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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长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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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通知发到班级群的时候,宋栀正趴在桌上补数学作业。
秦念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栀栀,明天下午家长会,你哥来还是谁来?”
宋栀的笔尖顿了一下。
家长会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意义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家的家长会是“爸妈谁来”,她家的家长会是“他会不会来”。宋建国常年不在,刘晴对她客客气气但从不管她的事,从初中到现在,来给她开家长会的人一直是宋清序。
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坐过了他的副驾,裹过了他的大衣,隔着三步宽的走廊在凌晨两点同时失眠。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之后,再让宋清序来开家长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知道。”她嘟囔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话是这么说,但她整个下午的课都在走神。
脑子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宋清序坐在她座位上,西装革履,低头看她贴在课桌上的课程表,手指点在她名字旁边那张歪歪扭扭的贴纸上。
那张贴纸上画着一只猫,是她上周无聊的时候画的,猫的表情贱兮兮的,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学不动了,谁来救我。”
如果他看到那行字……
宋栀把脸埋进课本里,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收到宋清序的消息。来接她的是司机老陈,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门口,老陈笑呵呵地说小姐小宋先生今天有会,让我来接你。
宋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果然,副驾这件事只是偶发事件。规矩还是规矩,他不过是破了一次例,她就以为那是常态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然后看着窗外发呆。老陈开车很稳,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声音开得很低。
宋栀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一排排退过的梧桐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今天不开会的时候,会不会也管别人叫“副驾”?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什么鬼。副驾又不是什么专属称呼。而且她哥那个性格,怎么可能会管任何位置叫专属——等等。她脑子里的逻辑卡顿了一秒。他不让别人坐副驾,然后让她坐了。
按照秦念的理论,这不叫专属叫什么。
宋栀闭上眼睛,把头顶在车窗上轻轻撞了一下。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吱声。
到家之后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书包扔到床上。第二件,把宋清序那件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叠好,放在他房门口。第三件,在他房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心跳如擂鼓。
她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完了,她连他房门口都开始觉得心跳加速了。
这个家还能住下去吗?
第二天下午,宋栀坐在教室里如坐针毡。
家长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有爸妈一起来的,有妈妈单独来的,有爷爷奶奶代替的。
秦念的妈妈已经坐在她旁边剥橘子了,边剥边问周念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宋栀看着那对母女的互动,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桌上那张猫猫贴纸发呆。
他应该不会来,她想,他昨天说的是“有会”,今天大概率还是“有会”。她都已经想好了,如果班主任问起来,她就说他出差了。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的消失,是气场的碾压。就像有人把一盆冷水泼进喧闹的空气里,所有的声音同时缩了一下,宋栀太熟悉这种安静了。
她抬起头。
宋清序站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家长,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她的位置。
宋栀跟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宋清序抬脚朝这边走过来,皮鞋踩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个脚步声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她旁边几个同学的妈妈同时转头看向这位明显和其他家长画风不同的年轻男人,目光里写满了“这是谁”“好帅”“看上去好年轻”等复杂的心理活动。
“这位是?”班主任李老师迎上来,微笑着说。
“宋栀的哥哥。”宋清序伸出手,“宋清序。”
“哦,宋先生,您好您好。”李老师跟他握了手,脸上挂着一种“终于见到本尊了”的表情,显然是对上一次炸实验室的事印象深刻,“您的位置在这边。”
宋清序被领到了宋栀的座位前面。对,前面。
家长会的位置安排是家长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但宋栀这个班人数多,每排座位间距窄,他的腿在课桌底下根本放不下。
他试着把膝盖收了收,然后放弃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长腿斜斜地伸到走道里。
宋栀坐在教室后面专门给学生们准备的塑料凳上,离他大概有五六排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修剪整齐的发尾,还有他低头翻阅她留在课桌上的东西时微微侧过的下颌角。
完了。她的课程表。她的猫猫贴纸。
宋清序拿起那张贴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贴纸翻过来,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边角。
宋栀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辨认那只猫旁边的字。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在场的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宋栀注意到了。
他在笑。
不是那种明显的、会被人看到的笑。是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的那种笑。
她认识他十一年,这种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宋清序把贴纸翻回去,重新贴在课程表旁边。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粉色的中性笔,在课程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宋栀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在她的课桌上写字?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她桌上写字?
