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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金阳城 沈宗秀随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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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府到金阳城,一行人走了整整两日。
沈宗秀坐在马车里,一路掀帘望着窗外。她十八年来从未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的集市。此番一出行,便是数百里路途。
顾礼元的马车行在前方,沈宗秀的紧随其后。随行还有一队护院、两位账房、一名厨子、两名粗使婆子——浩浩荡荡十几人,宛如一支小型队伍。
莹儿见沈宗秀一直出神,在旁轻声提醒:“四太太,您别总掀着帘子,外面风大,吹着了可不好。”
沈宗秀闻言,对她浅浅一笑:“无妨,不必担心。”
风吹日晒算不得什么。她是从疫区里熬过来的人,连生死边缘都闯过,又何惧这点风?
她只是想看清脚下的路,来时的路。
说不定哪一日,她便用得上。
进城
第二日傍晚,金阳城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城门比沈宗秀想象中更为高大,城墙比家乡的县城高出一倍有余。城门洞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骑驴的老妇,还有赶着羊群出城的牧人。
顾礼元的马车在城门口稍停,他与守门兵卒交谈几句,递过一物。兵卒看了一眼,立刻堆起笑脸,挥手放行。
沈宗秀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马车入城后,街道骤然变窄,两旁店铺挤挤挨挨:布庄、药行、铁匠铺、剃头摊,各行各色,应有尽有。
莹儿兴奋地探出头,恨不得将整条街都收入眼中:“四太太您快看!那边有糖葫芦!还有头饰铺子!”
沈宗秀顺着她指的方向淡淡一瞥,目光却并未停留。
她看的不是热闹,是人。
她在留意往来行人中,是否有身着官服的身影。
莹儿忽然“哎呀”一声:“四太太您看,那边有卖茶糕的担子!”
沈宗秀望去,只见一位老汉挑着担,一头是小火炉,蒸着热气腾腾的茶糕,另一头是几只竹筐。旁边围着几人,买了糕便站在路边食用。
莹儿咽了咽口水:“我听厨房的婆子说,金阳城的茶糕,比咱们那儿的还要好吃……”
沈宗秀只看着她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并未多言。
药王庙
顾家在金阳城的宅子比西关老宅略小,却是一处规整的三进小院,足够居住。沈宗秀被安排在东厢房。
安顿妥当后,莹儿便叽叽喳喳地说着打探来的消息:“四太太,这里可比家里热闹多了!我听婆子说,城东逢初五、初十便有庙会;城南有条古铜巷,全是卖胭脂头饰的;城北还有座药王庙,听说极灵验,好多人都去烧香求平安。”
“药王庙”三字入耳,沈宗秀心头微动,问道:“莹儿,那药王庙里供奉的是哪一位?”
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不上这超出她见识的问题:“供的是药王菩萨,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管看病的神仙吧。”
沈宗秀见她答不出,也不再追问,只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药王庙”三个字。
甜煎堆
这几日,顾礼元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便出门,直到天黑才归府。偶尔回来得早些,也是关在书房与账房议事,一谈便是大半夜。
沈宗秀倒清闲。每日卯时起身,去正房为顾礼元请脉、开方,再让莹儿吩咐厨子煎药。余下时光,她多半在屋里看书——那是从家中带来的几本旧医书,早已被翻得卷边。
第三日清晨,沈宗秀照例去为顾礼元请脉。
顾礼元忽然开口:“夫人整日待在屋里,可觉得闷?”
沈宗秀微怔,轻声回道:“多谢老爷关心,妾身一切安好。”
顾礼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当日下午,他便让家丁给沈宗秀送来一包煎堆,说是路上买的,让她尝尝。
莹儿喜道:“老爷待四太太真好!”
沈宗秀看着那包煎堆,默然拿起一块尝了尝。
香、脆、甜,内里是红糖馅。
她忽然想起阿娘生前说过的话:“秀儿,你要记着,要看清楚——男人对你的好,是真心待你,还是只为他自己周全。”
沈宗秀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那煎堆,是甜的。
一锭银两
第五日,沈宗秀打算带莹儿出门。
出门前,她先去正房为顾礼元请脉。
顾礼元见她换了外出的衣裳,随口问道:“夫人要出去?”
“是,老爷,莹儿想陪我去古铜巷逛逛。”沈宗秀答道。
顾礼元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夫人拿着,看上什么便买些。”
沈宗秀微微一怔。
“拿着。”顾礼元将银子塞进她手里,“你是我顾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让旁人看轻了。”
沈宗秀攥着那锭银子,沉默许久。
掌心能感受到银锭的温度,带着他身上的暖意。
她想起莹儿说过:“老爷人很好。”
是啊,顾礼元人是真的好。
好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好到让人觉得,若再有不满,便是自己贪心。
她低头轻声道:“多谢老爷,妾身告退。”
说罢转身出门。
那锭银子,她在手中攥了一路,最终一文未花。
古铜巷
古铜巷比莹儿说得还要热闹。
巷两旁全是女子所用之物:胭脂水粉、珠花头饰、丝巾手帕、编绳纨扇,琳琅满目。
莹儿像只雀跃的小兔子,一会儿钻进这家,一会儿跑到那家,出来时手里已攥着两根头绳、一块手帕、一包茶糕。
沈宗秀由着她玩耍,自己缓步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朝北望去。
巷子尽头往北一拐,是一条更宽阔的大街。
沈宗秀走到街口卖糖葫芦的小哥面前,轻声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药王庙怎么走?”
