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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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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日光渐渐爬至中天,暖融融地铺洒在黄土官道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谭媗独自一人,从高家村动身,朝着卢壁县城缓步前行。脚下的官道被往来行人车马碾得平整坚实,两旁是抽芽的草木、耕作的农田,时不时有挑着货担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户、挎着竹篮的乡间妇人擦肩而过,人声渐渐稠密,空气中混杂着柴火气、新粮味、泥土腥气与牲畜粪便的气息,构成了最鲜活也最真实的北宋乡间市井图景。
换作寻常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定然会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新奇,忍不住驻足观望,可谭媗全然没有这份心思。她步履平稳,身姿挺直,一手稳稳护在怀中,那里用粗布紧紧裹着两件她倾尽心力烧制的白瓷——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唯一筹码,是她摆脱泥涂、靠近海上丝绸之路的第一道敲门砖。一路前行,她的大脑始终在高速运转,多年学术训练刻入骨髓的缜密思维,让她一遍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局面,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应答、每一个神情,都在心中反复斟酌。
她如今的身份,是父亡母病、被宗族厌弃、毫无根基的乡野孤女,无财无势,无名无份,连户籍都捏在族人手中;而她要见的,是卢壁县数一数二的制瓷大户,手握瓷窑、家财丰厚、在本地颇有声望的张员外。两者身份云泥之别,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若是表现得太过怯懦,只会被视作招摇撞骗的村姑,被直接驱赶;若是太过张扬,又会显得诡异惊俗,引来猜忌,甚至被人觊觎技艺,落得个技艺被夺、自身难保的下场。
她必须拿捏好最精准的分寸:既要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制瓷绝学,让张员外眼前一亮、视若珍宝;又要表现得沉稳内敛,将一身学识归结为家传心得、自身钻研,合乎这个时代的逻辑,不露半点异世破绽。
一路走着,谭媗也没闲着,目光始终留意着沿途所见的瓷器。路边摊铺摆放的粗瓷碗碟,农户家中窗台上晾晒的陶盆,货郎担上附带售卖的小瓷罐,甚至是路人手中端着的饮食器皿,她都一一细看,快速在心中做出专业评判。这些瓷器无一例外,胎质粗松厚重,釉色灰暗发乌,器型歪扭不规整,釉面多有气泡、落渣,甚至还有开裂变形的情况,即便算是本地较好的瓷器,也只是勉强可用,毫无质感与品相可言。
一路看下来,谭媗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此地瓷业工艺水平,远比她在考古资料中了解的更为落后,寻常窑工只知捏土烧火,不懂原料甄选、精细淘洗、窑温把控,更谈不上标准化烧制。而她怀中的白瓷,胎土精纯、釉料考究、烧制精准,无论是胎质、釉色、器型还是质感,都远超这个时代的民间瓷器,堪称碾压级别的存在。只要张员外稍有眼光,懂得海外贸易的巨大利润,就绝不可能放过她这门绝技。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壁县城的城门遥遥在望。
青灰色的砖墙垒起不算高大的城门,门洞下人流往来不断,守城兵丁挎着刀,站在一旁粗略检查往来行人,并不十分严苛。谭媗随着人流缓缓入城,脚下瞬间从黄土路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旗、布幡、木质商号招牌依次排开,米行、布庄、茶肆、酒铺、铁匠炉、杂货摊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华的北宋县城风貌。
她按照路上向路人打听的方向,一路往城西走去。制瓷行业需要占地搭建窑炉,又多烟火,忌讳惊扰民居,因此张府与张家瓷窑,全都集中在城西一带。越往前走,空气中瓷土与烟火烧制的味道便越浓郁,路边不时能见到堆放整齐的瓷土、柴禾、废弃窑具与残次瓷器,偶尔还能遇见浑身沾着陶土、衣着朴素的窑工匆匆走过,讨论着窑炉、坯体之类的话题。
又走了半刻钟,一座气派的宅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青砖砌成的院墙高大规整,朱红色的大门庄重大气,门前矗立着两座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张府”匾额,笔法苍劲。大门两侧的墙壁上,果然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纸上字迹工整清晰,大意是张员外为寻求优质白瓷烧制技艺,重金寻访能工巧匠,不论出身、不问师承,只要能烧制出上等白瓷、改良瓷窑技艺,必有重赏;若能助力瓷器外销、打通商路,更许以厚利,绝不食言。
告示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本地的窑工、手艺人,还有一些想碰运气的闲人。众人挤在一处指指点点,看罢大多摇头叹气,面露难色。本地瓷业困局已久,老窑工们钻研一辈子,都烧不出品相上乘的白瓷,更何况旁人,谁也不敢贸然上前,白白碰壁。
谭媗站在人群外,静静观察片刻,压下心底微澜,缓缓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府门。
门旁站着两个身材高大、身着短打的家丁,面色倨傲,眼神锐利,来回扫视着往来行人。见谭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荆钗布裙,面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一看便是家境贫寒的乡下女子,顿时露出几分轻视与不耐,当即伸手拦住,语气刻薄:“哪里来的乡下丫头,张府门前也是你能随便乱闯的?赶紧走开,别在这儿碍事!”
