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途》默行深

4、网暴 阿豪那间十

　　阿豪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此刻像是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孤岛。

　　从地下通道回来不过两个小时，但这两个小时里，外面的世界已经翻了天。

　　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林深眼睛生疼。他坐在墙角的旧地毯上，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吉他，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热搜榜已经炸了。

　　**#口罩小哥哥地下通道炸裂演唱#** —— 爆
　　**#疑似《天籁之战》神秘踢馆选手#** —— 爆
　　**#那个唱《海底》的男人回来了#** —— 热

　　无数个视频片段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有昨晚雨中唱《海底》的45秒剪辑，有今天白天唱《浮夸》的完整版，甚至还有粉丝扒出他之前在直播间里唱的几首翻唱。

　　流量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小深，你火了！你真的火了！”阿豪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三个手机来回切换，“你看这个点赞量！这个转发量！还有这个私信，全是求合作的！有广告商！有经纪公司！甚至还有电影导演！”

　　阿豪随手点开一个私信，念道：“‘林先生您好，我是XX传媒的星探，我们公司愿意出五十万签约费，只求您能来我们平台直播……’”

　　“五十万？”阿豪倒吸一口凉气，“这比抢钱还快啊！小深，咱们发财了！”

　　林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兴奋的阿豪，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老旧居民楼密集的防盗窗，像是一道道铁栅栏，将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片。

　　他并没有阿豪想象中的那种狂喜。

　　前世的林深，虽然不是巨星，但也见识过娱乐圈的浮华与残酷。他知道，流量是把双刃剑。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阿豪。”林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怎么了？”阿豪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

　　“帮我查一个人。”林深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冰冷，“查查……林家现在的反应。”

　　阿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林深口中的“林家”，就是那个把他赶出家门、断绝关系、甚至在他“死”后连骨灰都不肯收的“养父母”家。

　　“好，我查。”阿豪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几分钟后，阿豪的脸色变了。

　　“小深，出事了。”

　　阿豪把手机递到林深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豪门真相”的八卦大V账号，刚刚发布了一条长微博。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眼神呆滞，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背景是某精神病院的走廊。

　　配文极具煽动性：

　　**《震惊！地下通道“天才歌手”竟是精神病患者？深度起底其不堪入目的过去！》**

　　**“近日，一则关于‘口罩小哥哥’的视频在网络上掀起热潮。然而，当我们剥开这层‘天才’的外衣，看到的却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真相。**

　　**据知情人士爆料，该男子名为林深，实为林氏集团早年收养的孤儿。因其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暴力倾向，多次伤人，被林家忍痛送往精神病院治疗。**

　　**然而，此人不知感恩，竟趁看护不备逃跑，流落街头。林家出于人道主义，本想将其接回继续治疗，却没想到他竟利用网络博取同情，甚至惊动了知名导演冮寻！**

　　**更有知情人透露，此人曾在发病期间殴打养父母，甚至试图纵火！这样一个人渣，凭什么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

　　**请广大网友擦亮眼睛，不要被他的外表和歌声迷惑！他不仅是个疯子，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微博末尾，还附带了一个所谓的“知情人士”的采访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着考究、面容威严的中年妇女背对着镜头，声音悲切：

　　“我们林家对他不薄啊……供他吃穿，供他上学。谁能想到他……他竟然有那个病。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把他送去治疗的。我们不想让他出来害人啊……”

　　林深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怀里的吉他，琴弦却被他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崩断了一根。

　　“铮——”

　　清脆的断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是他妈的造谣！”阿豪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摔了手机，“那个背影……我看就是你那个恶毒养母！她还有脸出来装受害者？明明是他们为了侵吞你的生母留下的遗产，才把你关进精神病院！明明是他们把你逼疯的！”

　　林深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个名为“家”的地方，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冷暴力和精神折磨。

　　那个女人，也就是照片里背对镜头的女人，也就是他的养母，曾经在他发烧到40度时，把他关在地下室，说他在装病逃学。

　　那个男人，他的养父，曾经在他获得市级钢琴比赛金奖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奖杯扔进垃圾桶，说他是个“野种”，不配用林家的姓氏。

　　而精神病院……那是他16岁那年，因为实在受不了他们的虐待，试图报警求助，结果被他们联手诬陷为“精神失常”，强行送进去的地方。

　　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地狱。

　　电击，药物，被当作小白鼠一样的实验。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封闭了内心，变成了一个“哑巴”，一个“死人”。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林深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这张黑网，已经撒下来了。

　　“小深，现在怎么办？”阿豪焦急地看着他，“这条微博已经被顶上热搜了，评论区全是骂你的！”