小贩朝北一指:“从这儿一直走到底,看见牌坊拐进去便是。”
“离这儿远吗?”
“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沈宗秀点头道了谢,心中暗道:一炷香,并不算远。
她回头望了一眼,莹儿还在胭脂铺里挑选,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沈宗秀悄悄攥了攥袖中那包银针,脚步向北挪了两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今日先不去药王庙。”
失眠
那夜,沈宗秀又失眠了。
不是认床,而是白日里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卖糖葫芦的、剃头的、挑担的、赶路的……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沈宗秀想了许久,才明白那是——自由。是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他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看人脸色,不必等候吩咐,不必等着老爷偶然归来的一句“相见”。
沈宗秀翻了个身,在心底默念:“四太太。”她又想起那包甜煎堆,那一锭温热的银子,还有顾礼元看她时的眼神。
她不知该如何思量。只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一样东西正在慢慢苏醒——那是对自己人生的主权。
可一想到双亲惨死,她又问自己:“往后,我还能做回沈宗秀吗?”
无人给她答案。
皇后的招募令
又过了两日。
顾礼元出门前,忽然看向她:“夫人学医之时,可学过解毒之术?”
沈宗秀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老爷,曾随家父学过一些。老爷为何问起这个?”
顾礼元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这几日在外听闻一事——朝廷正在招募医女,入太医院当差,专门侍奉宫中妃嫔。”
沈宗秀的心猛地一跳:“招募医女?”
“是。”顾礼元望着她,眼神复杂,“此次与往日不同,是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招募令,要挑选医术精湛、擅于解毒的女子进宫。”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与我无关,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听听便罢。”说完,顾礼元便离开了。
沈宗秀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招募令。”
“挑选医术好的女子。”
“进宫。”
顾礼元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心乱如麻。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将此事告诉自己。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她想不通。但她清楚,这件事,已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
月色下的回忆
当夜,沈宗秀依旧无眠。
越想越清醒,她索性披衣起身,悄悄走出房门。
院中无人,淡黄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如覆一层薄霜。沈宗秀在石桌旁坐下,伸手入袖,摸出那包银针,一根一根细细数着。
她想起阿娘的话:“我们女子的手,不能只握得住针线,还要握得住针。针线缝的是别人的衣裳,银针,救的是自己的命。”
想到这里,沈宗秀骤然握紧银针。
阿娘当年没能走完的路,她沈宗秀来走。阿爹被人夺走的命,她沈宗秀来讨。
“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轻声说,“但总有一日,这一天会来的。”
她抬头望向天上明月,月色清亮,如一盏明灯,为人照亮前路。
请示
次日一早,沈宗秀便起身梳妆,随后去正房为顾礼元请脉。
顾礼元正在对账。沈宗秀诊完脉、开好方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告退。
顾礼元抬眸:“夫人还有事?”
沈宗秀轻轻点头:“老爷,妾身想去附近的药王庙烧炷香。”
顾礼元微讶:“夫人要去烧香?”
“是。”沈宗秀垂眸,声音平静,“妾身母亲生前信奉药王,她曾嘱咐我,若到有药王庙的地方,务必替她上一炷香。”
顾礼元看了她片刻,温和笑道:“去吧,让莹儿陪你一同去,莫要走远。”
“是。”沈宗秀行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爷……”
“嗯?”
沈宗秀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请老爷保重身子。”
顾礼元失笑:“去吧,不必多想。”
沈宗秀颔首,带着莹儿出了门。
她没有多想,只是想明白了。
施诊所
进了药王庙山门,迎面便是大殿,殿内供奉着药王菩萨金身。菩萨低眉,手托药丸,香烟缭绕间,那药丸似有微光。
香客络绎不绝:有提篮还愿的老妇,抱子求平安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一步一挪的老人。
莹儿一进庙便眼睛发亮,请示道:“四太太,我可以求一支签吗?”
沈宗秀笑着点头:“去吧。”
莹儿一溜烟跑到签筒旁,跪在蒲团上用力摇晃,竹签哗啦作响。
“啪”的一声,一支签落在地上。
她捡起签文,看了半天也不解其意,便跑去请教解签师父。
沈宗秀没有跟过去,独自一人往殿后走去。
殿后有一间偏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施诊所。
门外排着长队,皆是衣衫破旧的百姓。门边木桌后,坐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正执笔逐一登记姓名。
沈宗秀在不远处驻足。她看着那条长队,看着众人脸上期盼又不安的神情。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疫区,那些等着阿爹施药救命的人,也是这般眼神。
沈宗秀站了许久,直到那年轻男子抬头望来:“这位娘子,是来看病的吗?”
