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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奏 缘 ...

  •   缘叉,欧涅蒂斯国的命脉。
      从灰谷往北走两天的路程,便能抵达缘叉的本体。它不是城池,不是建筑,而是一棵树——一棵与母树相连、却独立于母树的分叉之树。它的树干粗得百人合抱不拢,树皮呈深金色,表面流淌着地脉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穹顶,遮蔽了方圆数里的天空,枝叶间垂落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随风飘荡,像是天与地之间的琴弦。
      在盛放纪,缘叉的光芒可以照亮整个欧涅蒂斯国。它的枝叶四季常青,地脉能量充沛得像永不枯竭的泉眼。灵卫们在其下修行,继神在其上沉睡,方圆百里内连杂草都长得比别处茂盛。但那是从前。
      如今,枯萎纪已持续百年。
      缘叉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树冠不再浓密,枝叶稀疏,有几处甚至露出了枯黄的枝干。垂落的光线断断续续,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树根裸露在地表,有几条已经干裂,裂口处渗出暗金色的汁液,那是地脉能量在流失——像血从伤口渗出,止不住。
      站在树下,能听见一种低沉的嗡鸣。树本身在发出声音——一种疲惫的、缓慢的呼吸,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喘息。
      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靠着树干,双臂交叉在胸前,微微仰头望着稀疏的树冠。浅棕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被风轻轻撩起。他的五官比何问更深邃,下颌线条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那不是疲惫,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郁。他穿着灵卫的深色长袍,腰间挂着与何问相同的徽章,但多了一枚——那是缘叉首席灵卫的标志。
      何闻。
      一百年前,他还是两岁的孩子。他记得盛放纪的最后一天——记得天空突然暗下来,记得地脉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剧烈抽搐,记得那些从分叉处传来的尖叫。然后,继神消失了。所有的继神,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他记得。那是他最深的记忆。也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何闻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点跳跃节奏的脚步声。何问。“回来了。”何闻说,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
      何问从树干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肩上还挂着一个水囊。他的浅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但眼睛是亮的。“物资都带回来了。灰谷的补给比上次多。”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放,自己也靠上树干,喘了口气。
      何闻终于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还有呢?”何问愣了一下。“什么还有?”“你在灰谷,还看到了什么?”
      何问沉默了一瞬。他不想瞒哥哥。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瞒过何闻任何事。但这一次,他在犹豫——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兄妹,不是灰谷本地人。在那个镇子上住了有几年了。哥哥叫莫昔言,妹妹叫莫昔语。”何闻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妹妹的右手上,有一个胎记。”何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蝴蝶形状的。”
      风穿过缘叉的枝叶,光线晃了晃。何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确定?”
      “我看见了。”何问说,“不只是胎记。那个女孩的气质……我说不上来。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是一直在压抑什么东西。”何闻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又看向缘叉的树冠。那些稀疏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谷最近不太平。”何问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主城那边一直没管过那个镇子,但最近盗匪多了,窃能者也多了。我听说有人在灰谷附近见过克里佛斯的人。”“克里佛斯?”何闻的眉头皱了一下。“嗯。虽然不确定,但那个地方迟早要出事。”“你担心那对兄妹?”何问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不该待在那里。”
      何闻看着弟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在何问肩上拍了一下。“如果那是你该管的事,你会再遇到他们的。”“哥,你信命?”“我信因果。”何闻说,“缘叉的因果。”
      他没有再说话。何问也没有。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缘叉树下,一个看着树冠,一个看着远方。风吹过,那些垂落的光线在他们身边轻轻摇晃,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祝福。

      ---

      倦鸟酒馆的后厨终于安静了。
      莫昔言把最后一摞碗码好,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酒馆后门的小院子里。莫昔语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那是玛利亚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讲的是盛放纪的炼金术基础,莫昔语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书页都卷了边。“又在看这个?”
      莫昔言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夜里凉,灰谷的温差大。
      “嗯。”莫昔语没有抬头,“玛利亚说这本书记载的炼金阵图,和现在的不一样。我在想为什么。”“因为盛放纪有继神,能量充足。现在没有了,很多阵图就用不了了。”莫昔语终于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哥,你怎么知道的?”莫昔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酒馆客人说的。”
      莫昔语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知道哥哥有时候会隐瞒一些事——比如他那种奇怪的能力。不是引能,不是疏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地脉的流向,能感觉到能量的波动,甚至能感觉到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异常的力量。
      他从来不解释。她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阿语。”莫昔言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嗯?”“今天那个灵卫……他注意到了你的胎记。”莫昔语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 “你以后,在外面尽量不要露出右手。”莫昔言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人多的地方,把袖子放下来。”“哥,你怕什么?”
      莫昔言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有人注意到你。”
      他自己也不知道,妹妹的胎记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胎记——它会在夜里发光,会在她情绪激动时变热,会让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共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外人知道。
      “好。”莫昔语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麦田的气息。

