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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心思 重回顾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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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第七日夜里,行至顾府门前。
车夫勒住缰绳,跳下车来,将脚凳摆在车前。沈宗秀扶着车辕,踏凳而下,立在大门之前。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昏明摇曳,光影落在地上,映出几人身影。
顾礼元也从前面车上下来,走到沈宗秀身旁,静立片刻,道:“夫人,我们进去吧。”
沈宗秀轻点下头,随他往里走。莹儿跟在身后,提着包袱行李,安安静静,一语不发。
回到熙椿院,沈宗秀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仍同她离开时一般无二。桌上几本医书码得整整齐齐,床褥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那盆牡丹还在,只是叶片微蔫,想来是这几日无人照料,少了浇水。
莹儿将行李放在椅上,对沈宗秀道:“四太太,我去厨房讨壶热水。”说罢便退了出去。
沈宗秀在床边坐下,伸手往枕下一摸,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札还在。她取出来,放在膝头轻轻摩挲片刻,又重新放回原处。
半夏
过了几日,沈宗秀往正房为顾礼元请脉。顾礼元挽起衣袖,伸出右手。她指尖搭在脉上,闭目凝神片刻。脉象较去金阳城之前已稳了些许,却仍带浮象。
“老爷,这阵子咳喘可曾再犯?”沈宗秀问道。
顾礼元回道:“不曾,夫人开的药方很是管用。”
沈宗秀点头,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才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写下一方:“茯苓三钱,白术三钱,陈皮二钱,半夏二钱,炙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写罢细看一遍,她将半夏的用量从二钱改作一钱半。
顾礼元在旁看着,问道:“夫人改了何处?”
沈宗秀道:“我改了半夏用量。半夏燥湿化痰,然其性温,多用易耗伤津液。老爷脉象虽稳,右寸仍浮,可见痰湿未尽,是以半夏不宜再用二钱。减半钱,缓缓清化,不伤正气。”说罢,将药方递与顾礼元。
顾礼元接过略一浏览,并未多言。
沈宗秀又道:“此方之中,茯苓、白术健脾渗湿,陈皮、半夏理气化痰,姜枣调和脾胃。药性平和,徐徐调理,不伤根本。”
顾礼元颔首,将药方置于案上,忽而问道:“夫人先前在药王庙坐诊,可还顺利?”
沈宗秀闻言,微一怔神。
“你每日往药王庙去,我总该问问。”顾礼元微微一笑,“你开方之细,竟比你阿娘还要周全。”
沈宗秀沉默片刻,答道:“药王庙坐诊,一切尚好。”
顾礼元点头,不再多问。
随后沈宗秀敛衽一礼:“老爷,我先回熙椿院了。”
顾礼元笑道:“嗯,去吧。”
沈宗秀行至门口,忽又回身:“老爷……”
“嗯?何事?”
沈宗秀张了张口,本想说陈大人识得她母亲林慧一事,也想说那张医女招募告示,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没什么了,老爷您先忙。”说罢推门离去。
顾礼元见她欲言又止,也未追问,只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账本。
阿娘的手札
入夜,沈宗秀将母亲留下的手札一页页翻开。翻至某页,上面记着一方:“陈皮二钱,半夏一钱半,茯苓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乌梅一个。”旁侧一行小字,是母亲林慧的字迹:“此方理气化痰,健脾和胃,适用于痰湿咳嗽、胸脘痞闷之症。”
这笔法沈宗秀再熟悉不过。幼时母亲教她写字,便是这般方正沉稳,落笔干脆,不带半分拖沓。她将药方翻至背面,却是一片空白。又看了看正面字迹,重新夹好,合上手札,依旧压在枕下。手札旁,还放着那包银针。
沈宗秀轻轻一叹,褪去外衣躺下。
闭上眼,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陈大人那日说的话:
“你阿娘说,宫里头的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她不愿做一把杀人的刀。”
“后来有位医女死了,与你阿娘交好。外人都说她是病逝,宫里人却都清楚,是遭人陷害。”
“你阿娘那几日几乎不言不语,之后便从太医院离开了。”
“偏殿墙上那张告示,下午我见你看了许久。若你想考,便去考。你阿娘若知,必定欢喜。”
沈宗秀翻身,将脸埋入枕间。
她想起母亲离世前那几年,话越来越少,时常独坐出神。父亲问起,只道无事。那时她年纪尚小,许多事不懂,如今才渐渐明白母亲当年的处境与心事——那些事,母亲藏了一辈子。
今日是初四了
日子一日日过去。
沈宗秀依旧卯时起身,由莹儿梳妆,往正房为顾礼元请脉开方。事毕便回熙椿院看书习医,时常翻看母亲手札。
一日,她从正房回来,见莹儿蹲在廊下,手里拈着花草,在编花环。
“莹儿,”沈宗秀走近唤她,“蹲在这儿做什么?等我用午膳?”
