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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鲸落 地下通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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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的余韵在潮湿的墙壁间碰撞、回荡,像是一声未尽的叹息。
林深垂着头,额前的湿发遮住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曲《海底》,几乎耗尽了他这具残破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积压了两辈子的郁气,都随着那首歌宣泄了出去。
“啪、啪、啪……”
阿豪有些僵硬地拍着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看着林深,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或者说,一个神迹。
“哥们……”阿豪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歌……叫什么名?是你自己写的?”
“《海底》。”林深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烟,“算是吧。”
“绝了。”阿豪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词,这曲,这意境……太他妈绝了!我玩音乐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风格。它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但它就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林深:“这歌要是发出去,绝对能火!真的,我敢拿我的吉他发誓!”
林深苦笑了一下。发出去?用什么发?这具身体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更别提社交账号了。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离家出走的“逃犯”,一旦暴露在公众视野,那个所谓的“家”肯定会像吸血鬼一样扑上来。
“别想了,我……不太方便。”林深避开了阿豪热切的目光。
“有什么不方便的?”阿豪是个直肠子,他似乎看出了林深的顾虑,挠了挠头,“这样,我把刚才那段录下来,发到网上。我不露你的脸,就拍个背影,或者把你脸挡住。咱们就当是匿名投稿,行不行?”
林深沉默了片刻。
他内心深处其实渴望着被听见。前世那个孤独的灵魂,至死都在等待一个回响。而今生,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一身才华,难道真的要埋没在这个阴暗的地下通道里吗?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但别拍脸。”
“得嘞!”阿豪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刚才录制的视频。因为光线昏暗,画面有些噪点,但这反而给视频增添了一种粗糙的纪实感。
视频里,少年苍白的侧脸被湿发遮挡,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修长的脖颈。他抱着那把廉价的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跳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背景是嘈杂的雨声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这种真实的环境音,让歌声显得更加孤独而坚韧。
阿豪没有做任何剪辑,直接上传到了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抖声”,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雨夜,地下通道,偶遇一位流浪歌手。这首歌,我听哭了。#原创音乐 #神仙嗓音 #治愈”
上传成功的那一刻,阿豪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对林深说:“行了!走,哥带你去吃点热乎的。这附近有个馄饨摊,我请客。”
林深没有拒绝。饥饿感像野兽一样啃噬着他的胃。
两人走出地下通道时,雨已经停了。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冮寻坐在保姆车里,眉头紧锁。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冮导,明天的海选流程已经确认了。”助理小赵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文件,“这一批选手里,有几个是资本塞进来的,您看……”
“推掉。”冮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可是那个是李氏集团的……”
“我说推掉。”冮寻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的节目,不需要那些只会修音的废物。我要的是能打动人的声音,是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灵魂。现在的乐坛已经烂透了,全是工业糖精,听不到一点真话。”
小赵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收起文件。他知道冮寻的脾气,这位被誉为“乐坛暴君”的制作人,对音乐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
就在这时,冮寻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名为“独立音乐人交流圈”的微信群。群里平时死气沉沉,此刻却突然炸开了锅。
“卧槽!你们听这个了吗?太牛了!”
“刚听到的,听得我头皮发麻。这真的是素人唱的?”
“这嗓音……有点像我年轻时候听到的那个谁,但又不一样。更破碎,更绝望。”
冮寻本不想理会这些无聊的八卦,但那个被转发了十几次的视频链接,封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只在深海中孤独游弋的鲸鱼。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视频只有短短两分钟。
画面很暗,音质也不算完美,甚至能听到远处的汽车鸣笛声。但当那个少年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冮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
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低语,在呢喃,在对着深渊倾诉。没有炫技的高音,没有复杂的转音,只有最纯粹、最赤裸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带着温度,带着痛感。
冮寻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边缘。
作为顶级的音乐制作人,他听过无数歌手的现场,从格莱美获奖者到国家歌剧院的首席,但从来没有一个声音能像这样,在一瞬间击穿他的心理防线。
他看到了视频里那个少年颤抖的手指,看到了那把破旧的吉他,看到了那个在雨夜里摇摇欲坠的背影。
“不愿清醒,不愿醒来……”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冮寻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从鼻腔直冲眼眶。
“停车。”冮寻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冮导?还没到酒店呢……”司机有些疑惑。
“我让你停车!”冮寻低吼一声。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冮寻一把推开车门,站在凌晨湿冷的街道上,再次点开了那个视频。
这一次,他听得更加仔细。
他发现这首歌的和弦走向非常独特,完全打破了流行音乐的常规套路。那种压抑中的爆发,绝望中的希冀,绝不是普通的网络歌手能写出来的。
“查。”
冮寻拨通了小赵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给我查这个视频的发布者。ID叫‘阿豪吉他’,立刻,马上!我要知道他在哪,这个唱歌的人是谁!”