      ---

      第二天一早,莫昔言是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铺位——莫昔语还在,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皱,似乎也被吵到了。“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待着,我出去看看。”
      莫昔言套上外衣,推开小房间的门,穿过酒馆的大堂。玛利亚已经站在门口了。她半开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莫昔言走过去。
      玛利亚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让他自己看。莫昔言往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灰谷的主街上,来了一队人马。
      是主城的人。
      他们的铠甲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马匹高大健壮,根本不是灰谷这种地方能见到的品种。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深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腰间的徽章表明他是欧涅蒂斯国王庭的人。
      主城的人从不来灰谷。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灰谷太小、太偏、太穷。主城的贵族们嫌这里的空气有地脉粒子的味道,嫌这里的路不够平整,嫌这里的人不够“体面”。百年来,灰谷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抹布,没人管,没人问。
      但今天,他们来了。
      “玛利亚,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莫昔言压低声音。“不知道。”玛利亚的脸色发白,“但我知道一件事——主城的人来这种地方,从来不会有好事情。”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莫昔言的手腕。
      “听我说,孩子。”她的声音很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次。那时候我不在灰谷,在另一个镇子。也是主城的人突然来了,说是要‘清查’什么东西。后来……那个镇子就没了。”
      “没了?”“人都被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但再也没回来。”玛利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次他们要干什么。但你们——你和你妹妹——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塞进莫昔言手里。
      沉甸甸的。是银币。
      “玛利亚,这——”
      “拿着。”玛利亚打断他,“你们从后门走,别走主街。往北去,别回头。”
      “那你呢?”
      “我是灰谷的人。我跑不了。”玛利亚苦笑了一下,“我老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的底细经不起查。”
      莫昔言攥紧了钱袋,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他还会回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玛利亚说得对。他们不能留在这里。“去叫你妹妹。”玛利亚推了他一把,“快。”
      莫昔言转身跑回后院。
      莫昔语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小房间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旧书。她听到了。“哥,我们要走吗?”莫昔言看着她。妹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疑问。只是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走。”
      莫昔语在跨出后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子,木柴堆,那扇她擦了无数次的门板,二楼窗户上挂着的干花——那是玛利亚从山上采的,说放在屋里能驱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那扇门轻轻带上,然后跟着哥哥,走进了灰谷背后的小路。

      ---

      他们没有往北走。
      莫昔言选了一条偏西的小路,绕开主城人马可能经过的路线,钻进了灰谷西边的丘陵地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身后的灰谷已经看不见了。
      莫昔语一直沉默。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喜欢玛利亚。不是那种感激的喜欢,不是那种“她收留了我们所以我们要报答”的喜欢——而是真的喜欢。玛利亚会在冬天多给她们一床被子,会在她生日时偷偷在她的粥里多加一勺蜂蜜,会在她发呆时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小傻子,想什么呢”。
      莫昔语的母亲从来没有揉过她的头发。她甚至不记得母亲有没有对她笑过。那些黑暗中的争吵、哭喊、摔碎的东西,才是她对“母亲”这个词的全部记忆。而玛利亚给了她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大概就是别人说的“母爱”吧。
      可是她没有资格拥有。所以她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把那本旧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只是悄悄地把玛利亚落在厨房的手帕叠好放在她床头,只是在每次玛利亚揉她头发的时候,假装不在意地低下头。她以为这样,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但她错了。
      “阿语。”
      莫昔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莫昔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妹妹在想什么。他也舍不得玛利亚。但他不能回头。他们是流浪的人。从十岁那年开始,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流浪的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会长出根来。而长出根来,就再也拔不走了。拔不走,就会被别人连根拔起。
      “哥,前面有人。”
      莫昔语突然停下了脚步。莫昔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路前方,一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浅色的头发,深色的短袍,腰间的灵卫徽章。何问。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像是在等人。
      看见他们,他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
      莫昔言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何问没有靠近,也没有任何敌意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莫昔言没有回答。何问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猜猜。主城的人来了灰谷,你们不想被卷进去,所以跑了。对吧?”莫昔言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从那边的方向过来的。”何问抬了抬下巴,指向灰谷的方向,“而且我比你们早出发一个时辰,所以我知道主城的人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他们要做什么?”
      何问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们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右手上长着蝴蝶胎记的女孩。”
      空气凝固了。
      莫昔言下意识地把妹妹挡在身后。莫昔语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指尖微微发凉。何问看着他们的反应,叹了一口气。“别紧张。如果我想抓你们,我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等。”“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莫昔言的声音很低,带着警惕。何问歪着头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我哥哥说,‘如果那是你该管的事,你会再遇到他们的’。”
      他站直了身体,把水囊挂回腰间。
      “所以,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想不想知道,那个胎记到底是什么?”
      风吹过丘陵,草叶沙沙作响。
      莫昔言没有回答。莫昔语从哥哥身后探出头,看着何问。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正好落在何问的肩上,把他的浅色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跟我走吧。”何问说,“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我哥哥。缘叉的首席灵卫。”
      “他能告诉我们答案?”
      “也许不能。”何问诚实地说,“但他至少能让你们不再被追。”
      莫昔言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莫昔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何问,眼神里有一种莫昔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好奇。像是一个一直活在黑暗中的人,第一次看见光。莫昔言转过身,面对着何问。

      “带路。”

      何问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走吧。”
      他转身,朝北边的方向走去。
      莫昔言牵着妹妹的手,跟了上去。
      身后,灰谷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莫昔语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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