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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无声 那份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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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文件被夏屿晞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全身,让她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车厢里依旧萦绕着熟悉的雪松气息,曾让她无比心安,此刻闻在鼻间,却只剩刺鼻的寒凉。
她没有立刻质问,只是安静地坐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包裹,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等候,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那些她以为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全都建立在一个她从未知晓的秘密之上。她像个置身迷宫的傻子,循着他给出的光亮一路前行,满心欢喜地以为走到了出口,却不知尽头是早已布好的牢笼。
顾祁枭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瞬间拉回了夏屿晞飘远的思绪。他侧头看向她,一眼便看穿了她强装的平静,眉峰微蹙,刚要开口询问,夏屿晞却先轻声问道:
“苏晚晴,是谁?”
声音很轻,没有哭腔,也没有尖锐的质问,平静得近乎诡异,却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慌。
顾祁枭喉结微滚,薄唇紧抿,一时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直白告知家族婚约的身不由己,还是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暂时搪塞,可看着她眼底的澄澈,任何谎言都显得无比苍白。
“是你的未婚妻,对吗?”
夏屿晞又问,目光落在车窗上,映着外面模糊流转的霓虹,也映着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庞。她没有等他回应,心里早已认定了答案,那份明晃晃的婚约文件,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婚约是家里定下的,与我无关,我从未承认过。”顾祁枭终于开口,语气依旧低沉,却少了往日的笃定与从容,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与你无关,却还在你车上。”夏屿晞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凉,“顾祁枭,从我们在海边遇见开始,你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从你给我披外套,送我回家,说会再见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对不对?”
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
顾祁枭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伤人。
夏屿晞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自嘲与心酸。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心动与沦陷,想起自己抱着他的外套彻夜难眠,想起一次次在海边等待他的身影,想起依偎在他怀里时那句满心欢喜的“幸好遇见了你”……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她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过是别人既定人生里的一段插曲;她视若珍宝的温柔,或许只是他闲暇时的消遣;她满心期待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祁枭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却被夏屿晞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向来杀伐果断的人,第一次显出几分无措与狼狈。他可以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应对无数阴谋算计游刃有余,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对眼前这个让他动心的女孩解释。
这场婚约是家族交易,是捆绑他多年的枷锁,他从未想过要履行,更从未想过要伤害夏屿晞。可这些身不由己的苦衷,说出来太过无力,也无法抵消他刻意隐瞒的过错。
“那是怎样?”夏屿晞看着他,眼睛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一边接受家里的安排,留存着这份婚约,一边对我百般照顾,让我以为……我是你独一无二的例外。顾祁枭,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是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你无聊时的玩物?”
“夏屿晞!”顾祁枭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从没有那样想过,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步步紧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我好骗,所以不一样吗?”
“我从未想过骗你。”他沉声说道,眼底满是复杂,“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怕……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可你现在还是让我知道了。”夏屿晞别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眶终于彻底泛红,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忽然很想念初见那天的海边。落日温柔,海风微凉,男人披着一身余晖走来,不问她的过往,不说自己的故事,只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给了她猝不及防的暖意。那时的一切都干净纯粹,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更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婚约。
她以为那是救赎的开始,却不知那只是谎言的序幕。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引擎微微轰鸣,车内灯光明暗交错,落在两人脸上,映出彼此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愧疚,慌乱,心碎,失望,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祁枭看着她强撑着镇定、默默落泪的模样,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终究没有说出那些牵扯家族利益的苦衷,只低声道:“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处理好一切,是我不该在没有理清所有事之前靠近你。”
一句认错,轻飘飘的,根本接不住她沉甸甸交付的真心。
车子缓缓停在她小区楼下,和无数次送她回来时一样,车灯照亮楼道口的路,温暖而明亮。可这一次,车厢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心酸。
夏屿晞缓缓解开安全带,指尖依旧冰凉,她没有再看顾祁枭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祁枭,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祁枭猛地抬眸,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他伸手想要拉住她:“你说什么?不许说这种话。”
“我说,不要再见面了。”
夏屿晞轻轻拨开他的手,推开车门,脚步稳而轻地走下去。她挺直脊背,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要把这段始于海边的心动,彻底抛在身后。
那件带着雪松气息的黑色外套早已归还,连同那颗为他疯狂跳动的心,也在这一刻,一点点冷却,一点点破碎。
顾祁枭坐在车里,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再也没有出现,心口的痛楚愈发清晰。
晚风从车窗涌入,带着深夜的凉意,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温柔,只留下无尽的悔恨与落寞。
他知道,从夏屿晞发现那份婚约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亲手给了她一场温柔的梦,也亲手,在梦醒之前,将这份美好彻底撕碎。
海浪翻涌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场海边的相遇是故事的开端,却未必会有他期盼的圆满结局。
他埋下的谎言,终究变成了刺向两人的利刃,伤人,亦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