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线》初汐月

6、血色旧忆，炼狱归人 入

　　入夜，宫禁深沉。

　　我回到太傅府，遣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灯下。

　　烛火跳跃，映得一室光影明灭。

　　肩间傀儡印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我心底翻涌的旧忆。

　　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一天，秦府上下哭声震天，血色染红庭院。我才八岁，被人强行拖走，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黑篷车。车轮滚滚，驶向人间炼狱。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石墙、刺骨的冷水、无休止的折磨。

　　他们给我灌下忘川水，灼烧我的喉咙，洗去我所有记忆，抹去我所有情绪。
　　他们在我肩骨烙下傀儡印，烈火焚身，刻入骨髓，从此一生受控。
　　他们日夜洗脑，用咒文与酷刑，把“服从”二字，钉进我的魂灵深处。

　　师父说：
　　“傀儡师无心，无情，无泪。
　　心是软肋，情是毒药，泪是死罪。
　　你要执线，不可被执。
　　你要控人，不可被控。”

　　我学得很好。

　　好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忘了痛，忘了什么是暖，什么是爱。
　　直到组织给我下达任务——
　　接近萧国太子萧安旭，以太傅养子身份入东宫，十年蛰伏，一朝控帝，倾覆萧氏江山。

　　我以为这只是又一个任务。
　　我以为我会像操控无数傀儡那样，冷静，淡漠，毫不动摇。

　　我以为我不会输。

　　可我遇见了他。

　　那个在东宫初见时，怯生生递来一块甜糕，小声说“以后我护着你”的少年。
　　那个在冷箭袭来时，毫不犹豫把我护在身下，自己肩头中箭也不皱眉的少年。
　　那个在深夜梦魇时，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说“别怕，我在”的少年。

　　他把我从炼狱里拉出来，给我光，给我暖，给我十年安稳。
　　而我，却从一开始，就带着毁了他的目的，靠近他。

　　何其残忍。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我猛地回神，肩头傀儡印烫得厉害，像是在惩罚我走神，惩罚我动情。

　　我抬手按住肩骨，指腹摩挲那块凸起的印记，眼底一片死寂。

　　组织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江夜入京，便是我最后的期限。
　　要么控帝，要么死。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那座困着他，也困着我的牢笼，在夜色中沉默不语。

　　萧安旭。

　　我轻声念他的名字。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做傀儡师，不要身负血海深仇，不要带着阴谋靠近你。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陪你读书，陪你练剑，陪你从少年走到白头。

　　可惜，没有来生。
　　只有今生，身不由己。

　　我闭上眼，袖中指尖微捻。
　　无形丝线穿透夜色，遥遥指向皇宫深处，缠上那道我最熟悉，也最不敢触碰的心脉。

　　一丝极轻的震颤传来。
　　他睡得不安稳。

　　我心口一紧，猛地收回指尖，丝线断裂。

　　不能。
　　不能再碰他。
　　不能再伤他。

　　可我，还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