换做原主那般怯懦温顺的性子,被这般呵斥,定然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仓皇退缩。可谭媗只是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两个家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眼神沉稳得毫无波澜,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字字入耳:“我并非乱闯,乃是为张员外张贴的告示而来。我身怀上等白瓷烧制技艺,特来求见员外,还烦请二位通禀一声。”
两个家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满脸都是不屑与嘲讽。
“就你?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手无缚鸡之力,也敢说自己懂烧瓷?别是饿昏了头,想混进门骗口吃的吧!”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当差,再不走,可就别怪我们动手赶人了!”
面对这般羞辱,谭媗依旧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沉稳,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员外张贴告示,明言不论出身、只论技艺,重金求才。如今我身怀绝技前来,你们非但不通禀,反而肆意阻拦,若是耽误了员外寻觅能工巧匠,错失改良瓷窑、打通外销的大好机会,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全然不像寻常乡间女子那般胆小怯懦。
两个家丁脸上的嗤笑渐渐僵住,神色不由得迟疑起来。他们虽是张府下人,却也知道自家老爷近日整日为瓷器之事心烦,四处寻访匠人,脾气算不上好。若是眼前这女子当真有几分本事,他们执意阻拦,真耽误了老爷的大事,少不了一顿责罚,甚至可能被赶出府去。
犹豫片刻,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家丁,脸色稍缓,对着谭媗沉声道:“你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我进去通禀老爷一声。若是老爷不愿见你,你立刻离开,不许在此纠缠滋事!”
谭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
家丁转身快步走入府中,另一个家丁依旧守在门前,眼神警惕地盯着谭媗,却没再出言呵斥驱赶,只是眼底的轻视依旧未曾散去,显然依旧不相信,这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谭媗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静静立在府门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张府院内。穿过前院,能隐约看到西侧的空地上,堆放着整齐的瓷坯、窑具,还有晾晒釉料的器具,从瓷坯的摆放方式、胎体质感来看,张家瓷窑的工艺,确实远超乡间小窑,有一定的规范,可依旧存在诸多弊端:胎土淘洗不精、坯体厚薄不均、修坯粗糙、釉料调配杂乱,离能远销海外的顶级白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没过多久,方才进去通禀的家丁快步走出,对着谭媗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算你运气,老爷正好在偏厅处理瓷窑事务,愿意见你一面,跟我进来吧,不许乱看乱走,更不许胡言乱语。”
谭媗点头应下,抱着怀中的布包,跟着家丁穿过前院,走过迂回的抄手游廊,沿途廊檐精巧,庭院整洁,栽种着几株春日花木,与她居住的土坯茅屋,有着天壤之别。一路无话,不多时,便来到一处陈设简洁大气的偏厅。
厅内并无过分奢靡的装饰,桌椅皆是实木打造,古朴厚重,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作,一旁的木质书架上,摆放着几件瓷器样品,皆是张家瓷窑自产的瓷器,显然这是张员外平日会客、商谈瓷窑事务的地方。谭媗站在厅中,目光快速扫过书架上的瓷器,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她刚站定,便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随即,一个身穿深蓝色锦袍、面色微胖、眉眼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须发微白,步履稳健,目光锐利,眼神深邃,透着常年经商、执掌产业的干练与威严,此人正是卢壁县制瓷行业的领头人,张员外。
张员外落座主位,先是抬手示意家丁退下,随后才缓缓抬眼,上下打量着谭媗。
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粗布旧衣、单薄的身形、略显苍白的面色,张员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眼前这姑娘,怎么看都是一个历经磨难、家境贫寒的乡下孤女,浑身没有半点能工巧匠的样子,更别提身怀烧制顶级白瓷的绝技。近日他见了不少自称有秘方、有技艺的人,到头来全是招摇撞骗之辈,心中本就有些不耐,若不是这女子方才语气笃定,他根本不愿浪费时间相见。
但他终究是经商多年、城府颇深之人,并未直接面露不耐,更没有出言驱赶,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试探:“你说你能烧制上等白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师从哪位窑师?此前在何处窑厂做事?”
