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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施诊所 金阳城的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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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巳时。
沈宗秀如约而至,准时出现在药王庙。
莹儿跟在她身后,手提食盒,一路小声嘀咕:“四太太,您真要去啊?那儿人那么多,万一挤着了可怎么办?”
沈宗秀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径直往殿后走去。
施诊所门口,已排了二十几位病人。
昨日那个登记的年轻人今日见到沈宗秀,态度客气,对她点了点头,往里引路:“阿秀姑娘,陈大人特意交代过,您直接进去即可。”
沈宗秀微笑颔首,绕过偏殿,步入后方。
陈大人正专注煎药,闻声未抬头,只道:“阿秀,你来啦?”
“嗯。”沈宗秀应道。
陈大人放下蒲扇,站起身,望了她一眼:“外头人多,今日你先面诊,我坐你旁侧搭把手。”
沈宗秀微微一怔。
陈大人看了她一眼,语带鼓励:“怎么?你不敢么?”
沈宗秀没多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第一个病人
沈宗秀落座,目光落在首位病人身上。
那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妇人,咳喘半年不愈。
沈宗秀让她伸腕把脉。
脉象浮滑,正是风痰壅盛之象。
她问道:“老人家,您咳嗽多久了?”
老妇人答:“大半年了,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再伸舌我看看。”
舌苔白腻。沈宗秀又问:“是夜重还是日重?”
“躺下咳得更厉害。”老妇人答道。
沈宗秀点头,提笔开方:“杏仁、桔梗、甘草、半夏,酌加麻黄宣肺平喘。”
写毕,将药方递给旁侧的陈大人。
陈大人匆匆一过,点头:“不错,抓药去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拿着药方离去。
沈宗秀手心微微出汗。
陈大人在旁淡然道:“头一例,开得可以。”
莹儿送饭
将近正午,沈宗秀正为一位少妇诊脉,门外忽然传来呼声:“四太太!”
她抬眼望去,只见莹儿站在门口,小脸晒得通红,笑容满面,正提着食盒冲她挥手。
沈宗秀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
莹儿晃了晃食盒,嘻嘻笑道:“四太太,怕您饿着,我给您送吃的来了。您尝尝合不合口?”
陈大人不知何时从内室出来,瞄了一眼食盒,趁人不备伸手抓走一个叉烧包。
莹儿急得大叫:“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是给我们四太太的!”
陈大人一边嚼着,一边摆手:“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沈宗秀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轻笑,拿起一个豆沙包轻咬一口。
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那日顾礼元送来的煎堆,同样是甜的。
心底,某处悄然柔软了一下。
偏殿墙上的告示
午后,病人渐少,施诊所稍显清闲。
沈宗秀起身活动脖颈,无意间瞥见偏殿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告示,纸边已被风吹得起卷。
她缓步走过去,轻声念出:“朝廷招募医女……入太医院当差……不拘出身……下月初八考试……”
字字入耳,她盯着那张告示,看了许久。
莹儿凑过来,一脸茫然:“四太太,您在看什么呢?”
沈宗秀未答。
莹儿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她,挠头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呀?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沈宗秀语气平淡:“没什么。”
她说完,转身坐回案后继续接诊。
但那张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已深刻刻进她的心里——下月初八,考试。
距离今日,还有十二天。
陈大人的话
傍晚收诊时,陈大人忽然叫住她。
“阿秀姑娘,随我来。”
他将她领进后方一间小屋,点上油灯,在木椅上坐下。
沈宗秀未坐,只是立在他对面,静待开口。
陈大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日我问起你母亲,她应该就是林慧。”
这一次,他语气肯定,不再是问句。
沈宗秀看着他,轻轻点头。
陈大人叹了口气:“我认得她。二十年前,她也在太医院待过。”
他朝墙角一指:“那个旧木盒里,还有她当年留下的几张药方。”
沈宗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微动。
陈大人继续道:“她初进太医院时,比你现在还要年轻。话不多,心地善良,一手针灸稳得很,太医院那帮老大夫,没一个比得上她。”
他目光飘忽,陷入回忆,“有一年,宫里一位娘娘难产,七八名大夫都不敢接。你阿娘却挺身而上,一碗山药芡实羹,三支银针,硬是保得母子平安。”
沈宗秀手中骤然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陈大人又道:“那位娘娘诞下小皇子,本想留她在身边,可你阿娘拒绝了。”
沈宗秀忍不住问:“为何她不肯?”
