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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启程   缘叉 ...

  •   缘叉的树冠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那些垂落的光线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树下的一切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中。
      莫昔言从未离分叉这么近。
      他站在缘叉的树干前,仰头望着那些蔓延向上的金色纹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像是站在一座活着的巨兽面前,而那只巨兽正在沉睡。
      “第一次来的人都是这个反应。”何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莫昔言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何闻站在缘叉树根交错形成的高台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翻看一卷古老的羊皮卷轴。浅棕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被风吹起又落下。他没有回头,但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

      “哥。”
      何问跳上高台,走到何闻身边。“人带来了。”
      何闻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莫昔言脸上扫过,又落到莫昔语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在打量,而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进来坐吧。树下的风大。”

      ---

      缘叉的树干内部是空心的。
      沿着盘旋的树梯往下走,能看见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盛放纪的灵卫留下的,记载着缘叉的历史、地脉的运行规律,以及一些莫昔言看不太懂的东西。
      最底层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壁炉里燃着火。墙壁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欧涅蒂斯国的地图,而是整个圆形大陆的地图,十三个国家、七颗分叉、中央的母树,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坐。”何闻指了指椅子,自己在长桌一端坐下。莫昔言犹豫了一下,拉着妹妹坐到了对面。何问靠着墙壁站着,没有坐下。“何问说你们想知道胎记的事。”何闻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但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对这个世界,知道多少?”莫昔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吗?”何闻的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地脉从哪来、往哪去?你知道分叉为什么存在?你知道继神是什么?”莫昔言沉默了。
      他知道的不多。酒馆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旧书上看来的残章断句,加上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大概连一幅完整的拼图都算不上。“不多。”他老实回答。
      “那我说,你们听。”
      何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像是在整理语言。“这个世界,是一棵树。你们应该听过这句话。但大多数人不知道它的意思——它不是说世界长得像一棵树,而是说,世界就是树本身。大陆是它的树冠,地脉是它的根须,分叉是它结出的果实。”“那继神呢?”莫昔语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何闻看了她一眼。
      “继神是果实的守护者。”他说,“每一颗分叉都有一位继神。他们是树的拟人化,是地脉的调和者。没有他们,地脉的能量就会紊乱——就像河流没有了堤坝,会泛滥、会改道、会干涸。”“那他们为什么消失了?”莫昔言追问。何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百年前,枯萎纪的第一年,发生了一场暴动。窃能者——那些非法使用地脉能量的混血种——聚集在一起,试图夺取分叉的控制权。地脉在那场暴动中剧烈紊乱,然后……继神就消失了。”“消失了?”莫昔言皱眉,“死了?”“不知道。”何闻说,“没有人知道。他们一夜之间就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人说他们死了,有人说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人说他们只是睡着了。”“那你觉得呢?”何闻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他们还在。”
      “为什么?”
      “因为分叉还活着。”何闻看向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如果继神真的死了,分叉也会枯萎。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睡着了。像母树一样。”莫昔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继神消失,和母树有关?”
      何闻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还有很多问题。”他放下杯子,“但有些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何闻的目光很平静,“也因为,有些答案,不是别人能告诉你的——你得自己去找。”
      莫昔言沉默了。何问从墙边走过来,在何闻旁边坐下。“哥,你之前不是说,有人可能知道继神消失的真相吗?”何闻看了弟弟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谁?”莫昔言立刻追问。“……神圣帝国的君主。”何闻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莫昔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神圣帝国?”莫昔言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那不是……人类尊崇国?”“对。”何闻点头,“它不属于任何分叉,不依附地脉,发展的是机械文明。它的君主,是一个叫尤利西斯的人。”
      “他为什么知道继神的事?”
      “因为他活得够久。”何闻说,“有人说他见过盛放纪,见过继神还在的时候。也有人说他手里有古老的文献,记载了继神消失的过程。但这些都是传闻,我没有证实过。”“那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告诉我们?”何闻看着莫昔言,目光里多了一丝莫昔言读不懂的东西。“我不知道。但你问我要答案——我给你的第一个答案,就是去找他。”莫昔言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哥。”莫昔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低头,看见妹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决心。“我想去。”莫昔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闻。“神圣帝国在哪?”何闻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伸手点了点大陆的西南角。“这里。从缘叉出发,穿过果国和死国的边境,再往西走半个月,就能到。”
      “半个月。”
      “如果你们要去,我建议你们做好准备。”何闻转过身,“神圣帝国不像分叉附属国。那里没有地脉能量,没有炼金术,只有机械和钢铁。你们可能会不适应。”
      “我可以一起去吗?”
      何问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何问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想去隔壁镇子买点东西”。
      “反正最近缘叉也没什么大事。而且,你们俩从来没出过远门吧?路上总得有人带路。”何闻看了弟弟一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别惹麻烦。”
      “我什么时候惹过麻烦?”
      何闻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我懒得拆穿你”的方式。
      莫昔言看着兄弟二人,犹豫了一下。“你们……都要去?”何闻看了他一眼。“何问一个人带你们穿越两个国家的边境,我不放心。”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关心。但莫昔言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何闻不是不放心何问,是不放心这个世界。“那就一起。”莫昔言说。
      何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石室的角落,开始收拾行囊。
      何问凑到莫昔言身边,压低声音:“别看我哥那张脸,他其实很担心你们。”“担心什么?”
      “他怕你们还没见到尤利西斯,就被路上的人盯上了。”何问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见过太多不好的事了。”莫昔言沉默了几秒,看向何闻的背影。那个浅棕色长发的男人正把一卷羊皮卷轴塞进行囊,动作熟练而沉默。

