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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又闯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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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栀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只猫。
不是那种优雅的、踩着猫步的品种,是那种明知道桌上的花瓶不能碰、爪子却已经伸出去的那种。
等花瓶摔碎了,她才蹲在碎片中间,眨着眼睛,一脸“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表情。
比如此刻。
她站在学校教务处门口,左边袖子蹭了一道墨印,右边马尾歪了半截,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检讨书。
教务主任周建堂的咆哮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走廊里路过的同学纷纷加快脚步,用一种“这人完了”的眼神看她。
秦念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用口型问她:叫家长了?
宋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叫了。而且叫的是宋清序。
她哥的手机号存在她班主任通讯录里的备注是“宋栀监护人”,每次这三个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就意味着她又干了什么好事。
上一次是因为她在食堂替被插队的学妹出头,跟高三体育生吵了一架。
上上次是因为她往学校喷泉里倒了洗洁精,整个广场飘了一下午的泡泡。再上上次——
算了,太多了,她自己也记不全。
反正宋清序每次来学校的流程都差不多:先听老周告状,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然后在家长签字的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宋栀每次站在旁边看他签字,都会走神去想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虎口处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颗痣的,她自己都说不清。
“宋栀!”
门开了,老周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身后站着班主任李晴,表情介于同情和无奈之间。
李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对宋栀这种“本质不坏但过于活泼”的学生一向比较宽容。
但今天这事,显然超出了她的宽容范围。
宋栀乖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把检讨书放在膝盖上展平。
上面是她用三十分钟赶出来的五百字,大意是“我不该在化学实验室把钠块扔进水池里”,但她觉得这个表述不太准确。
因为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不该在化学实验室把钠块扔进水池里然后整个水池炸了”。
老周的脸为什么这么黑,她完全理解。
因为炸的不只是水池。是水池连着的整排实验台的水管都震裂了。
水喷了隔壁正在上课的高三(一)班一身。而高三(一)班,恰好是老周自己带的班。
“你哥什么时候到?”
老周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家长能养出这种孩子”的意味。
宋栀心想,老周要是见过宋清序,应该就不会这么问了。因为宋清序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觉得他能养出她这样的妹妹。
他太稳了,稳得像一堵墙。而她是在墙上画满了涂鸦的那种人。
“应该快了,”宋栀小声说,“他公司离这儿不远。”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不紧不慢,节奏均匀。那种声音自带一种气场,让你不自觉地坐直身体。
宋栀几乎是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就挺直了背,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门被推开了。
宋清序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大概是直接从会议上被叫过来的,右手里还捏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从老周脸上扫过,在李老师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宋栀身上。
宋栀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想笑,是她面对宋清序时的本能反应——用笑来缓冲他周身那股冷气,像拿一块软布去包刀刃,明知道包不住,还是每次都伸手。
宋清序没笑。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
“宋清序。宋栀的哥哥。”
老周握了一下,脸上的黑气被对方的气场压得淡了几分。
宋栀看见老周的手指被宋清序捏得微微发白,心里替他疼了一秒。
“宋先生,请坐。”老周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宋栀如何在化学课上提出“老师我觉得这个实验不够刺激”,到她如何趁老师转身的工夫把钠块扔进了水池,再到水管炸裂、水淹高三、整个实验楼紧急疏散。
宋清序全程没有打断。他坐在宋栀旁边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那份文件始终没放下。
他听老周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某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宋栀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完了!她认识这个动作。
宋清序只有在压着火的时候才会这样。他真正的生气从来不是爆发,是沉默。沉默得越久,事情越大。
“情况就是这样。”老周说完了,把一张处理意见书推到宋清序面前,“损坏公物的赔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学生的安全意识。宋栀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太没有分寸了。我们希望家长能配合教育。”
宋清序拿起那张意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转向宋栀。
“你自己说,错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宋栀咬了咬下唇。“不该在实验室乱动实验材料。”
“还有呢?”
“不该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还有呢。”
宋栀想了想,小声说:“不该……没考虑后果……”
宋清序看了她伤心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去,拿起桌上的笔,在意见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干脆。宋栀盯着他虎口处那颗小痣,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把签好的意见书递给老周,站起来。
“损坏公物的赔偿今天之内会打到学校账户。后续的处理我跟她谈。”
他说完,低头看了宋栀一眼,“走。”
一个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宋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秦念已经不在了,大概是上课铃响被赶回了教室。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宋清序的背影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落在她脚下。
她跟在他的影子里走,踩着他的肩膀、他的后脑勺,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路上。
出了校门,宋清序拉开副驾的门。
宋栀愣了一下。
他不让她坐副驾的。这个规矩从她十六岁开始就没破过。她问过为什么,他没回答。
后来她自己想了很多理由,最离谱的一个是——副驾是留给未来嫂子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去了:那他今天为什么让她坐?
她没问,乖乖坐进去。宋清序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但没有马上开走。
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沉默了很久。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后面某个部件在轻微地嗡嗡作响。
“宋栀。”他终于开口,没看她。
“嗯?”
“这是这个学期第几次了。”
宋栀低头数了数。“第四次。”
“四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冰面下面有水流过去的声音,“第一次,你跟体育生打架。
第二次,你往喷泉里倒洗洁精。第三次,你把校长养的锦鲤捞出来放到游泳池里。”
“那个锦鲤活得好好的是他自己喂太多了!”
“第四次。”他打断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你把化学实验室炸了。”
宋栀闭嘴了。
宋清序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左边袖口那道墨印,再移到她歪掉的马尾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宋栀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她的发圈摘了下来。
马尾散了,头发落了她一肩膀。宋栀还没反应过来,宋清序的手指已经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拢了几下,把那些打结的发丝理顺,然后重新把发圈绕上去,绑好。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她都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他指尖碰到她耳后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收手时小指勾到她后颈上碎发时的那一点痒。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个字。
宋栀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死死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点污渍,假装自己在看远处的云,假装耳尖没有发烫,假装刚才那几十秒里她的大脑没有一片空白。
宋清序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再有下次。”他说。宋栀竖起耳朵。
“我不会再来学校接你。”
宋栀的心往下一沉。然后她听见他接着说完了后半句——
“我会直接把你关在家里。”
车开动了。迈巴赫滑出校门前的停车区,驶上来时的路。
宋栀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一笔写成的,没有半点犹豫。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是威胁的那种沙哑。
是被什么东西勒得太紧、不得不松开一点的那种沙哑。
宋栀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校服裙下面露出两截光裸的小腿,左脚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她记得那天是宋清序背她去的医院,他当时十五岁,背着她跑了三条街,白T恤后背上全是她的眼泪和血。
到了医院他才发现自己的鞋跑掉了一只。
她当时疼得什么都顾不上,后来想起来才问他,哥你脚不疼吗。他说不疼。她问为什么。他没回答。
现在她忽然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从那时候起就是了。
车窗外梧桐树一排一排地退过去,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宋清序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栀看着那些光影在他虎口处那颗小痣上明明灭灭,忽然觉得化学实验室炸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他今天让她坐了副驾。
至少他刚才帮她绑了头发。
宋栀悄悄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宋清序的侧影。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既近得要命,又远得让她心慌。
她想,她又闯祸了。
但这次闯的,好像不只是化学实验室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