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缘，你我无缘》栖晚山

7、旧痕难愈 雨停之

　　雨停之后，城市一连几日都是阴沉的晴天，没有烈日，也没有风雨，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像极了夏屿晞怎么也晒不干的心情。

　　自从那个雨夜分别，她再也没有见过顾祁枭。
　　他没有再出现在她公司楼下，没有再堵在她小区门口，也没有一条消息、一个电话，仿佛真的接受了她那句“到此为止”，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抽身而去。

　　起初，夏屿晞是松了一口气的。
　　不必再面对他复杂的眼神，不必再挣扎于心软与理智之间，不必每一次看见他都要重新经历一次心碎，这种不用被迫面对的解脱，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重新把生活拉回正轨，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工作，晚上回家看看书、听听音乐，甚至主动约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出门逛街吃饭，努力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朋友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屿晞，你要是真难受，别憋着，哭出来也好，别总自己扛着。”

　　夏屿晞握着奶茶杯，指尖微微发凉，却还是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没事，早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似被压下去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她走出写字楼，习惯性地往路边望去，恍惚间竟以为会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直到视线落尽，只剩空荡荡的马路，她才猛地回过神，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

　　某个路过便利店的傍晚，她下意识走进去，拿起一款温热的牛奶，那是顾祁枭知道她胃不好，总会提前为她准备的东西。指尖碰到包装盒的那一刻，她又猛地放下，仓皇地转身离开。

　　还有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海边的落日、他身上的雪松味、雨夜中他湿透的背影、还有他沙哑到破碎的那句“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每一幕，都像一道旧伤痕，平日里安安静静，一旦触碰，就疼得她难以入眠。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绝情。
　　他已经为她解除了婚约，与家族对抗，牺牲了巨大的利益，甚至放下所有骄傲在雨里挽留她，她是不是真的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转念一想，那份被隐瞒的婚约，那场突如其来的欺骗，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只要一想到，就满心都是不安与恐惧。

　　她怕原谅之后，是再一次的背叛。
　　她怕回头之后，是更深的深渊。

　　就在她内心反复拉扯、几乎要被这种情绪逼到崩溃时，一个意外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那天午休，夏屿晞下楼买咖啡，刚走出咖啡店，就被一个打扮精致、气质骄矜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女人一身名牌，妆容艳丽，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居高临下，像在打量一个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你就是夏屿晞？”

　　夏屿晞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平静点头：“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苏晚晴。”女人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高傲，“顾祁枭的未婚妻，原本，马上就要和他订婚的人。”

　　苏晚晴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夏屿晞耳边炸开。

　　她脸色瞬间微微发白，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个在她心上划下伤口的名字的主人。

　　“你找我有事？”夏屿晞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苏晚晴轻笑一声，笑意却冰冷刺骨，“要不是因为你，顾祁枭怎么可能不顾多年情分、不顾家族利益，非要和我解除婚约？怎么可能为了你，把我苏家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我和顾祁枭已经没有关系了。”夏屿晞低声道，“他解除婚约，是他的决定，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苏晚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逼近她，“夏屿晞，你别装纯了。你以为顾祁枭是真的喜欢你吗？你不过是他一时新鲜的玩物罢了。他现在为了你和我解除婚约，不过是新鲜感作祟，等新鲜感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夏屿晞脸色越发苍白，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我和他之间的事，不劳苏小姐费心。”

　　“不费心？”苏晚晴眼神一冷，语气越发刻薄，“你知道顾祁枭是什么身份吗？你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身边需要的，是能帮他稳固事业、匹配他身份的女人，而不是你这种一无所有、只会拖他后腿的普通人。”

　　“你以为他真的敢为了你，彻底和家族决裂吗？你以为他真的会放弃所有，和你长相厮守吗？”苏晚晴步步紧逼，字字诛心，“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现在只是一时糊涂，等他清醒过来，第一个抛弃的，就是你。”

　　“你从小缺爱，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死心塌地，可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得上他。”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夏屿晞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从小独自长大，无依无靠，内心深处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就这样被苏晚晴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是啊，她一无所有。
　　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平凡普通，扔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而顾祁枭，高高在上，耀眼夺目，身边从来都是名媛淑女，她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之前被爱意与心动掩盖的自卑，在这一刻，彻底席卷了她，将她淹没。

　　夏屿晞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晚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故作怜悯：“夏屿晞，识相一点，主动离开他，别等最后被他抛弃，闹得难堪，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说完，苏晚晴不再看她，踩着高跟鞋，高傲地转身离开，留下夏屿晞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就像她此刻的心。

　　原来，不止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连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她所以为的心动与相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自不量力，不过是一场迟早会醒的笑话。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公司，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眼前反复回荡着苏晚晴的话，每一句，都在狠狠打击着她仅存的自尊。

　　下班铃声响起，她却迟迟没有动，直到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缓缓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出写字楼，没有回家，而是下意识地，走向了那片她许久未曾踏足的海边。

　　暮色再次漫过海岸线，夕阳沉在海平面上，和她与顾祁枭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花，一遍遍漫上沙滩，熟悉的景色，瞬间勾起所有回忆。

　　她独自坐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上，像最初那样，只是这一次，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披着余晖走来、给她披上外套的人。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礁石上，碎成一片。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当那些刻薄的话真的砸在身上，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她也会自卑，也会不安，也会害怕自己配不上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也会担心，所有的爱意，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时，一道熟悉的、带着慌乱的脚步声，快速朝她走近。

　　“屿晞。”

　　顾祁枭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与心疼，在她身后响起。

　　夏屿晞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

　　顾祁枭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还有强装镇定却止不住颤抖的肩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午得知苏晚晴去找了她，瞬间慌了神，放下所有工作，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几乎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才抱着一丝希望，来到这片海边。

　　还好，他找到了她。

　　“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顾祁枭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吓到她。

　　夏屿晞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顾祁枭，你别再靠近我了。”

　　“为什么？”顾祁枭心口一紧，“是不是苏晚晴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

　　“不是她的问题。”夏屿晞终于缓缓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破碎的自卑与绝望，“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配不上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顾祁枭心上。

　　顾祁枭猛地一怔，看着她眼底深深的自我否定，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就知道，苏晚晴去找她，绝不会说什么好话，一定是用最刻薄的话，刺伤了这个本就敏感缺爱的姑娘。

　　“不许说这种话。”顾祁枭不顾她的抗拒，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语气坚定而认真，“在我这里，你永远配得上，没有人比你更配。”

　　“家世、背景、身份，那些东西我从来都不在乎。”顾祁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在乎的只有你，是夏屿晞你这个人，不是任何附加的东西，更不是能帮我稳固事业的筹码。”

　　“苏晚晴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信。她是因为不甘心，因为嫉妒，才会故意刺伤你。”顾祁枭的声音温柔而有力，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伤口，“我对你的心，从来都不是新鲜感，更不是一时兴起。从海边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想要的，就一直是你。”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隐瞒了你，让你受了委屈，让你没有安全感。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更不会让你再怀疑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夕阳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极了初见的那一天。

　　夏屿晞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坚定，听着他一句句郑重的承诺，原本冰冷破碎的心，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那些压抑许久的委屈、不安、自卑，在他温柔的话语里，一点点消散。

　　可心上的旧痕，依旧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选择，会不会是重蹈覆辙。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给她一生安稳。

　　顾祁枭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动摇，没有逼迫，只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别怕，屿晞。”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像海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

　　海浪声声，暮色温柔。
　　旧痕虽在，却未必不能被爱意慢慢抚平。
　　这场始于海边的情劫，或许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走向一场，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