一连串的问题,直白而犀利,层层递进,明显是在探查她的底细,判断她是否可信。
谭媗从容不迫,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乡间常礼,语气平稳舒缓,条理清晰地应答:“回员外,民女名唤谭媗,家住城外高家村,父亲早前因病离世,家中只剩我与母亲二人,并无正式拜师学艺,也算不得窑厂匠人。”
这番应答,让张员外眉头微蹙,眼中失望更甚,刚想开口出言,却又听谭媗继续说道:“只是家父生前,曾与北方南下的窑商交好,偶然得了几句制瓷真传,还留下几本残破的手记,民女自幼翻看,牢记于心。后来父亲离世,民女闲来无事,便常年琢磨乡间土石特性,反复试验,渐渐悟出了一套烧制白瓷的法子。近日听闻员外重金寻求制瓷能人,民女斗胆,前来献艺。”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既解释了她出身低微、无师无徒却身怀技艺的矛盾之处,又显得这份技艺来之不易,是家传与自身钻研所得,不会太过离奇,引人猜忌。
张员外闻言,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里的质疑更浓,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屑:“哦?仅凭几本手记,自己胡乱琢磨,便能烧制出上等白瓷?本县多少深耕瓷业几十年的老窑工,穷尽一生,都烧不出一件像样的白瓷,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未免太过口出狂言。”
面对质疑,谭媗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再多做辩解。
言语再多,都不如实物有力。
她缓缓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布包放在身前的实木桌案上,而后双手轻缓地展开粗布。
刹那间,两件莹润洁白、品相完美的白瓷,赫然呈现在厅中。
一件是敞口浅腹的瓷碗,一件是圆形规整的瓷碟,器型周正流畅,线条柔和简洁,口沿平整,底足干净,通体洁白无瑕,不见半点杂质、黑斑与瑕疵。釉面温润莹亮,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光泽内敛柔和,毫无烟火火气,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落在瓷面上,晕开一层细腻匀净的柔光,指尖轻叩,清越的声响绵长悦耳,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再看一旁书架上摆放的张家自产瓷器,胎质粗松、釉色灰暗,与这两件白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张员外原本散漫疏离的眼神,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案前,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白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一生与瓷器打交道,从乡间粗陶、本地民窑,到州府精品、远方传来的外销瓷,见过的瓷器数不胜数,可如此莹润洁白、质地细腻、品相绝佳的白瓷,即便是京城周边的大窑出品,也极为少见,更是远远胜过他见过的所有民间白瓷。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拿起那只瓷碗,指尖轻轻摩挲釉面,感受着细腻温润、毫无粗糙感的触感,又缓缓翻转瓷碗,查看底足与胎质,胎体细密紧实,厚薄均匀,修坯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民间瓷器的毛躁与粗劣。
越看,张员外眼中的震惊越浓,双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这当真……是你亲手烧制的?”他抬起头,看向谭媗,语气再也没有了此前的疏离与质疑,只剩下满满的惊愕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员外,正是民女亲手甄选原料、淘洗胎土、拉坯修形、调配釉料、控火烧制,绝无虚假,更不是取自别处。”谭媗站在一旁,身姿挺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与心虚。
张员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瓷碗,再次抬眼看向谭媗时,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乡野孤女,而是在看一个身怀绝世技艺、足以改变他整个瓷业版图、让张家产业更上一层楼的奇才。他经商数十年,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两件白瓷的巨大价值。寻常白瓷,只能在本地售卖,利润微薄;而这般顶级白瓷,若是运往沿海港口,卖给往来的海商,远销海外诸国,利润何止十倍、数十倍!