　　林深拿过手机，点开评论区。

　　果然，一片乌烟瘴气。

　　“我就说嘛，正常人哪能唱出那种疯疯癫癫的歌！”
　　“精神病？怪不得看着眼神那么阴森。”
　　“林家可是豪门，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诬陷他吧？肯定是这小子人品有问题！”
　　“滚出娱乐圈！别污染我们的眼睛！”
　　“听说他还要上《天籁之战》？冮寻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恶毒的咒骂像是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他。

　　林深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看着那些陌生人的恶意，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条评论不是骂他的，而是来自一个ID名为“寻光者”的用户。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听到的。《浮夸》里那种对被遗忘的恐惧，那种想要被看见的绝望，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是绝对唱不出来的。林深，不管你是不是疯子，你的歌救了我。昨晚我也想跳楼，但听了你的《海底》，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下。今天听了《浮夸》，我觉得我应该为自己活一次。谢谢你。”

　　这条评论下面，还有几百条类似的回复。

　　“+1，我也觉得他的歌里有灵魂。”
　　“楼上的别天真了，他要是精神病，他的歌就是毒药！”
　　“我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信那些所谓的‘豪门爆料’。”

　　林深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竟然还有微弱的光。

　　“阿豪。”林深放下手机。

　　“怎么了？”阿豪还在气头上。

　　“帮我订一张去城南的车票。”林深站起身，拍了拍卫衣上的灰尘。

　　“城南？去那干嘛？”阿豪一愣。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林深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们想用‘疯子’的身份来封杀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

　　与此同时，城北的一栋豪华别墅内。

　　林母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妈，这招真灵！”林子豪，也就是林深的‘弟弟’，正坐在电脑前，疯狂地操作着键盘，“现在的舆论完全倒向我们这边了！冮寻那边肯定不敢再用他了！”

　　林父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手机新闻，眉头却微微皱着。

　　“别大意。”林父沉声道，“那个冮寻不是好糊弄的。而且，我听说冮寻和那个女人……有点旧情。”

　　林母手中的酒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个死鬼留下的野种，还想翻天？只要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他就永远翻不了身。至于冮寻……哼，他要是识相，就别管闲事。如果不识相，连他一起收拾！”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谁说要收拾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父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冮……冮寻？！”

　　林母手中的红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冮寻大步走进客厅，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黑衣人。

　　他没有看林父林母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电脑前的林子豪。

　　“把那个微博删了。”

　　冮寻冷冷地说道。

　　“你……你凭什么让我删？”林子豪虽然害怕，但仗着在自己家里，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就是个疯子！”

　　“疯子？”冮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林氏集团为了侵吞林深母亲留下的‘蓝海’项目专利，伪造了精神病诊断证明，贿赂了市第三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将林深强行收治……期间，林氏夫妇曾多次授意医生对林深进行过度治疗，试图摧毁其心智……这是当年的贿赂记录和诊断证明的伪造证据……”

　　录音笔里的声音，正是林家那个已经退休的老管家！

　　“你……你收买了老陈？”林母脸色惨白，瘫软在沙发上。

　　“我只不过是让他说了实话。”冮寻收起录音笔，眼神冰冷，“林深是不是疯子，我不在乎。但在音乐上，他是天才。谁敢动我的天才，我就动谁。”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林父色厉内荏地吼道。

　　“滥用职权？”冮寻笑了，“比起你们伪造证据、非法拘禁、商业诈骗，我这点手段，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我给你们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内，把那条微博撤下，公开道歉，澄清事实。否则，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还有媒体。”

　　冮寻转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顺便告诉你们一声，林深已经知道你们的计划了。他让我转告你们……”

　　冮寻停下脚步，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游戏开始了。’”

　　……

　　城南，废弃的旧工厂区。

　　林深站在一栋破败的厂房前。

　　这里，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也是他父亲当年创业的起点。

　　“蓝海”项目的原始资料，就藏在这里。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林深走到一面墙前，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

　　空心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撬开了地板砖。

　　下面是一个黑色的防水袋。

　　林深颤抖着手，打开了防水袋。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蓝海计划——深海生物基因重组技术核心资料”**

　　林深拿起录音笔，按下了开关。

　　“滋……滋……”

　　一阵电流声后，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传了出来：

　　“小深，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但你要记住，你是林家的骄傲，不是野种。这份资料，是我们林家的未来，也是你复仇的武器。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深已经听不清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紧紧抱着那份资料，仿佛抱着母亲的遗体。

　　“妈……”

　　林深低声呢喃，“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