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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宫旧景,海棠忆语 东宫依旧是 ...

  •   东宫依旧是旧时模样,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浸着岁月沉淀的温凉,花木扶疏间藏着十年未曾淡去的光影。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浅淡的湿意,廊下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悠远的声响,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深埋的过往。

      我跟在萧安旭身后,一步步踏入这片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地方,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停留在少年时光的模样,未曾被皇权的威严与冰冷彻底覆盖,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在他登基为帝、我背负起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变了。

      穿过曲折悠长的回廊,绕过雕花木栏,眼前骤然铺开一片海棠林。

      这是我们少年时亲手栽下的海棠,如今早已枝繁叶茂,苍劲的枝干向着天空舒展,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只是此时尚未到花期,枝桠清瘦,不见半片粉白花瓣,唯有深褐色的树皮刻着风霜痕迹,在微凉的风里,别有一番蚀骨的寂寥。

      风掠过枝头,卷起几片早已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沉寂的旧景。

      萧安旭抬手,轻轻遣退了身后所有随行的宫人侍卫。

      一声轻淡的吩咐落下,原本安静侍立的宫人侍卫齐齐躬身退去,动作轻缓有序,不多时,偌大的海棠林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撞在心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朝着林中走去,脚步缓慢而沉稳,明黄色的帝袍衣角扫过地上的落叶,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最终,他停在了那棵最粗壮、最苍劲的海棠树下。

      这是当年我们亲手栽下的第一棵海棠,是所有树苗里最不起眼的一株,谁也不曾想,历经十年风雨,它竟长成了这片林子里最挺拔、最稳固的一棵。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温软,又掺着几分帝王独有的沉敛,在安静的林子里缓缓散开:“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在这里栽树,你挖坑,我扶苗,弄得满手是泥,连衣袖都沾了泥土,被宫人偷偷笑话了许久。”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尖泛白。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破层层枷锁,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记得那年的阳光,记得那年的风,记得少年干净的眉眼,记得泥土的清腥气息,记得他笑起来时,眼底盛着的、比春日阳光还要温暖的光。

      喉间不自觉发涩,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低声应道:“记得。”

      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你说,等海棠花开,我们就一起看花。”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温柔,一如少年时未曾被皇权与世事沾染的模样,“后来每年花开,都是你陪我看。你会站在树下,替我挡着飘落的花瓣,会把开得最盛的那一枝,指给我看。”

      我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目光。

      那些年的海棠,的确开得极好。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起时落英如雨,洋洋洒洒,铺满整个林间。少年帝王站在花下,眉眼弯弯,笑容清澈,会回过头,扬声喊我:“阿墨,你看,花开得真好看。”

      而我,总是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比看那满树繁花还要认真,还要专注。

      那时的我,尚且不懂那是什么情绪,只知道看着他笑,心头就会泛起莫名的暖意,只知道能陪在他身边,看岁岁海棠花开,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时光。

      等我后来终于明白,那叫心动,那叫情深,那叫刻进骨血的在意时,我早已身陷泥潭,背负着不能言说的秘密,站在了与他对立的宿命里,一步错,步步错,早已万劫不复。

      “今年花开,你还陪我看吗?”

      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一丝连帝王都掩藏不住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渴求一份微不足道的安稳。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用最疏离、最规矩的语气,缓缓开口:“陛下乃九五之尊,想看花,自有万千人陪。后宫御苑,宫外园林,想要什么样的美景没有,不必拘着臣。”

      “我只要你。”

      三个字,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帝王的端着,只有直白到极致的执着。

      林中风骤然起了,吹得枝头轻晃,吹落几片枯叶,擦过我的衣袖,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毫无掩饰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皇权的冰冷,只有纯粹的依赖,执着的深情,压抑许久的委屈,还有满腔未曾说出口、却快要溢出来的情意。

      那样干净赤诚的目光,直直撞进我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撞得我心口发颤,几乎要溃不成军。

      “阿墨。”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脚步很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到底在躲什么?你不说,我便猜。你怕你的秘密被我发现,对不对?你怕我知道后,会恨你,会离开你,会对你失望,对不对?”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浑身骤然僵住,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钝痛,只有这刺骨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到快要失控的情绪。

      我不能承认,不能流露半分异样,不能让他看出分毫端倪。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声音平稳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陛下说笑了。臣无秘密,亦无躲避。”

      “你还在骗我。”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朝堂文武,骗得了那些对你恭敬顺从的宫人,可你骗不了我。”

      “我从小就知道,你眼底藏着事,藏着痛,藏着一身说不出口的枷锁。我不敢问,不敢逼,不敢戳破,我怕一开口,你就走了,怕我一用力,就把你推得更远。”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想要触碰我,想要给我一点安稳。

      我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一避,很轻,很快,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打碎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期待,最后一点光亮。

      萧安旭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明黄色的帝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原来。”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涩意,带着蚀骨的悲凉,“我在你心里,终究连让你坦诚一分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我,孤单的背影对着我,肩头微微颤抖,明明是九五之尊,明明坐拥万里江山,却在这片少年时的海棠林里,脆弱得让人心碎。

      海棠树下,明黄身影孑然独立,旧景依旧,人心已非。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我喘不过气,痛得我几乎无法站立。

      我多想上前一步,抱住他,告诉他所有真相。

      告诉他我是谁,告诉我经历了什么,告诉我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枷锁,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有多在意他,又有多怕因为我的身份,最终毁了他,毁了这万里江山。

      可我不能。

      一步都不能。

      一旦开口,一旦坦诚,便是死路一条。

      他是帝王,是天下共主,是大萧的君;我是间谍,是藏在他身边的刀,是身负使命、身不由己的棋子。

      身份对立,宿命不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相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情深。

      风再次穿过海棠林,卷起一地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无声飘落。

      东宫旧景依旧,海棠年年复开,可当年一起栽树、一起看花的少年,早已被时光与宿命,推到了无法回头的两端。

      十年相伴,朝夕相对,终究成了一场以谎言为始、以情深为缚的骗局。

      一世心动,满腔赤诚,最终落得满身伤痕,咫尺天涯,再无归途。

      我望着那道孤单的明黄身影,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有些话,注定不能说。

      有些人,注定不能留。

      有些情,注定只能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随着这片东宫旧景,随着年年岁岁的海棠花,一起沉眠于时光深处,永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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