沈宗秀摇了摇头。
“那娘子是……”
她本想说“只是看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
年轻人一怔,上下打量她:“娘子是大夫?”
“略通一二。”沈宗秀道。
年轻人轻笑一声:“姑娘,我们这儿可不是儿戏,来看病的都是穷苦百姓,耽误不得。”
沈宗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银针,抽出一根,往身旁石凳上轻轻一扎。
银针直直刺入三分,石凳之上却不见半分裂纹。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这是……”
沈宗秀拔出银针,收回袖中,语气平静:“若我将人治坏,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年轻人看了她半晌,忽然起身赔笑:“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我师父出来。”
陈大人
片刻后,一位老者从屋内走出,年约六旬,气度沉稳。年轻人引他到沈宗秀面前,便退回去继续登记。
老者姓陈,名绍麟。
他将沈宗秀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开口问道:“姑娘这针法,是何人所授?”
“是我母亲。”沈宗秀答道。
“你母亲是谁?”
“她曾是宫中医女,名唤林慧。”
陈大人闻言,淡淡一笑:“好针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银针上,又道:“这针法……我似乎见过。”
沈宗秀心头一震,抬眼望向他。
陈大人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你母亲,可是叫林慧?”
“林慧”二字入耳,沈宗秀心猛地一跳,张了张嘴,想要应声,却又咽了回去。
陈大人看她这般神色,摆了摆手:“罢了,就当我没问过。”
他站起身,指向门外排队的百姓:“你既会医术,从明日起,便来施诊所帮忙吧。巳时到,申时离开,我们这里不管饭。”
沈宗秀郑重点头:“好,多谢陈大人,明日我一定准时前来。”
上上签和糖小猫
莹儿找到沈宗秀时,她刚从偏殿走出,立在柱下,望着远处的日影山峦。
“四太太!原来您在这儿,我找了您好久!”莹儿攥着签纸,小脸兴奋得通红。
“求了什么签?”沈宗秀问。
“上上签咯!”莹儿忙递过来,“解签师父说,我这辈子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签上诗云:云开月现照前程,万里风波一旦平。莫道前途无伴侣,贵人提携上青云。
沈宗秀看罢,微微一笑:“挺好。”
莹儿凑近,压低声音:“师父还说,我的贵人就在身边,是个话少心善的人。四太太,那不就是您吗?”
沈宗秀只是笑了笑,将签纸还给她,轻声道:“走吧。”
莹儿一愣:“四太太,我们还没烧香呢!”
“已经烧过了。”沈宗秀道,“我在心里,已经烧过了。”
回程路上,沈宗秀一路沉默。
莹儿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着庙里的见闻、解签师父的话。
沈宗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想起施诊所那块匾额,想起排队求医的百姓,想起阿爹在疫区里不眠不休的模样。
走到古铜巷口,糖人摊还在。摊主正给一个小孩吹了只兔子,小孩接过,欢欢喜喜跑开。
莹儿盯着糖人,悄悄咽了咽口水。沈宗秀看在眼里,摸了摸袖中那锭未花的银子。
“想买一个吗?”她笑着问。
莹儿不好意思地摇头:“不用,四太太,我就看看。”
沈宗秀笑而不语,走到摊前:“请问一个多少钱?”
“三文钱。”
她从袖中摸出三文钱递过去:“麻烦吹只好看些的。”
摊主手脚麻利,三捏两捏,一只小巧玲珑的糖猫便成了。
沈宗秀接过,递给莹儿。
莹儿眼眶微热:“四太太……”
“给你的,拿着。”沈宗秀语气温柔。
“谢谢四太太!”莹儿捧着糖猫,跟在沈宗秀身后,看了又看,舍不得下口。
走了几步,她小声追上来:“四太太,您真好。”
沈宗秀没有回头,脚步却悄悄放慢了。
梦境
那夜,沈宗秀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大火,火光冲天,染红半边天。
她站在火中,手里拿着一纸婚书。
婚书熊熊燃烧,火苗快要舔到指尖,她却不觉得烫,只觉得浑身发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苏醒。
沈宗秀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如水,淡淡洒入屋内。
她伸手摸向枕下:阿娘的银针还在,手札还在,顾礼元给的那锭银子也在——只花了三文钱给莹儿买糖猫,其余分毫未动。
想到莹儿捧着糖猫欢喜的模样,她才真正笑了一回,再度闭眼安睡。
睡前,她想起莹儿那句:“四太太,您就是我的贵人啊!”
贵人?
沈宗秀不懂什么是贵人。
她只明白,人最先要做的,是自己的贵人。
阿娘生前教过她一句话:自助者,天助之。
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她又想起陈大人的话:“从明日起,可以来施诊所帮忙。”
明日。她已经答应了。
“阿娘,秀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带着这份信念,沈宗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