莹儿闻声抬头,连忙起身:“是,四太太,我正等您呢。”
沈宗秀笑了笑,往前走去。莹儿跟在身后,小声说着方才去厨房取饭时,听刘婶与周叔议论的闲话。
沈宗秀含笑听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莹儿,今日是初几?”
莹儿想了想,回道:“今日……该是初四?我们回西关那日是二十七,路上走了七日,今日正是初四。”
沈宗秀听了,心头微落。
今日是初四了。
那张医女招募告示,截止日期是初七,初八便是太医院考核。
看来,今年这场招募,终究是赶不上了。
她轻轻一叹,将这念头压下,继续往屋内走去。
“这次错过了,怕是又要等上一年。”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用功时刻
即便知晓今年已来不及,从这日起,沈宗秀反倒更加用功。她将几本医书在桌头床尾来回挪动,一得空便反复翻阅,默记背诵。白日看,晚饭后也看。
莹儿见她整日埋首书卷,怕她劳神,便端来安神茶。见她伏在案上抄写,便凑近问道:“四太太,您在写什么?”
“记药方。”沈宗秀头也不抬,笔不停挥。
莹儿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不识,只得挠挠头,放下茶具:“四太太您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嗯,知道了。”
沈宗秀不单看书,还将母亲手札中的药方一一抄录,旁加注记:何处已明,何处未解,何处尚可斟酌修改,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日读到一方治咳之方,她想起陈大人在施诊所所言:“半夏、川贝皆可化痰,然半夏温燥,川贝润燥,用哪一味,须看病人是寒咳还是热咳。”
念及此处,沈宗秀在旁写下一行小字:“辨证不明,用药不灵。”写罢搁笔,复又细看。
母亲若见她如此用功,会不会高兴?
她不知。
但她清楚,该学的总要学会——明年,她还要去考医女。
秋梨膏
又过几日,沈宗秀往正房请脉。诊毕,并未即刻离去。
顾礼元看她一眼,问:“夫人还有事?”
沈宗秀道:“老爷那日所说的话……我想去参加太医院医女招募考核,只是今年怕是赶不上了。错过这次,又要等一年。”
顾礼元听罢,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沈宗秀沉默片刻,又道:“但我愿意等。明年若再有招募,我想去试一试。”
顾礼元望着她,半晌才道:“无妨,夫人。便等明年便是,宫中每年都有招募,不必心急。”
沈宗秀微怔。顾礼元已低头继续翻账,翻了两页,又道:“其实错过今年,也未必是坏事。夫人可在这一年里好好准备,来年若再招考,我会提前告知你。”
沈宗秀看着他,轻声问:“老爷,您不拦我?”
顾礼元抬眼望她,一笑:“我拦你做什么?这于你而言,是好事。”
沈宗秀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顾礼元低头翻册,过了片刻,忽又叹道:“你阿娘当年,若有人肯拦她一拦,或许也不至于……”话说一半,又摆了摆手,“罢了,不提也罢。”
“老爷。”
“嗯?”
“药补不如食补。如今已入秋,我为您熬些秋梨膏吧,每日早晚一勺,润肺化痰,比服药更温和。”
顾礼元抬眼:“夫人会做?”
