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途》默行深

3、浮夸 清晨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混凝土顶棚无情地阻隔，地下通道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但今天，这里不再死寂。

　　空气中躁动不安，无数部手机高高举起，像是一片由黑色镜面组成的森林。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原本昏暗的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林深站在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央，那件廉价的白色卫衣帽子被他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怀里抱着阿豪那把有些年头的木吉他，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琴颈传来的微凉触感。

　　“来了来了！别挤！大家别挤！”阿豪像个护食的狮子，张开双臂挡在林深面前，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都说了，小深今天身体不舒服，唱完就走，大家安静点，别吓着他！”

　　人群虽然拥挤，但在阿豪的嘶吼下，还是勉强让出了一片空地。

　　“主播，别挡镜头啊！我们要看口罩小哥哥！”
　　“这就是那个唱《海底》的神仙吗？看着好瘦啊，像个纸片人似的。”
　　“天哪，这氛围感绝了，感觉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大事。”

　　弹幕在直播间里疯狂滚动，而在现场，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沉默的少年。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昨晚淋雨和过度用嗓的后遗症。但他不在乎。

　　昨晚的《海底》是绝望的低语，是溺水者的求救。而今天，站在这里，面对这无数双窥探、好奇、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他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股压抑已久的、想要冲破牢笼的愤怒。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被家庭压榨、被社会遗忘的少年，内心积压了太多的不甘。而前世的林深，那个在深海中孤独死去的灵魂，更有着对这个世界无声的控诉。

　　两股情绪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我要开始了。”

　　林深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豪愣了一下，随即退后一步，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林深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首名为《浮夸》的旋律如同一头被囚禁已久的野兽，正在疯狂撞击着理智的闸门。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没有前奏。

　　当林深再次睁开眼时，第一句歌词便如同平地惊雷，从他喉咙里炸响。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这一声，不再是《海底》里那种破碎的低吟，而是一种带着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嘶吼。

　　声音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瞬间锯开了所有人的耳膜。

　　围观的人群猛地一颤，几个正在举着手机自拍的女孩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同一个人？

　　昨晚那个在雨夜里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少年，怎么会在今天爆发出如此狂暴的能量？

　　林深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扫动，和弦粗暴而直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砸在心口上的重锤。

　　“我期待，意外过后的意外……”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剧烈晃动，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微微仰起头，眼神空洞却又狂热，仿佛透过混凝土顶棚，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的苍天。

　　“世人凝视我，像凝视怪胎……”

　　这句歌词唱出的瞬间，林深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群。

　　那些举着手机的人，那些带着猎奇目光的人，那些把他当成流量密码的人……在这一刻，他们都变成了他眼中的“世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马戏团里卖力表演的小丑，拼命地想要博取关注，却只换来一句“怪胎”。

　　“没人注意我，哪怕我……在大叫！”

　　“大叫”两个字，林深使用了极具爆发力的高音，声音撕裂，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颤音。

　　阿豪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他玩过摇滚，听过无数嘶吼，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唱歌的人。这根本不是技巧，这是把心掏出来放在火上烤，是把灵魂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卧槽……”阿豪喃喃自语，“这哥们儿疯了……”

　　不仅仅是阿豪，现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种疯狂的气场震慑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被带进了林深的情绪里。

　　那种被忽视的恐惧，那种想要被看见的渴望，那种为了存在感而不惜毁灭自己的决绝。

　　在这个每个人都害怕被遗忘的时代，林深唱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你当我是浮夸吧……”

　　副歌响起，林深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刺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耳朵。

　　“夸张只因我很怕，似木头，似石头，没得到注意吧……”

　　他一边唱，一边向前迈了一步。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种压迫感太强了。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其实怕被忘记，至爱亦会怕……”

　　“大动作，很浮夸……”

　　随着歌曲进入高潮，林深的演唱方式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的审美。他故意压扁嗓子，制造出一种类似鸭嗓的怪异音色，紧接着又是一个直冲云霄的真音。

　　这种极端的反差，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演唱，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当我是浮夸吧……”

　　“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没得到注意吧！”

　　林深猛地蹲下身子，手指在吉他指板上疯狂滑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像是玻璃碎裂。

　　“其实怕被忘记，至爱亦会怕……”

　　“大动作，很浮夸……”

　　“凝视我，别再眨眼……”

　　最后一句，林深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吉他的面板上。

　　“否则，你便错过……”

　　声音戛然而止。

　　林深保持着最后那个狰狞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地下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才有人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