陈大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沉重:“她说,宫里的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她不想成为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沈宗秀闻言,猛地怔住。
“后来,有位陈医女死了。”陈大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和你阿娘交情极好。外人都说她是病死,可宫里的人都清楚,她是被人构陷致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阿娘那几日几乎一言不发,没过多久,便从太医院离开了。”
沈宗秀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
陈大人忽然看向她,语气温和:“阿秀姑娘,你跟你阿娘真的很像。话少,心善,针稳。”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又道,“偏殿那张告示,我看你瞧了好几回。若是想考,便去考。你阿娘若知道你有这机会,定会高兴。”
沈宗秀心中五味杂陈,身子却僵在原地。
她在心底默念:下个月,初八。
回去的路上
沈宗秀从偏殿走出,至巷子口,只见莹儿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地上画来画去。
她走过去,站在莹儿面前。
莹儿抬头,立刻起身:“四太太,您可算出来了!”
沈宗秀望着她:“莹儿,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莹儿答:“庙里人多,我怕打扰您,就在这儿等您,也安静些。”
于是,主仆二人一同往回走。
一路上,莹儿叽叽喳喳,说着今日遇到的人、看上的物件、街上的耍猴戏。
沈宗秀一路听着,忽然随口一问:“莹儿,今日是初几?”
莹儿想了想:“今天……应该是二十六了。我们到金阳城是十七,过了九天,所以是二十六。”
沈宗秀心中一算:二十六,距离初八,还有十二日。
日子
日子一天天流逝。
沈宗秀每日巳时准时到施诊所接诊,申时方归。
莹儿每日中午送饭,傍晚就在巷子口等候。
病人络绎不绝:感冒咳嗽的、头痛身热的、夜不能寐的……沈宗秀一个接一个地看,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
陈大人话不多,却教得极细。
她开得好,他便微微点头;哪里稍有不妥,他便只说一句:“你再想想。”
沈宗秀便回去琢磨,第二日再过来。
偏殿外的那张告示,始终贴在那里。
沈宗秀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她在心里一天天盘算:
还有十日。
还有九日。
还有八日……
夜话
一日傍晚回府,沈宗秀在院中撞见了顾礼元。
他正坐在石凳上,见她进来,抬头一笑:“夫人,回来了?”
沈宗秀点头。
顾礼元指了指身旁的石凳:“过来坐吧。”
沈宗秀走过去坐下。
顾礼元问:“那边情况如何?”
“都挺好。”她答。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过几日,我们便回西关了。你那边若还有事,尽量办完,我们就回家了。”
沈宗秀微微一怔。
顾礼元起身,拍了拍衣摆,便离开了。
最后一个病人
第十日傍晚,沈宗秀接诊完最后一位病人,收拾案头物件,准备离去。
陈大人忽然叫住她:“阿秀姑娘,明日还来吗?”
沈宗秀答:“不过来了,陈大人。老爷那边事毕,我明日要随他回西关。”
陈大人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阿娘当年离开太医院时,也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的。”
沈宗秀望着他,一时语塞。
陈大人继续道:“当时,我问她,‘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再后来,她就再也没回过。”
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旧木盒,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拿着。是你阿娘留下的。”
沈宗秀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张药方。
字迹虽已模糊,却仍能认出那熟悉的笔锋——“山药芡实羹……胎动不安……某妃……”她攥紧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陈大人道:“你阿娘离开时,什么也没带,只留下了这几张药方。我念旧,便收了起来。”
他又对她一笑:“阿秀姑娘,你比你阿娘强多了。以后,定是做大事的人。”
沈宗秀抬头,眼眶忽然发热。
这段日子的压抑、隐忍、孤单,在这一刻,终于有人轻轻托住。
眼泪,不争气地滑落。
陈大人连忙摆手:“好了好了,我最不爱看女人哭。天黑了,回家吧。”
回去西关
翌日清晨。
顾礼元一早派了小厮来传话:“四太太,老爷说今日启程回府。马车已在门口备下。”
沈宗秀点头:“好,辛苦你了。”
她收拾好行囊,走到门口。
莹儿已背着包袱站在那儿,一见她出来,立刻笑迎上来:“四太太,我们终于能回西关了!”
沈宗秀笑了笑,提着行李走出去。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车是顾礼元的,后车是她来时坐的那辆。
顾礼元立在车旁,见她出来,微微点头:“夫人,上车吧。”
沈宗秀行了一礼,走向后车。
莹儿连忙跟上,上车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四太太,我们可算要回家了。”
沈宗秀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未完全褪去,药王庙的屋顶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泛黄的药方,又想起陈大人的话,想起偏殿墙上的告示,想起阿娘林慧……
心中百感交集。
她缓缓放下帘子。
马车启动,晃晃悠悠向前。
一路两日。
回到西关顾府时,天色已彻底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