      ---

      五天后,他们出发了。
      清晨,缘叉的树冠下弥漫着薄雾。那些垂落的光线在雾中变得模糊,像是一根根被水浸湿的丝线。何闻走在最前面,步子沉稳,目光扫过前方的每一个方向。何问跟在他身后,偶尔回头和莫家兄妹说几句话。莫昔言牵着妹妹的手,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莫昔语低着头,右手缩在袖子里,只有那只旧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他们穿过雾气,穿过那些垂落的光线,越走越远。
      缘叉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预言什么。
      没有人回头。

      ---

      神圣帝国,帝都——奥拉西斯。
      这座城市与分叉附属国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
      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炼金阵图的光芒,没有地脉能量在空气中流动的微尘。取而代之的是钢铁——黑色的、冰冷的、被铆钉和齿轮连接在一起的钢铁。建筑的外墙上镶嵌着巨大的管道,蒸汽从管道的缝隙中嘶嘶地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街道比灰谷宽三倍,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是四层、五层的楼房。街灯不是用火把或魔法,而是用一种发光的玻璃罩——里面密封着某种流动的液体,发出冷白色的光。人很多。比灰谷多得多。
      莫昔语不自觉地靠近了哥哥。“别紧张。”何问走在他们旁边,语气轻松,“奥拉西斯看着吓人,但治安还不错。只要你别去城南的地下街。”“地下街?”莫昔言问。“黑市。什么都有卖的——地脉结晶、炼金违禁品、还有……人。”何问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别去就行。”
      他们在城北找了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下。何问说,要想见尤利西斯,不是容易的事——君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他需要先去找人打听,看看有没有门路。“你们先在城里逛逛,别走远。天黑前回旅店。”何问说完就出去了。莫昔言坐在旅店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哥。”莫昔语坐在他旁边,“你说那个君主,真的会告诉我们答案吗?”“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来?”莫昔言转过头,看着妹妹。“因为这是我们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他隐约感觉到,从他们离开缘叉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不是他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这条路一直在等着他。

      ---

      城南,地下街。
      奥拉西斯的地面之下,还有另一座城市。
      这里的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煤烟和廉价酒精的气味。墙壁上裸露着管道和电线,天花板很低,到处是昏暗的灯光和更昏暗的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地下酒馆。酒馆的深处,隔间被一块发黄的布帘遮住。里面只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桌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左眼是假的——一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在油灯的光线下反着冷光。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但动作很灵巧,正把桌上的一堆银币拨成几摞。
      他是克里佛斯在神圣帝国的联络人之一。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疤眼”。
      “消息确认了?”说话的是另一个人。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大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像是经过精心调制——不会太高,不会太低,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又不会传到帘子外面去。
      “确认了。”疤眼把一摞银币推到桌子中间,“四个。三个年轻人,一个灵卫。从缘叉那边过来的,昨天到的奥拉西斯。”
      兜帽下的人没有动。
      “灵卫?”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疤眼感觉到空气突然冷了一点。“对,缘叉的。徽章我的人认出来了。”疤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要的人,也在里面。”
      沉默了几秒。
      “确定?”“我的眼睛看到的。”疤眼指了指自己那颗玻璃眼珠,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这只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比真眼还多。她右手上的胎记——蝴蝶形状的。我的人亲眼所见。”
      兜帽下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疤眼开始不安,手指不自觉地又拨了拨那些银币。“很好。”兜帽下的人终于开口了。他从袖中滑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到疤眼面前。布袋落在银币旁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银币的声音,更沉,更厚。疤眼的假眼亮了一下。
      “定金。”兜帽下的人说,“事成之后,再付一倍。”疤眼伸手摸了摸布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痛快。您放心,只要她们还在奥拉西斯,就出不了我的手心。”
      兜帽下的人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布帘掀开的那一刻,油灯的光线扫过他的脸,瘦削而威严。然后他走了。疤眼坐在原地,把玩着那个布袋,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有意思。”
      他把布袋塞进怀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
      “这戏,越来越热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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