　　“牛逼！！！”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太炸了！”
　　“这是什么歌？太他妈好听了！”
　　“听得我想哭，又觉得好爽！”

　　阿豪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林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哥们！你太牛了！你简直是个天才！”

　　林深推开阿豪，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那首歌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肺部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狂热的眼神，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做到了。

　　他让这个世界的角落，听到了他的声音。

　　……

　　就在人群外围，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急刹在路边。

　　车门还没停稳，冮寻就推门冲了下来。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嘈杂、混乱的地下通道格格不入。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形象，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着。

　　“让开！都让开！”

　　冮寻的助理小赵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地试图开路，但人群太密集了，根本挤不进去。

　　冮寻站在车边，远远地听到了那声撕裂般的“大动作，很浮夸”。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就是这个声音！

　　比视频里更加震撼，更加具有破坏力，也更加……令人心碎。

　　当歌曲结束，人群爆发欢呼时，冮寻终于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被阿豪扶着的少年。

　　少年穿着皱巴巴的卫衣，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那双眼睛，在乱发之后，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孤傲。

　　“就是他。”

　　冮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流星地向人群走去。

　　他的气场太强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他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

　　“冮……冮导？”

　　几个眼尖的娱乐记者认出了冮寻，顿时惊呼出声，手中的相机疯狂闪烁。

　　“天哪，冮寻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来找这个歌手的吗？”
　　“这歌手什么来头？竟然能惊动冮寻？”

　　议论声四起，林深也听到了动静。

　　他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中年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他脑海中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告诉他，这个男人是谁。

　　冮寻。

　　华国乐坛的半壁江山，顶级制作人，《天籁之战》的总导演，被誉为“点石成金”的音乐暴君。

　　他怎么会来这里？

　　冮寻走到林深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

　　冮寻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目光从他那顶破旧的卫衣帽子，扫到他手中那把廉价的吉他，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上。

　　“《浮夸》。”

　　冮寻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词曲作者是你？”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声音也是你的？”冮寻追问。

　　林深依旧沉默，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吉他琴颈。

　　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可能会改变这个少年的命运。

　　阿豪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林深轻轻按住了手臂。

　　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部的不适，终于开口了。

　　“是。”

　　只有一个字，沙哑，却坚定。

　　冮寻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好。”

　　冮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到林深面前。

　　“我叫冮寻。这是我的名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冮寻的私人名片！据说整个娱乐圈，拿到这张名片的人不超过十个！

　　“下个月，《天籁之战》正式录制。”冮寻看着林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需要海选，不需要复赛。我要你，直接进总决赛。”

　　“什么？！”

　　“直接进总决赛？！”

　　“我没听错吧？冮寻要保送他？”

　　全场哗然。

　　《天籁之战》是华国最顶级的音乐节目，无数歌手挤破头都想进去，哪怕是当个分母也愿意。而冮寻竟然要直接保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流浪歌手进总决赛？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深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名片，黑色的卡面上只有一个烫金的“冮”字，简洁，霸气。

　　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从这个阴暗的地下通道，一步登天，站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意味着他将拥有话语权，拥有力量，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也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那个任人践踏的过去。

　　“为什么？”

　　林深抬起头，直视着冮寻的眼睛，问出了这个问题。

　　冮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为什么？因为你的歌里有灵魂！”

　　冮寻指着林深的胸口，大声说道：“因为我在你的歌声里，听到了这个时代的痛苦和渴望！因为你是这烂透了的乐坛里，唯一的一束光！”

　　“我不问你的过去，不问你的身份。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来，我的节目就没有意义！”

　　冮寻将名片硬塞进林深的手里，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林深，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来我的舞台，唱你想唱的歌，做你想做的人。”

　　林深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名片。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握紧了拳头，将名片紧紧地攥在手心。

　　“好。”

　　林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

　　冮寻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派车来接你。准备好你的歌，我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你的声音！”

　　说完，冮寻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人群久久无法散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林深。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个公司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
　　“能签个名吗？”

　　阿豪护着林深，艰难地挤出人群。

　　“别挤了！别挤了！我们要走了！”

　　两人一路狂奔，终于甩掉了那些疯狂的粉丝和记者，躲进了阿豪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林深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

　　“《天籁之战》……”

　　林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期待的笑容。

　　这一世，他终于要开始逆袭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答应冮寻的那一刻，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张开。

　　那个把他赶出家门的“家”，那个在网上黑他的“水军”，那些嫉妒他才华的“同行”……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