“会,阿娘昔日教过我。用秋梨,佐以川贝、陈皮、蜂蜜,文火熬膏。不伤身,孩童亦可食用。”
顾礼元笑道:“好,夫人有心。自你进门,还未尝过你亲手做的东西,今日也算有口福了。”
当日下午,沈宗秀便入厨房熬制秋梨膏,莹儿在旁帮忙削梨。削了几只,莹儿闻着清甜果香,忍不住拿起一块尝了,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哇!四太太,这梨好甜!”
沈宗秀看她一眼,只笑了笑,将削好的梨切块入锅,加川贝、陈皮,添水小火慢熬。
约莫一个时辰后,锅内汤汁渐稠,色呈深褐,满室梨香清甜。
莹儿趴在灶边嗅了嗅:“四太太,好了吗?”
沈宗秀以筷蘸尝,又添入蜂蜜搅匀,才道:“好了。”
她让莹儿取来干净小瓷罐,将秋梨膏盛入,盖好盖子,命莹儿送往正房。
莹儿捧着瓷罐,小心翼翼,生怕洒出。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太太,老爷若问怎么吃,我该如何回?”
沈宗秀道:“早晚各一勺,温水化开服用。若咳得重些,可再加一勺。”
莹儿点头:“晓得啦,四太太。”抱着罐子去了。
伤寒论
当晚,顾礼元让人将晚膳送至熙椿院。
莹儿摆好碗筷,退至门口侍立。顾礼元看她一眼:“莹儿,你也坐下一起吃。”
莹儿一惊,忙道:“老爷,我……”
“无妨,坐吧。”
莹儿局促地抿了抿嘴,看向沈宗秀。沈宗秀微微点头,她才在桌角小心坐下。
桌上几样小菜:一碟白切鸡,一碟蒸皖鱼,一碗山药灵芝红枣枸杞炖鹅汤,一碟蒜蓉菜心。
顾礼元为沈宗秀夹了一块鸡,又夹一筷鱼:“夫人多吃些。”
沈宗秀低头用饭,不多言语。
莹儿在旁吃得极为拘谨,筷子都不敢伸远。沈宗秀见状,笑着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入她碗中。
莹儿一怔,脸颊微红,连忙道谢:“多谢四太太。”
顾礼元看着主仆二人,笑了笑,继续用饭。
饭毕,莹儿收拾碗筷退下。顾礼元坐在椅上,并无离去之意。
“夫人,你那医书,看得如何了?”
沈宗秀回道:“仍在研读。”
“看的是何书?”
“张仲景的《伤寒论》。”
顾礼元“嗯”了一声,点头片刻,忽又道:“我听说,你阿娘当年,也极是爱书。”
沈宗秀闻言,不觉抬眸望他。
顾礼元却未再说下去,只起身行至门口,顿了顿,推门离去。
沈宗秀独坐半晌,未动分毫。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伤寒论》翻开。封皮扉页上有几行小字,不细看难以察觉,她却已看过许多遍,只是一直不知出自谁手。
“医者,意也。意之所至,药之所及。”沈宗秀轻声念出,凝视许久。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极是认真。
她忽然心念一动:“这字,莫非是阿娘写的?”
想到此处,她将书按在胸口,默然良久。
夜思
入夜。
沈宗秀披衣坐于案前,挑灯再翻母亲手札。翻到那一页,那方字迹依旧清晰:“陈皮二钱,半夏一钱半,茯苓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乌梅一个。”旁注:理气化痰,健脾和胃,适用于痰湿咳嗽、胸脘痞闷。
沈宗秀看着此方,沉吟许久。
这方子与她日间为顾礼元所开,只差一味药——她用白术,母亲用乌梅。白术重在健脾,乌梅偏于敛肺。一从脾胃治本,一从肺经治标。母亲用药思路,与她不尽相同。她暗自思忖:阿娘写此方时,是在太医院,还是在乡间?是开给宫中妃嫔,还是开给父亲?