她伸长脖子想看,但距离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而且宋清序已经把那张纸翻了过来,压在课本下面盖住了。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听班主任开始讲高二下学期学习安排。表情管理恢复到完美状态,好像刚才那个在课桌上偷写字的不是他。
整个家长会宋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副心神都在那张被压在课本底下的课程表上。
他写了什么?“好好上课”?会不会是“回家再跟你算账”?或者是……不,以他的性格,写“别画猫了”也是极有可能的。他上次还在车上跟她说了“好好上课”,这次可能就换四个字了。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别的呢。万一他写的话和她以为的不一样呢。
她的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好不容易挨到家长会结束,家长们开始陆续离场。
宋栀趁乱从后面溜到自己的座位上,一把掀开课本,翻到课程表的背面。
画的是她那只猫。
不对,是她的猫的另一个版本。
她画的那只表情贱兮兮的,旁边写着“学不动了,谁来救我”。而他在旁边画了另一只猫,笔触很轻,一看就不是经常画画的人画的,线条有些生涩,但该有的轮廓都有。
这只猫的表情不贱,是眯着眼睛的,嘴角往上翘,一脸“知道了知道了”的嫌弃又宠溺的表情。它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那只猫的脑袋上。
旁边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好好上课。放学接你。”
宋栀拿着那张课程表,指尖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课程表折好,小心地放进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教室后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宋清序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目光很安静,像是等了她很久。
“走。”他说。
宋栀跟着他穿过操场,穿过停满车的校门口,走向那辆停在最边上的迈巴赫。
落日余晖把整个停车场染成一片金橙色,那个画面漂亮得像电影里的某个镜头。
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看着他的肩膀在夕阳下面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然后她想起来有个东西忘了给他,于是她小声喊住他:“哥,你的大衣我放在你房间门口了。”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拿走。”
“洗过了再给我。”
宋栀愣了一下。“你自己不会洗?”
“你给我洗。”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回。
宋栀张了张嘴想说“你又不是没手”,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东西。
大衣、围巾、书桌、抽屉。但他把那件大衣留给她了,围巾铺在她脚下就不要了,那些他不让人碰的东西,每一件都对她开了一扇小小的后门。
现在他让她给他洗大衣。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帮我做家务”,是“我允许你碰我的东西”。
宋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很想回头跑回教室,把那件大衣抱在怀里不还给他了。
但她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到车旁边,然后在他解锁车门的时候,自觉地、毫不纠结地,拉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宋清序发动车子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东西,像冰面下面透出来的一点光。
“坐好了。”他说。
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宋栀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再收紧了。
一路无话。宋栀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夕阳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心跳平稳而绵长。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被折好的课程表。猫和猫的爪子,和他的字。
“好好上课。放学接你。”
宋清序说过的话从来不长。但每一句都恰恰好落在她最需要的那个地方,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角度永远不会错。
到家的时候宋建川破天荒地回来了。宋栀进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宋建川窝在沙发里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长会开了?”“嗯。哥去的。”宋建川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这个养女的态度一向是客气而疏离的,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从不参与她的生活细节。
宋清序在她身后进门,换了拖鞋走过来。
宋建川看到他,伸手点了点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下个月林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咱们得去。林家那个小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林伯伯的意思是想让你们见一面。”宋清序的脚步顿了一下,宋栀正在给自己倒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没兴趣。”宋清序淡淡说道。
不是问你的兴趣,是基本的社交礼数。人家姑娘特意回来……”
“爸,我说了,没兴趣。”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挨个按了回车键,之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连新闻联播主播那字正腔圆的语调都盖不住这份尴尬。
宋建川沉了脸想说什么,但宋清序已经擦过他身边往楼上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栀,然后上楼了。
宋栀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心跳得很快。林家的小女儿。相亲。他说“没兴趣”。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事跟她没关系。她哥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这个家世,不相亲才不正常。
她不应该有什么反应,更不应该胸口发闷。但理智是理智,情绪是情绪。她的情绪根本不听理智的话,此刻正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连杯水都咽不下。
她喝了口水,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宋建川看了她一眼,她擦了擦嘴,快步上楼逃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坐在床边,她把那张课程表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点点展平。指尖划过他画的那只猫,沿着那只猫爪子的轮廓来回描了一遍。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他写的那行字,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没兴趣。
他说“没兴趣”。不是“没有时间”,不是“改天再说”,更不是“看情况”。他没兴趣。
猫爪搭在猫头上,眯着眼睛,一脸嫌弃,但爪子没松开。
宋栀把课程表贴在胸口上,往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
她想起今天早上秦念问她的话——“你哥要是哪天有女朋友了,你怎么办?”
她当时说不可能。
现在她说,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她课桌上画猫。他在家长会结束之后靠在门框上等她。他推掉了不知道多少个和恒泰签约一样重要的会,来给一个炸了化学实验室的高中生开家长会。而她甚至不是他亲妹妹。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课程表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
她划开一看,备注名:哥。内容很简单:“衣服洗好明天早上给我,放我房门口就行。”
宋栀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里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闷声笑出来。
林家的小女儿,相亲,放他房门口——他用的是“放”不是“挂”。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简短、命令式、不解释。
但宋栀现在能读懂了。他不是在使唤她,他是在告诉她,明天早上你还会来我房间门口,明天早上我们还会见面。
她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家长会的黑板上写的是“高二下学期学习规划”。但她觉得她的高二下学期不需要什么规划了。
她的规划已经被人画好了——用一只生涩的、嫌弃的、爪子搭在猫头上的猫。旁边写着四个字。
“放学接你。”
而他会来的,她知道他会来的。就像他每一次都会来一样。
从她六岁穿着不合脚的红雨靴站在宋家别墅门厅里开始,到十七岁化学实验室的水管炸掉,他从来没有缺席过。
明早她会把洗好的大衣放在他房门口,叠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等他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