“啊?冮导,这么晚了……”
“不管多晚!就算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他!”
冮寻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感觉到了。
这是一个时代即将到来的前奏。而他,冮寻,绝不允许自己错过这个天才。
……
城中村的一家廉价烧烤摊。
林深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阿豪坐在他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烤串,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还没动静呢……”阿豪有些焦急地刷新着页面,“这都半小时了,怎么才几百个赞?”
林深倒是很平静。他对这种虚无的数据并不抱期待。
“没关系。”林深轻声说,“有人听,就够了。”
阿豪看着林深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越发佩服。这哥们儿明明看起来比谁都惨,却比谁都淡定。
就在阿豪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叮叮叮叮叮……”
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是暴雨打在窗户上。
阿豪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馄饨汤里。他抓起手机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卧……卧槽?!”
林深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爆了!爆了!”阿豪把手机屏幕怼到林深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看!点赞破万了!评论三千多!还在涨!还在涨!”
林深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短短几分钟内就已经突破十万。
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听哭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啊。在大城市打拼,没人关心,没人爱护,就像海底的一粒沙。”
“这声音太有故事了。博主,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我想去听现场。”
“这是什么神仙原创?词曲作者是谁?我要给他跪了!”
“只有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了吗?全是茧子,看来练了很久啊。心疼。”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路人!这嗓音,这唱功,绝对是专业的!”
“求求了,别让他消失!我想听完整版!”
看着那些滚烫的文字,林深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竟然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竟然通过这种方式,与无数陌生的灵魂建立了连接。
“哥们,你火了!”阿豪激动地拍着桌子,引来了周围食客的目光,“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咱们明天再去唱!肯定有更多人去听!”
林深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阿豪,”林深抬起头,眼神坚定,“谢谢你。”
“谢个屁!咱们是兄弟!”阿豪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对了,你住哪?今晚要不先去我那挤挤?我那虽然乱了点,但好歹有张床。”
林深沉默了片刻。
回去那个“家”?绝对不可能。露宿街头?以这具身体的状况,恐怕撑不过两天。
“那就……打扰了。”林深低声说道。
“客气啥!走!”
阿豪一把揽住林深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城市的时候,林深和阿豪已经背着吉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地下通道。
昨晚的视频发酵了一整夜,播放量已经突破百万,冲上了热搜榜。
虽然林深没有露脸,但那个“口罩歌手”(因为阿豪后来在评论区透露,歌手因为生病戴着口罩,其实是林深不想让人认出脸)的传说已经在网上疯传。
无数网友自发组织起来,想要寻找这位神秘的歌手。有人根据背景音里的地铁报站声,锁定了大致区域;有人通过分析路灯的样式,确定了具体的街道。
当林深和阿豪走到地下通道口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空荡荡的通道口,竟然围满了人。
有举着手机直播的主播,有拿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手里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求偶遇”。
“卧槽……”阿豪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才一晚上啊!”
林深下意识地拉低了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怕什么!咱们是去唱歌的,又不是去干坏事!”阿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心也冒汗了。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准备好了吗?今天要唱什么?”
林深看着那群期待的人群,感受着胸口那枚项链传来的温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首更加激昂、更加充满力量的歌。
既然《海底》是绝望的低语,那么这一首,就是愤怒的咆哮。
“《浮夸》。”
林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让这个世界,听到我的声音。”
两人拨开人群,走进了地下通道。
“来了!来了!是那个小哥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闪光灯此起彼伏,林深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架好音箱,抱起吉他。
当第一个和弦重重地砸响时,整个地下通道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氛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深张开嘴,不再是昨晚那种破碎的低吟,而是一声撕裂般的呐喊: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心脏剧颤。
而在几公里外的一辆保姆车里,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冮寻,推开车门,听到了这声跨越人群的嘶吼。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