这些,她已然无从知晓。
想到此处,她轻叹一声,提笔蘸墨,在旁添了一行小字:“白术换乌梅,有健脾与敛肺之别。娘取敛,我取健。不知孰是,待日后验证。”写罢搁笔,合上手札。
窗外月色温柔,清光洒在木雕窗沿。沈宗秀忽而想起顾礼元那句:“你开的方子,比你阿娘还要细。”
是夸赞,还是另有深意?她一时难解。
但她心中清楚:她与母亲林慧,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看了看,攥紧片刻,又放回原处。
莹儿
这几日,莹儿话少了许多。沈宗秀瞧出,她时常独自坐在廊下发呆。
一日,她从正房回来,见莹儿蹲在小亭边,拿石子往水里丢,背影看着闷闷不乐。
沈宗秀走近,唤了一声:“莹儿。”
莹儿回头,见是她,连忙起身:“四太太。”
沈宗秀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屋子收拾好了吗?老爷今晚要来院里用饭,怕是要在我这里歇下。”
“房间已打扫干净,院子也托余妈妈打理过了,花草都浇了水。”
“那就好。你怎么了?瞧着像是有心事。”
“没什么,四太太。我先回屋,同余妈妈出去买些新鲜牛肉回来。”
“好,去吧。”
沈宗秀转身前行,忽听莹儿在身后唤她:“四太太,我听老爷说,您明年要去考医女,是不是要进宫了?”
沈宗秀脚步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莹儿又道:“四太太,您若进宫,是不是就不回顾府了?”
沈宗秀回身,见莹儿眼圈已红。
“四太太,您若进宫不回,我怎么办?”
沈宗秀心头一软,温声道:“傻丫头,此事我还未定下。”
莹儿连忙擦了擦泪,上前抱住她:“四太太,您若去宫里,我舍不得您。您待我如亲妹妹一般。前几日我送秋梨膏,听见老爷对唐斛说,您明年要去考宫里的医女。这几日我总做噩梦,梦见您不要我了,再也不回来了。”
沈宗秀拥着她,取帕子为她拭泪:“不会有这事,我还没定要不要去,你别担心。”
莹儿仰脸问:“四太太,若您真要进宫,能不能带上我?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梳头、装扮,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跟着您,去哪里我都不怕。”
“好,我答应你,带着你。”沈宗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莹儿一怔:“真的吗,四太太?”
沈宗秀点头:“嗯,我去同老爷说。”
莹儿立时破涕为笑:“四太太可要说话算话。”
“好,我答应你。”沈宗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
闲话
这日,顾礼元叫沈宗秀去正房说话。她回来后刚坐定,准备翻看《伤寒论》,莹儿端着茶水进来,神色犹豫,似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沈宗秀看她欲言又止,便道:“莹儿,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
莹儿放下茶具,轻声道:“四太太,我方才去厨房拿茶点,怕您看书饿了。路过隔壁时,听见张婶她们在背后说您闲话……说您先前天天往药王庙跑,不知在做什么。还说……”她顿住不敢再说,怕惹沈宗秀生气。
沈宗秀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还说我什么?”
莹儿咬了咬唇:“还说……说四太太是老爷买来的,装什么大家闺秀,又说您高冷、假清高。”
沈宗秀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莹儿急道:“四太太,您别气,我这就去同她们理论——”
“不必去。”沈宗秀抬眼看她,“她们不知内情,才会胡乱揣测。不听是非,不说是非,我们做好自己便够了,旁人言语,不必理会。说对了,是她们明白;说错了,也是她们的事。”
莹儿愕然:“四太太,您不生气?”
