专注,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散漫与混乱;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标准,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张员外每日前来查看,眼见窑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欣喜不已,对谭媗更是信任有加,不仅送来大量银两与优质物料,还特意增派了十余名人手,听候谭媗调遣。
可即便如此,谭媗依旧没有半分松懈,神色始终沉稳凝重。她深知,工序改良、场地规范,都只是第一步,再多的准备,都需要最终的烧制成果来检验。这第一窑按照新规烧制的白瓷,不仅关乎她在窑场的权威,更关乎张家瓷业能否打开外销局面,关乎她能否顺利靠近海上丝绸之路,实现自己的长远谋划,容不得半点差错。
经过数日的精心准备,足量的纯净胎土、优质釉料悉数备齐,数百件器型规整、质地细腻的瓷碗、瓷碟、瓷杯、瓷瓶整齐排列在一旁,件件精致,件件合格,只待入窑烧制。
入窑当日,张员外特意暂停了窑场其他所有烧制事宜,亲自到场监窑,神色间满是期待与紧张。刘师傅、孙师傅与所有窑工,也都早早等候在窑炉旁,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谭媗神色沉稳,有条不紊地指挥窑工,按照瓷坯大小、器型厚薄,有序入窑,合理排布坯体间距,保证窑内每一处火势均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切准备就绪后,点火仪式正式开始。
火苗被点燃,顺着改良后的火道缓缓涌入窑内,火势平稳,温度缓缓攀升,没有丝毫浓烟乱窜。谭媗守在窑炉前,一步不离,目不转睛地盯着窑内火焰颜色,不时开口,精准指挥窑工添柴减柴,把控火势大小与温度高低,全程一丝不苟。刘师傅与孙师傅二人分立左右,凝神观察,认真学习,不敢有半分分心。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再从深夜到次日黎明,整整一日一夜,谭媗始终坚守在窑炉旁,未曾合眼,未曾离开半步,饿了便随便吃两口干粮,渴了便喝一口凉水,全身心都放在窑炉火势上。
待到窑内温度降至适宜,火候恰到好处,再烧制便会过犹不及之时,她当即果断下令,封窑闷烧。
又静静等待一日,直至窑体彻底冷却,再无热气透出,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开窑时刻。
整个窑场的人全都聚集在窑炉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张员外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刘师傅与孙师傅也满脸期待与忐忑,心脏怦怦直跳;所有窑工都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即将开启的窑门。
负责开窑的窑工手持工具,缓缓撬开窑门,一股温热的烟气伴着淡淡的瓷土清香,缓缓散出。紧接着,一片温润洁净、莹白透亮的光芒,骤然从窑内绽放开来,耀眼却不刺眼,温润却极具质感,照亮了整个窑场。
一窑完整无缺的白瓷,静静陈列在窑膛之中。
件件瓷器通体洁白无瑕,不见半点杂质;釉面莹润如羊脂白玉,光泽柔和内敛;器型规整周正,线条流畅优美;指尖轻轻敲击,清越悦耳的声音绵长不绝,余音袅袅。整窑瓷器,无开裂、无变形、无落渣、无瑕疵,品相完美,堪称绝世佳品。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看着窑内的白瓷,满脸震撼与难以置信。
下一瞬,震天的欢呼声、赞叹声瞬间爆发,响彻整个窑场。
“成了!真的成了!”
“太漂亮了!这是咱们窑场烧出来的瓷器?”
“谭姑娘真是神技啊!”
张员外快步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拿起一件白瓷碗,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釉面,看着洁白细腻的胎质,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成了!终于成了!我张家终于烧制出能远销海外的上等白瓷了!”
刘师傅与孙师傅更是满心敬佩,当即跪倒在地,对着谭媗深深一拜,语气无比恭敬:“谭姑娘神技,我等心服口服!”
周围的窑工们也纷纷躬身行礼,看向谭媗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尊崇
谭媗站在人群中央,望着一窑莹白温润的白瓷,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抹淡淡的笑意,自她嘴角缓缓绽开,眼底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她知道,从这一窑白瓷成功出窑开始,她不仅彻底在张家窑场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所有人的信服与尊重,更打通了通往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一环。
不久的将来,这些由她亲手监制、严格按照新标准烧制的白瓷,将会装上大宋远洋海船,乘风破浪,驶向遥远的海外诸国,抵达波斯、大食、三佛齐等国度。而她,也将凭借一身无人能及的学识与技艺,在大宋的海上贸易版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