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缘，你我无缘》栖晚山

5、潮声渐冷 那一夜

　　那一夜之后，夏屿晞把自己彻底关进了自己的世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缩在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里，不肯再向外踏出一步。

　　她不再去那片承载了所有心动与心碎的海边，不再刻意留意手机消息，甚至每天上下班都刻意绕远路，避开所有可能与顾祁枭相遇的街道、商场和路口。生活被强行压缩成两点一线，公司与出租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去处。

　　回到家，她便会紧紧拉上遮光帘，将窗外的暮色、霓虹与海风一并隔绝在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与顾祁枭相关的记忆一同挡在生活之外。手机被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最角落的位置，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去碰。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忍不住点开对话框，翻看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聊天记录；也怕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发来消息，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原谅，她做不到若无其事；不原谅，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的好。这种拉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可整整三天，顾祁枭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夏屿晞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嘲地笑了笑。

　　像他这样身份显赫、自带光芒的男人，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靠近的人。她的离开，或许对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伴，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那些在海边的温柔体贴，那些深夜等候的细心呵护，本就是他随手施舍的暖意，来得轻易，散去自然也毫不留恋。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海水反复浸泡冲刷，又涩又闷，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钝痛。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用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无休止的加班麻痹紧绷的神经，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去回想那些过往。可越是刻意压制，记忆反而越发清晰——落日余晖下的礁石，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味，他揽着她时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的轻吻，还有那句认真又笃定的“以后我陪你”。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一戳，就疼得她眼眶瞬间发热。

　　周四傍晚，公司临时组织员工聚餐，地点却偏偏定在了沿海商圈的一家观景餐厅。推开包厢的落地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味道瞬间勾起所有压抑的回忆。夏屿晞下意识望向窗外远处的海岸线，暮色渐渐沉落，橘红色的霞光铺在海面，浪涛温柔翻涌，一切都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紧，她几乎是仓皇地关上窗，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包厢里同事们谈笑风生，气氛热闹非凡，她却全程心不在焉，勉强挂着客套的笑意应付几句寒暄，桌上的菜肴一口未动，一碗温热的汤慢慢放凉，喝到嘴里也只剩一片苦涩，尝不出半点滋味。

　　聚餐接近尾声，有人提议去楼下的清吧小坐续摊，夏屿晞借口身体不适，婉拒了众人的邀约，独自提前离开。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处处都让她想起顾祁枭的地方，可刚走出餐厅气派的旋转大门，一道熟悉又刺眼的挺拔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顾祁枭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身形依旧挺拔冷隽，眉眼间还是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只是几日不见，他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极紧，下巴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青茬，周身散发着低沉压抑、近乎阴鸷的气场，一看便知，这些天他也并不好过。

　　他脚下散落着几个烟头，晚风一吹，飘来淡淡的烟草味。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夏屿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就想转身绕道走，假装没有看见他。

　　可顾祁枭已经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长腿一迈，几步便大步跨到她面前，牢牢挡住了她的去路。

　　“夏屿晞，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复往日的低沉清冷，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疲惫、急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夏屿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着眼帘，避开他灼热而复杂的视线，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刻意拉开距离：“顾先生，麻烦让一下。”

　　一句客气而生疏的“顾先生”，瞬间将两人打回初次见面的陌生状态，彻底抹掉了所有亲密过往。

　　顾祁枭喉结狠狠一滚，心头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闷痛瞬间蔓延开来。他缓缓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动作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生怕一个用力，就会再次被她抗拒、被她推开。

　　“屿晞，别这样对我。”

　　“我们已经结束了。”夏屿晞终于抬起头，平静地正视他，眼底一片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天在车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没同意。”顾祁枭盯着她，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婚约的事，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夏屿晞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坚定，“不管是家族安排，还是身不由己，都已经与我无关了。顾祁枭，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天的海边相遇，就当是一场短暂的梦，现在梦醒了，就该各归各位，互不打扰。”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冷漠、决绝，甚至不近人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顾祁枭看着她强装冷漠的模样，眼底暗沉一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你眼里，我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在意，就只是一场可以随时醒过来的梦？”

　　“不然呢？”夏屿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一个已有婚约在身的人，对另一个异性无微不至、百般温柔，不是消遣，不是无聊，还能是什么？”

　　“我和苏晚晴之间，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没有！”顾祁枭的语气陡然急促起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那纸婚约，是我爷爷生前定下的旧约，只是为了稳固顾、苏两家多年的商业合作，我从来没有认可过，更没有半分想娶她的念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起这段婚约的由来，语气认真而恳切。

　　可夏屿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有没有感情，认不认可，真的重要吗？那份婚约文件明明白白摆在你的车上，你没有拒绝，没有主动解除，就足以说明你默认了它的存在。”

　　“我在处理。”顾祁枭牢牢盯着她，一字一句，沉重而认真，“我正在动用所有关系，想办法解除这份婚约，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多，需要一点时间。”

　　“可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等你。”夏屿晞轻轻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我想要的，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坦坦荡荡的身份，是可以站在阳光下的感情，而不是躲在暗处，连被人看见都要小心翼翼，更不想做别人婚约之下的影子。”

　　她不敢赌，赌他对自己的真心，能够胜过沉重的家族利益；不敢赌他所谓的处理，最后不会不了了之；更不敢赌，自己掏心掏肺付出一切之后，不会落得一个满盘皆输、遍体鳞伤的下场。

　　顾祁枭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疏离，心口一阵阵发紧，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想告诉她，为了她，他可以不顾一切与家族对抗，可以放弃所有利益，哪怕掀翻整个商界，也要解除那份荒唐的婚约，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话到嘴边，他却悲哀地发现，任何承诺，在已经造成的伤害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是他先隐瞒，是他先靠近，是他给了她极致的温柔，又亲手用谎言打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挫败，“可我不能就这么放你走，夏屿晞，我做不到。”

　　“你没有资格困住我。”

　　夏屿晞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侧身从他身旁轻轻绕过，脚步平稳却决绝，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纤细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倔强。

　　顾祁枭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

　　晚风卷起他风衣的衣角，带着海边刺骨的凉意，侵入骨髓，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缓缓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的电话，刚才眼底的疲惫与慌乱瞬间褪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推进与苏家婚约解除的所有流程，所有后果我来承担，我不想再等多一天。”

　　电话那头恭敬应下，他缓缓挂断电话，重新望向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

　　他很清楚，夏屿晞的心，已经像退潮后的海水，一点点冷却，一点点远离。

　　可他不会放手，也绝对不可能放手。

　　那场海边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更不是一场游戏。
　　他对她动心是真，在意是真，想要把她一辈子留在身边，更是真真切切。

　　远处的潮声在夜色里翻涌，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汹涌。

　　有些人，一旦入了心，就再也放不下。
　　有些情，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夏屿晞并不知道，她以为的彻底结束，不过是另一场更深纠缠的开始。
　　她更不知道，顾祁枭为了留住她，即将掀起一场，足以颠覆两个家族、震动整个商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