沈宗秀合上书,望向窗外。廊下灯笼明亮,光落石板地上。
“为旁人几句闲言生气,反倒伤了自身,不值得。”她顿了顿,又道,“她们说她们的,我做我的。她们口中的那个我,并非真的我。真正的我,在此处,在看书、在开方、在用心做事,不是活在别人嘴里。”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
莹儿站在原地,半晌无言,过了会儿才道:“四太太,您心性真稳。我先前都不敢同您说,怕您伤心。”
“小事一桩,不值挂心。”沈宗秀笑了笑,将一片落叶夹在未看完的书页间,合上书卷。
窗外灯光落在她手背上,一时安静无声。
“好了,我无事。你去忙吧。”
“是,四太太。这是桑葚百合陈皮茶,您记得喝。”
“嗯。”
手札里的字
当夜,沈宗秀再次取出手札。一页页翻下去,忽见一张调理脾胃的药方上方,有一行字迹较别处潦草,似是写时心绪匆忙:“今日有人告我状,说我方子不对。我不辩。药若对症,病患自会好转,是非自有分晓。”
沈宗秀看着这行字,沉思良久。白日莹儿转述的闲话,那些婆子的议论,那句“老爷买来的女人、装清高”,一一浮上心头。
“阿娘当年在宫中,想必也被人这般背后议论吧。”她在心底轻叹。
母亲不曾辩解,她沈宗秀,亦不辩解。是非曲直,日子自会印证,时光从不会为几句闲言停步。何必执着一时口舌,反倒落人笑柄,自跌身份。
她将这一页折角,合上手札。
窗外月色温柔,洒在窗台,洒在那盆牡丹上。
沈宗秀吹熄烛火,放下床帘,躺卧闭目,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时她才八岁,母亲教她识字。
阿娘指着“忍”字,对她说:“秀儿,你看,心上悬一把刀,这字,念‘忍’。”
“阿娘,心上插刀,不会疼吗?”
“人心是肉长的,自然疼。可你不去拔,刀仍在那里。拔与不拔,都要流血。”
“那该如何是好?”
“不必理会。意念坚定,便会渐渐淡忘痛感,痛着痛着,也就忘了。”
那时年幼,不解其意。如今,她终于懂了。
那些背后的非议、冷眼、窃窃私语的“四太太”,便是悬在心上的那把刀。
她不拔,亦不纠缠。
不听是非,不言是非,只静心看书、开方、熬秋梨膏。
她渐渐明白:专注自身,立身行道,才是独善其身的根本。他人议论,与己无关。将心力放在成长向上之处,才是对自己最诚实的交代。
正如母亲所说:痛着,忍着,慢慢也就淡忘了。
沈宗秀从枕下摸出银针,握紧片刻,重新放回。
闭眼一想,明日还要学医看书,便在心底对自己说:“先睡好,明日还要用功。”
一夜无梦。
桂花糕
深秋已至,顾府后院桂花开得满枝。莹儿折了一枝,插在青花瓶里,置于窗台。清风一过,满室清甜暗香。
沈宗秀坐在窗前翻看手札,忽见一页记着桂花糕制法。心念一动,便让莹儿去厨房取来糯米粉、桂花糖,亲手蒸了一笼。
糕成,金灿灿一盘,香气诱人。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满口香甜。
忽然想起幼时,母亲也常做桂花糕。母亲系着围裙,从蒸笼里取出糕饼,放在案板上晾凉。她踮脚张望,母亲便笑着掰一小块递来:“秀儿,小心烫。”
沈宗秀慢慢吃完,又取了一块。
莹儿在旁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沈宗秀夹了一块递她,莹儿接过咬下,眼睛一亮:“四太太,您做的糕,比厨房的还好吃!”
沈宗秀浅笑。望着碟中余糕,忽而生出一丝怅然:“若明年真考上太医院,往后,便再闻不到顾府的桂花香了。”
她将剩下的桂花糕装入小篮,命莹儿送往正房,留给顾礼元。
打边炉
这日,顾礼元从外归来,吩咐厨房备了边炉。
莹儿将几只精致银炉按座摆好,炉下炭火微燃,不多时,锅内汤水便咕嘟冒泡。桌上已布好切好的无骨鱼片、手打牛肉丸、山水豆腐、各式菌菇与时蔬,另有几碟姜丝葱花,淋上香麻油。
顾礼元夹起一片鱼肉入锅略涮,捞起放进沈宗秀碗中:“夫人,尝尝这鲜鱼。”
沈宗秀蘸了酱油,配姜丝葱花入口,肉质细嫩,辛香提鲜。再喝一口鱼汤,鲜甜暖胃,显然是现熬高汤。她又自夹一片鱼肉涮熟,配着脆花生同食。
顾礼元看着她,问道:“夫人,这鱼可合口?”
