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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副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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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昨晚没睡好。
第二反应是——她把那件大衣从被子上拿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枕头旁边。
然后她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大概十秒钟,把它拿起来,放回被子上。又过了五秒,重新叠好,放回枕头边。
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把自己的脸埋进大衣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太没出息了。宋清序不过是给她铺了条围巾、裹了件大衣、帮她绑了个头发,她就在这儿翻来覆去地失眠,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而人家宋清序,大概率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连个梦都不会多做。
她深吸一口气,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仔仔细细地抚平每一道褶皱。
然后去洗漱,换校服,扎马尾,背上书包。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宋清序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
大概率还在睡,或者已经走了。他最近总是很早出门,有时候连早餐都不吃。
餐厅里,住家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宋建川去了深圳没回来,刘敏在娘家,偌大的餐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宋栀一个人坐在长桌的末端,咬了一口吐司,觉得餐厅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和宋清序的对话还停在昨晚那四个字上——“早点睡觉。”
她盯着那四个字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阿姨,我哥走了吗?”
“宋先生还没出门呢。”阿姨在厨房里回道,“好像在书房。”
宋栀咬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打消了那个念头。
算了,她自己打车去学校吧。
昨天让他来教务处领人已经够丢脸了,今天再蹭他的车去上学,多少有点得寸进尺。
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擦了擦嘴,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刚换了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声清而沉。
“要去学校了?”
宋栀回过头。宋清序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还没打,松松地挂在领口两边。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拎着车钥匙,看了她一眼。
“我送你。”
宋栀张了张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拉开了玄关的门,站在门口等她。
清晨的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冷白色里。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那个角度正好露出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像一笔干脆利落的白描。
宋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他,是骂自己。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连假装推辞一下都做不到。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习惯性地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咔哒一声,车门锁着。她愣了一下,又拉了一下,还是锁着。
宋清序站在驾驶座旁边,隔着车顶看她。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按了一下钥匙上的解锁键,副驾的门弹开了一道缝。
宋栀的手指还搭在后座车门上,没动。
“上车。”他说。
“哥,我坐后面就行……”
“副驾。”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简短,不容拒绝。
但宋栀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头在看手机屏幕,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安排,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路上可能会堵车。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副驾的座椅被往前调过。以前这个座椅的位置很靠前,她根本坐不进去,腿会顶到手套箱。
但现在——她把腿放进去试了一下,刚好够。不算宽敞,但能坐得下。
座椅的位置被调过了,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她坐进来。
宋栀转过头看窗外,假装在研究花园里的那棵紫薇花开得怎么样。但她能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她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驾驶座,宋清序正在打领带,双手配合着绕结、穿过、收紧,动作利落得和他签字时的笔锋一模一样。
打完领带,他发动了车,单手打方向盘驶出别墅大门。
车里的气味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裹在她身上的大衣有雪松和极淡的烟草味,而今天车里的味道更干净,是皮革和冷气混合的清冽感。
宋栀偷偷吸了一下鼻子,觉得这个味道也还行,虽然没有大衣上的好闻。
“看什么。”宋清序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没看什么。”宋栀飞快地把视线从他身上弹开。
他不再追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播报路况的声音。
经过了三个红绿灯之后,宋清序忽然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座椅加热被打开了。副驾的座椅加热。
宋栀感觉到坐垫底下慢慢升起来的温度,隔着校服裙摆渗进皮肤里。早晨的天气不算冷,但也说不上暖和。
她今天穿的是夏季校服,光着两条腿,膝盖上昨天摔破的那块已经贴了创可贴。
宋清序大概是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腿,然后什么都没说,打开了他以前从来不让她坐的副驾的座椅加热。
宋栀把脸转向车窗,死死咬住下唇。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要死在这个副驾上了。不是车祸,是心跳过速导致的心脏骤停。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想,如果她现在突然凑过去亲他一下,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踩急刹车,然后用他那种能把董事会全员冻住的眼神看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有病”。
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宋栀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嘴角刚弯起来,又赶紧抿回去。
“笑什么。”宋清序又开口了。
“没笑。”
“你笑了。”
“我想到秦念讲的笑话了。”
宋清序没接话。宋栀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说了一句:“秦念。昨天带你去喝酒的那个。”
不是问句。
宋栀感觉后背蹿过一阵凉意。“哥,是我自己要去的,跟她没关系……”
“以后不许跟她单独出去。”
“她是我同桌!”
“同桌也不行。”
“你这是无理取闹!”