如今海外诸国,最是追捧大宋瓷器,尤其是质地精良、釉色洁白的白瓷,更是供不应求,堪称硬通货。他之所以四处寻访能人、重金寻求技艺,就是看中了海上贸易的巨大商机,想烧制优质白瓷,打通外销商路,摆脱本地低价竞争的困局,让张家瓷器走出州县,名扬海外,赚取巨额利润。
而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乡下女子,恰恰掌握了他梦寐以求的核心技艺。
张员外压下心底的狂喜,神色渐渐平复,却依旧难掩眼中的激动,他看着谭媗,语气郑重了许多:“谭姑娘,你可知,老夫耗费心力寻求白瓷技艺,究竟是为了什么?”
谭媗心中了然,知道这是关键的试探,也是她彻底获得张员外信任的契机。她没有故作不知,更没有妄自揣测,而是从容开口,语气沉稳,字字精准:“民女虽身处乡间,却也听闻,如今沿海港口海商往来渐多,番邦诸国格外喜爱我大宋瓷器,尤其是优质白瓷,更是千金难求。员外心怀远志,不愿局限于本地小打小闹,乃是想烧制顶级白瓷,搭上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路,将瓷器远销海外,开拓更大的基业,让张家瓷业名扬四方。”
一语中的,分毫不差。
张员外眼中猛地爆出精光,看向谭媗的目光,彻底从震惊变成了惊艳与赏识。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出身乡野、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不仅身怀无人能及的制瓷绝技,竟还有着这般远超常人的见识与眼界,懂得海外贸易、海上丝路、番邦需求。这份眼界与格局,别说寻常女子,便是本县许多熟读诗书的文人、经商多年的商户,都远远不及。
“好!好一个谭姑娘!好见识,好本事!”张员外忍不住连声赞叹,语气里满是赏识,彻底放下了员外的架子,抬手示意,“谭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是老夫怠慢,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莫怪。”
谭媗依言落座,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宠辱不惊,这份气度,更是让张员外高看几分。
落座之后,张员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地追问:“谭姑娘,你这白瓷,究竟是如何烧制而成?为何胎质能如此洁白细腻?釉色能如此温润莹亮?本县窑工穷尽心力,却始终不得其法,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问出这话,已然是窥探匠人核心秘方,换做寻常匠人,定然会守口如瓶,甚至当场翻脸离去。毕竟技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哪能轻易示人。可谭媗深知,想要真正融入张府、获得完全信任、拥有施展技艺的平台,绝不能藏着掖着,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展现出自己的专业实力,让张员外明白,她的价值,远不止一个简单的配方。
她从容颔首,不疾不徐地开口,从原料甄选、工艺制作、窑温把控三个核心层面,娓娓道来,既没有把配方和盘托出,保留了核心机密,又句句切中要害,道尽瓷业精髓,尽显专业功底。
“员外,烧制上等白瓷,根基在于胎土。”谭媗语气平缓,细细讲解,“寻常窑工取土,全然随意,土石混杂,从不筛选,胎土中铁质杂质过多,烧结之后,瓷器自然发灰发黑,品相低劣。民女寻遍乡野,在十里外的幽谷中,寻得纯度极高的高岭土与优质瓷石,分层取料,摒弃杂质,再将胎土反复淘洗七遍,直至泥浆纯净无杂,如此一来,胎土精纯,烧制后的瓷胎自然洁白细腻,坚密紧实。”
