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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金体验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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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宋栀被周念拉着去了一趟超市。
事情的起因是秦念看了某个短视频,深受启发,认为自己十七岁了还不会买菜是一种人生的缺失。
宋栀说你家有阿姨买菜你操什么心,周念说你不懂这是生活技能,然后不由分说把她拽出了门。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秦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上面写着:土豆、排骨、葱、姜、生抽、老抽、盐。
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
“我们今天要做红烧排骨。”秦念宣布。
宋栀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秦念。“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哪来的自信?”
“我看了三遍教程!”
宋栀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推着购物车往里走。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秦念的,这辈子才会被她拉着干各种离谱的事。
上次是逃课去酒吧,这次是用三遍教程挑战红烧排骨。
超市周六上午人很多,两个人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先找到了土豆。秦念拿起一个土豆端详了半天,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你在挑什么?”宋栀问。
“挑好看的。”
“土豆要挑好看的?”
“长得好看的土豆做出来的菜心情也好。”
宋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默默拿出手机,给宋清序发了一条消息:“哥,土豆怎么挑。”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回复来了:“你买土豆干什么?”
“和秦念学做饭。”
又过了五秒,宋清序发来了一长串文字。
宋栀盯着那串文字看了好一会儿——宋清序给她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一行字,四个字是常态,十个字是破例。
这条消息目测至少有五十个字,详细列出了挑土豆的四个要点:表皮光滑、没有青斑、芽眼浅、手感沉。
最后还加了一句:“别买发芽的,有毒。”
宋栀捧着手机,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宋清序会挑土豆。宋氏集团继承人,二十二岁,管着几百亿的市值,会挑土豆。
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他西装革履站在超市里弯腰挑土豆的画面,差点笑出声。
按照他说的标准,她帮秦念挑了四个土豆,然后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排骨要选肋排,肉色粉红,肥瘦相间。让师傅帮你剁成小段,你剁不动。”
宋栀把这条消息念给周念听,秦念听完沉默了两秒:“你哥是不是在你身上装了监控。”
“没有吧。”
“那他怎么知道你要买排骨。”
宋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发的消息——“和秦念学做饭。”就四个字。没有提到排骨。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宋清序大概是推断出来的——和秦念学做饭,需要土豆和排骨,那就只能是红烧排骨。
这个人连她做什么菜都能猜到,而她在超市里买个土豆都要依赖他的远程指导。
“你完了你知道吗,”秦念用一种看破一切的语气说,“你连买菜都离不开他。”
宋栀没接话。因为她心里清楚,秦念说得对,她就是离不开他。
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种离不开,是习惯了他无处不在的那种离不开。
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他的消息就是他的延伸——精准、冷静、无所不能。
两个人拎着一袋子菜和排骨回了秦念家。
秦念家的厨房很大很干净,一看就是很少被使用的那种干净。
两个人把东西摊在料理台上,秦念把手机架在旁边播教程,宋栀系了一条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围裙。
教程说,第一步,排骨焯水。
秦念把排骨倒进锅里,加了冷水,开火。然后两个人站在锅前面等水开。等了一会儿,水面开始冒泡,秦念拿着勺子准备捞浮沫。
浮沫还没捞起来,锅里的水忽然沸腾得太过猛烈,泡沫冒出了锅沿,淌到了灶台上。
“关火!”宋栀伸手去拧开关,手忙脚乱地拧反了方向,火没关小反而开大了。泡沫越冒越多,秦念尖叫着把勺子扔进了锅里,溅起的水花落在了灶台上。
宋栀终于把火关掉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停,秦念的脸色忽然变了:“你手机在响。”
宋栀连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宋清序的名字。来电,不是消息。她手上有水,滑了好几下才接通:“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宋清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低,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紧绷。
“在抢救厨房。”宋栀老实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宋清序说:“什么?”
“不是,没着火,就是煮排骨的水冒出来了,我们已经关火了。没有任何危险。”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点。然后宋清序用一种很克制但每个字都咬着劲的语气说:“宋栀,你下次要学做饭,提前告诉我。”
“咋了,你担心我?”宋栀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剩呼吸声,被电流压缩过的,一下一下的,低沉而平稳。
“……好好做饭。别把厨房炸了。”他说完就挂了。
宋栀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站在秦念家厨房里,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手上还滴着没擦干净的水,心跳却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担心她。他不说,但她听出来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秦念,深吸一口气:“继续。”
红烧排骨最后还是做出来了。虽然颜色深得像老抽倒了半瓶,虽然有两块排骨的边角有点焦,虽然土豆切得大小不一导致有的烂了有的还硬着。
但是排骨是熟的,味道也不算差,咸了点但能下饭。
秦念盛了两碗饭,两个人就着那盘卖相不太好的红烧排骨吃了午饭。
宋栀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朋友圈,想了想又没发。
她打开和宋清序的聊天框,把照片发给了他。配文:“没炸,能吃。”
他回得很快:“颜色太深,老抽放多了。”
又补了一句:“能吃就行。”
宋栀把那两句话来回看了三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哥,你今天不忙吗。”
消息发出去,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忙。”
忙,但忙着回她消息,忙着给她写挑土豆的教程,忙着在她说的“抢救厨房”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宋栀把手机放在桌上,夹起一块颜色过深的排骨,咬了一口,咸了,真的咸了。
但她觉得这个咸味刚刚好,好到她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秦念咬着筷子看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栀栀,你完了。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栽这个人手里了!你糊涂啊,他……可是你哥!你……你禽兽吧!?”
宋栀把第二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但这没办法,又不是亲的。”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不需要秦念来告诉她,从他在化学实验室事故之后调了副驾座椅开始,从他在她课桌上画了那只猫开始,从他一个人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她走进校门开始——她就已经栽在他手里了。
而且她一点都不想爬起来。
晚上回到家,宋清序已经在书房里了。宋栀把那件洗好烘干叠好的大衣拿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宋清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捏着钢笔,右手翻着纸页。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停在她手里那件大衣上。
“洗好了。”她把大衣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
“挂衣柜里。”
“你不检查一下吗?”
“不用。”
“万一我没洗干净呢。”
宋清序放下钢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无奈,和无奈底下藏得很深的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你洗的就行。”
你洗的就行。
四个字。
宋栀抱着那件大衣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四个字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疼,但酸酸涨涨的,像是被人用力抱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不在乎洗得干不干净,不在乎叠得整不整齐,不在乎过程怎么样。他在乎的是——是你洗的。
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是让人来气的那种,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栀把大衣挂进他衣柜里。他的衣柜和她想象的一样整齐,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西装按照季节分区,领带挂成一排。
她见缝插针地把大衣挂在最外面的位置,这样他明天一打开衣柜就能看到。然后她走到他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
是一颗糖。今天在超市收银台顺手拿的,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是粉红色的,特别廉价的那种。放在他几百万的合同和古董钢笔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宋清序低头看着那颗糖,没动。
“我不爱吃糖。”他说。
“我知道。”宋栀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但是好看呀。”
随后,她关上门跑了。
宋清序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颗粉红色的廉价糖果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翻了个面,看完了包装纸上每一个字。
最后他把糖放进了自己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他继续看文件,但钢笔在纸上停了很多次。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书房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口袋的位置,那个地方微微鼓起一个小方块,里面装着一颗草莓糖。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但这句话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对自己说了,到现在也没找出一个解决方案。
他轻笑一声
“我……栀栀,你会觉得我是禽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