沈宗秀点头:“肉质鲜嫩,老爷费心了。”
顾礼元笑了笑,又为她夹了几筷肉。
莹儿侍立一旁,目光却总往炉边瞟。沈宗秀看在眼里,舀了一颗牛肉丸递她:“莹儿,你也吃。”
莹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四太太,我在厨房同余妈妈吃过了,不饿。”
“吃吧,这里就我们几人,不必多礼。”
莹儿看向顾礼元,见他点头,才接过碗,在角落坐下。
沈宗秀看着她乖巧模样,忽而想起金阳城时,她蹲在巷口等自己从药王庙出来的样子,姿态神情,一般无二。
想到此处,她不觉轻笑一声。
顾礼元看她:“夫人笑什么?”
沈宗秀忙收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老爷。”
顾礼元也不再问,自顾用饭。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小炉咕嘟作响,屋内暖意融融,满室麻油鲜香。
待问
沈宗秀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卯时起身,先往正房为顾礼元请脉开方,调理饮食。回熙椿院后,读一个时辰医书;午饭后,抄一个时辰手札;傍晚再研读半个时辰《伤寒论》。
莹儿见她愈发勤勉,时常烧水沏茶,伺候左右。
医书她已反复翻阅多遍,仍有不少难解之处。苦于无人指点,只得自行琢磨,将疑惑之处一一圈出,记在小册上,待日后有机缘再向人请教。
一日读《伤寒论》,见一句:“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她思索许久,仍不解“胃家实”究竟何意。于是提笔,在旁写下二字:待问。
虽一时不知向谁请教,她心中却笃定:只要坚持学下去,总有一日,能得解惑。
白猫
莹儿常喂的一只白猫,日渐圆润。猫生得极好看,通体雪白,一只眼水蓝,一只眼淡黄,尾巴蓬松如帚。每日趴在廊下晒太阳,见人不惧,偶尔喂食,还会翻出肚皮任人抚摸。
一日,顾礼元从书房出来,见沈宗秀蹲在廊下,轻揉白猫,便走近笑道:“夫人倒是清闲。”
沈宗秀抬头,对他一笑。
顾礼元看着猫:“莹儿喂的?”
“是。”
顾礼元也蹲下身,伸手轻摸猫腹。白猫“喵”了一声,眯眼惬意,竟伸舌舔了舔他的手背。
顾礼元忽而问道:“夫人小时候,可曾养过猫?”
沈宗秀摇头:“不曾,阿娘不许。”
“为何?”
“阿娘说,猫认地不认人,养了便牵绊多,人也不易走得干脆。”
顾礼元微一怔神,随即笑了笑:“你阿娘说得是。”说罢拍去手上浮毛,起身离去。
沈宗秀抱着白猫,看它在怀间温顺模样,忽想:“日后我若离开顾府,莹儿会不会把它喂得更胖?”
等得起的一年
那夜,沈宗秀又将银针取出,一根根细数。指尖触到银针,一片冰凉。
她想起母亲曾说:“秀儿,针虽是凉的,人手却是暖的。用暖手去捂热针过的穴位,病人便觉暖意,便有生机,能把凝滞化开。”
想起陈大人的话:“宫里头的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你阿娘不愿做一把杀人的刀。”
想起顾礼元那句:“便等明年便是,宫中每年都有招募,不必心急。”
一念及此,沈宗秀握紧银针。
“还有一年。”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这一年,她要把该学的学透,该记的记牢。
待到明年,她要去考太医院。
这不只为父母寻一个公道,更为让自己真正立身于世,独立面对这复杂人世。自父亲离世那一月,她便想了许多:偿债、银钱、前路、复仇,还有对未知的种种忐忑与期盼。
“不必提前焦虑,只活在当下便是。恐惧与焦虑,本就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将银针重新收好,放回枕下。沈宗秀从不怕孤身一人,她只是在默默筹谋。偶尔睁眼,脑中仍盘旋着如何改变命运,而医书,便是她此刻最安稳的寄托。
窗外月色温柔,清光洒在窗台那盆牡丹上。
沈宗秀望着花影,倦意渐生,缓缓睡去。
这一年,她沈宗秀,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