张员外频频点头,眉头舒展,心中不少疑惑豁然开朗。他并非没想过胎土的问题,却从未想到要这般严苛筛选、反复淘洗,只觉得工序繁琐,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如今想来,竟是本末倒置。
“其次,便在釉料。”谭媗继续说道,“乡间窑厂,多用杂木草木灰配釉,杂质繁多,含铁量高,釉面自然浑浊灰暗,极易脱落。民女选用燃烧充分的石灰石、桑松纯净草木灰、细瓷石粉,按精准比例调配,剔除所有劣质杂料,反复搅拌滤渣,制成细腻釉浆,施釉时厚薄均匀,不露胎,不流釉,釉面自然莹润光亮。”
“最后,便是窑温把控,这是烧制成败的关键。”谭媗语气加重,字字关键,“窑温过低,胎质疏松,瓷化不足;窑温过高,坯体变形,前功尽弃;火路不均,釉色不一,品相尽毁。民女烧制时,观火色定温度,严格遵循低温烘坯、中火氧化、高温烧结、封窑闷烧的步骤,每一步都把控精准,不差分毫,方能烧出完整无缺、品相上乘的白瓷。”
她所言的每一个道理,都浅显易懂,却精准戳中了本地瓷业的所有通病,也解开了张员外困惑多年的难题。他经营;能看到自己用精通的中古波斯文、阿拉伯文,与海外商客从容交谈,签订贸易契约;能看到自己亲身踏上港口,触她所言的每一个道理,都浅显易懂,却精准戳中了本地瓷业的所有通病,也解开了张员外困惑多年的难题。他经营瓷窑数十年,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却始终烧不出优质白瓷,原来根源全在这些被人忽视的细节里,全在这份精准严苛的工艺把控里。
张员外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狂喜,看向谭媗的眼神,满是难以掩饰的赏识与器重。眼前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匠人,分明是深谙瓷业精髓、心思缜密、技艺绝伦的大才!
他当即站起身,对着谭媗郑重开口,语气无比诚恳:“谭姑娘,老夫今日,诚心相邀!请你入我张家瓷窑,执掌技艺改良诸事,不必做半点粗重活计,老夫保你衣食无忧,待你如上宾。你若能助我稳定烧制出顶级白瓷,打通海外外销商路,老夫愿与你分利,绝不亏待!”
这正是谭媗想要的结果,也是她筹谋已久的目标。
她没有故作推辞,也没有急切应下,而是神色郑重,起身回礼,语气坦诚:“员外厚爱,民女感激不尽。民女出身低微,别无所求,只愿员外能护我与母亲安稳,不受族人欺压,给民女一处安心钻研技艺、烧制瓷器的地方。至于白瓷烧制,民女必倾尽心力,改良工艺,把控品质,定让张家白瓷,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最受追捧的货品。”
“好!好!好!”张员外连说三个好字,心中大喜过望,当即满口应下,“姑娘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从今往后,有老夫在,谁敢欺辱你母女二人,便是与我张某作对!”
他当即吩咐下人,备好客房,又要设宴款待谭媗。谭媗心中挂念家中无人照料的母亲,婉言谢绝了宴席,只提出先回乡安顿母亲,次日再正式入府。
张员外越发欣赏她的孝心与稳重,当即让人取来十两白银,双手递到谭媗面前,语气恳切:“这点银子,姑娘先拿去,给母亲抓药养病,添置衣物,安顿生计。明日一早,老夫便派人驾车,去高家村接你母女二人入城,从此住在张府,再不用受乡间贫苦,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十两白银,对如今一贫如洗的谭媗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这笔银子,足够给母亲调养身体,足够彻底摆脱族人的逼迫,足够告别那段朝不保夕、任人欺凌的日子。
谭媗接过银子,郑重道谢,随后按照张员外的吩咐,将两件白瓷留在府中,作为样品,随后转身告辞,离开了张府。
走出朱漆大门,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谭媗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