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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不归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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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整座城市都被连绵的阴雨牢牢笼罩。
冰冷的雨丝不分昼夜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反反复复,像极了夏屿晞心底挥之不去、纠缠不休的烦躁与落寞。她依旧固执地维持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念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相遇,可越是刻意压抑,心底的空洞就越发明显,像被海风掏空了一块,冷风一吹,便密密麻麻地疼。
公司里的同事午休时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最近业内震动极大的财经新闻。几个热衷八卦的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顾氏集团突然单方面宣布,要与苏家解除早已定下多年的婚约。消息一出,股市震荡,两家合作瞬间冻结,关系直接降至冰点。不少人都在猜测,顾祁枭这是疯了不成,为了一桩婚约,不惜牺牲巨大商业利益,甚至公然与家族、与合作多年的苏家撕破脸皮。
夏屿晞握着温热水杯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心头毫无预兆地一紧。
她不用细想,也不用求证,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翻天覆地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盯着杯里晃动的水波,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维持着毫不在意的平静,仿佛那些讨论里的人与事,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解除婚约又如何,消除误会又怎样。当初那份被他刻意隐瞒的婚约,那纸猝不及防闯入视线的文件,早已在她心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解释,一次轰轰烈烈的弥补,就能够轻易抹平结痂的。
信任这东西,一旦碎过一次,再想拼凑回原本完整无瑕的模样,简直难如登天。
下班时分,原本细密的雨势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灰蒙蒙的雨雾笼罩,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夏屿晞早上出门时晴空万里,根本没有带伞,此刻只能站在写字楼门口,望着倾盆大雨微微出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同事们陆续撑伞离开,有热心的同事见她独自站在门口,热心地提出可以捎她一程,她礼貌地婉言谢绝,只想等雨势稍稍小一些再独自离开。
就在她望着雨幕出神的间隙,一辆熟悉得让她心跳失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写字楼门口。车灯穿透厚重的雨幕,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躲避的强势。
车窗缓缓降下,顾祁枭轮廓冷硬的身影出现在驾驶座上。
不过几日未见,他看起来比上次在餐厅门口相遇时更显憔悴,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丝毫没有消退,下巴的青茬也愈发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即便如此,他周身依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冷硬气场,像是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的准备。雨水顺着车窗缝隙飘入,打湿了他肩头的一小片衣料,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牢牢望着她,目光灼热而执拗。
夏屿晞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试图躲开这场避无可避的碰面。
“夏屿晞。”
顾祁枭立刻推开车门冲了下来,完全不顾漫天倾泻的大雨,几步便大步追上她,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冷隽的侧脸不断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你放开我。”夏屿晞用力挣扎,声音被哗哗的雨声淹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抗拒。
“我不放。”顾祁枭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他的掌心滚烫灼热,与外界冰冷刺骨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婚约我已经在全力解除了,顾苏两家彻底闹翻,所有后果、所有指责我都一个人扛着,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才肯回头?”
他语气急促,带着连日压抑已久的委屈、慌乱与近乎卑微的恳求。
为了她,他不惜与整个家族对峙,不惜牺牲庞大的商业利益,不惜在商场上掀起轩然大波。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为谁如此不顾一切、放下所有骄傲,可到了她面前,却依旧换不回一丝一毫的缓和与原谅。
夏屿晞渐渐停下挣扎,缓缓回头看向他。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一绺绺贴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她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底通红、狼狈不堪的男人,心口不是不触动,不是不酸涩,可残存的理智却死死拽住泛滥的情绪,不让自己再一次心软沦陷。
“顾祁枭,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她声音轻轻的,被冰冷的雨水洗得格外清冷,“你解除婚约,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对我的施舍,更不是我哭着求着让你做的。”
“我不是为了施舍你,更不是做给任何人看。”顾祁枭喉结狠狠滚动,声音沙哑得快要破碎,“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能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对你有任何隐瞒。”
“可我不需要。”
夏屿晞猛地用力,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后退一步,再次与他拉开遥远的距离。
“当初你选择隐瞒,就该想到今天的结果。你给了我一场极致的温柔,又亲手给了我一场猝不及防的欺骗,现在就算你摆平了所有事,就算你为我掀翻了全世界,我们之间,也真的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顾祁枭不顾雨水,再次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带着近乎失控的偏执,“就因为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承认我错了,我混蛋,我自私,我不该瞒着你,可我对你的心,从头到尾,从来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雨水越下越大,狂风裹挟着雨丝,将两人彻底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
夏屿晞看着他近乎失控、眼底泛红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涩得厉害,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真心如果可以掩盖一切伤害,那那些难过和失眠,就都不算数了吗?顾祁枭,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为我翻天覆地,不是你为我与全世界为敌,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有谎言,不要有隐瞒。”
她要的自始至终都很简单——坦诚,光明,安稳,是不用猜来猜去的安心。
而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他偏偏在最开始的时候,全都没有给她。
顾祁枭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有太多不能说的苦衷,有太多身不由己的算计,那场相遇本就不是纯粹的意外,他接近她最初本就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可那些沉重而危险的真相,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只会让她对自己仅剩的一丝心软彻底消失,甚至会把她拖进更危险、更黑暗的深渊。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心头的钝痛,远比身上的寒冷更刺骨千万倍。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怎么道歉都弥补不了。”他声音低沉得近乎破碎,带着浓浓的无力,“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夏屿晞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怎么做都没用,顾祁枭,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咬了咬牙,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直接冲进滂沱大雨里,独自一人朝着远处跑去,单薄纤细的身影很快就被厚重的雨幕彻底吞没。
顾祁枭僵在原地,浑身湿透,却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不断滑落,混着什么滚烫的液体一起砸在地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落寞。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解除婚约,只要摆平所有阻碍,就能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却没想到,有些心一旦冷透了,比这寒冬雨夜更难捂热。
夏屿晞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小区,浑身早已湿透,头发滴着水,鞋子里也灌满了冰凉的雨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受的声响。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白而狼狈的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紧绷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撑不住,眼眶一热,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不是不心疼,不是不动摇。
看见他为自己不顾一切,看见他在雨里狼狈不堪地卑微挽留,她的心也在跟着一寸寸疼。
可她不敢再回头了。
她怕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投入,换来的又是更深的谎言与更致命的伤害。
她怕这场始于海边的心动,到最后真的变成一场万劫不复、无法脱身的情劫。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像在宣告她与他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夏屿晞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底一片冰凉,再也没有半分暖意。
雨还在下,整夜未停。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潮湿压抑的黑暗里。
顾祁枭依旧坐在那辆黑色车里,安静地停在她小区楼下,一夜未动。
车灯亮了一整夜,像一道固执到不肯熄灭的执念,在冰冷的雨夜里沉默地守着那栋楼,守着那个他爱到舍不得放手、也绝对不会放手的人。
远处的潮声隔得很远,被哗哗的雨声彻底掩盖。
有些人,一旦爱上,便是覆水难收。
有些情,一旦纠缠,便是此生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