“嗯。”
他承认了。就一个字,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宋栀被他这个“嗯”噎得说不出话来,瞪了他好半天,发现这个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忽然想起秦念之前跟她说过的话——“你哥那种人,就是做了决定之后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类型。你别跟他讲道理,你讲不过他,他根本就不跟你讲道理,他只跟你讲结果。”
果然,她说得没错。
迈巴赫在学校门口停下来。宋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宋清序忽然叫住了她。
“放学几点。”
“晚上十一点半。”她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不用来接我,太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宋清序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然后他伸手,越过她的身体,推开了她那边已经打开了的车门。
这个动作让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距离近到宋栀能看清他衬衫袖口上那颗袖扣的纹理。银色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S。
宋。或者是宋清序的序。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须后水的味道,近到她如果稍微偏一下头,额头就会碰到他的下巴。
“下车。”宋清序说。
声音很轻,和昨晚在巷子里说“踩上去”时一模一样。
宋栀几乎是逃下去的。她背着书包快步走进校门,头都不敢回。
等走到教学楼拐角处,她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迈巴赫还停在原地,没有马上开走。驾驶座的车窗是单向玻璃,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她加快脚步跑进了教室。
“栀栀,你脸怎么这么红?”秦念趴在课桌上,拿课本当扇子给她扇风,“又被你哥训了?不对啊,你被训的时候一向是蔫的,不会脸红。那是怎么了?发烧了?还是……”
“闭嘴。”宋栀把英语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秦念的眼睛亮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考古学家挖到了文物的兴奋语气说:“宋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从进来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
宋栀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嘴角翘着一个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她把课本往桌上一拍,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
“秦念。”
“嗯?”
“我完了。”
秦念正要追问,宋栀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从胳膊缝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备注名:哥。
内容只有三个字:“好好上课。”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秦念在旁边啧啧摇头:“完了完了,你这是废了。”
宋栀没有反驳。
因为秦念说得对。她废了。从昨天晚上他在巷子里蹲下来把围巾铺在她脚底下开始,从今天早上他调了副驾的座椅让她坐进去开始,从座椅加热的温度隔着裙摆传到她皮肤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废了。彻底的,没有回头路的那种。
一整个上午的课,宋栀都没怎么听进去。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离子反应、置换反应,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问题她还没问。
哥……就算我跟你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你也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整天。
想过放学回家就问,想过晚上吃饭的时候问,想过趁他去书房看文件的时候溜进去问。每次都觉得时机不对,每次都在最后一秒退缩。
但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宋氏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宋清序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前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合同。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但目光不在文字上。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把脸埋在胳膊里笑的时候,马尾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的皮肤很白,白得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半秒。
他当时差点伸手去把她的头发拨回来。差一点,最后他把那只手放在了方向盘上,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份折起来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血型栏里,一个A型,两个O型。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宋清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她会这么问他,他知道,他太了解她了,就像了解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颗痣的位置一样。
她会选一个最普通的时刻,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把这句话扔出来,然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他的回答。
而他到现在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不是不敢承认,是承认了之后,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预案,每一步都有退路,唯独这件事,他没有。因为她不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她是他的计划之外——不,她是他的计划本身。
手机亮了一下。是宋栀的班级群发的通知,他把她班级群的消息设了特别提醒,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通知内容:明天下午高二年级家长会,请各位家长提前安排时间。
宋清序看了这条消息三秒钟,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秘书。
“明天下午的会议全部取消。”
“可是宋总,明下午有和恒泰的签约……”
“推掉。”
他挂了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楼群林立,车流如织。
他在这栋楼的最高层坐了很多年,往下看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慌。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非常非常高的地方,脚下只有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被人握在手里,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
那个人今天早上坐在他副驾上,红着耳朵尖看窗外,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宋清序把钢笔放下,揉了揉眉心。明天下午家长会。
他是她的监护人,他会坐在她座位上,看她贴在课桌上的课程表,看她歪歪扭扭写在课本上的名字,看她窗台上摆着的那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
他会替谁开这个家长会。
哥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办公室的光线从冷白变成暖橙,他才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经过书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回答她的问题。那个答案他还没想好。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把副驾的座椅再往后调五厘米。这样她明天坐进来的时候,腿能伸得更舒服一点。
仅此而已。
但宋清序不知道的是,他大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张从来不会被任何情绪撬动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大概零点几毫米。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监控录像都拍不到,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如果宋栀在旁边,她一定能看到。
因为她看他的时候,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