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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明 那个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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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他们什么都没有带。
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水囊,没有任何一个“逃亡者”该有的东西。莫昔言只来得及抓住妹妹的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然后一头扎进黑暗里。
身后是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尖叫。
他没有回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颊生疼。脚下是碎石和杂草,好几次他差点摔倒,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更小的、微微颤抖的手。
“哥哥……”
“别说话。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十分钟?一个小时?他的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他不能停。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但他还是不敢停。
直到——
“哥。”
莫昔语的手反握住他的,用力一拽。莫昔言踉跄了一步,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跑出来了?”
莫昔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恍惚。
莫昔言抬起头。
他们站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头顶的树枝像撕裂的网,漏下破碎的星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连绵的黑暗,那个破屋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
“跑出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一些。
“我们跑出来了。”
莫昔语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的右手上,那只蝴蝶胎记在微微发光——它总是在她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发光,她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
“走吧。”
莫昔言重新握住她的手。
“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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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走。离开那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莫昔言凭着直觉选了一条路——那条路通向树林更深处,通向更浓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通向缘叉的方向。
或者说,他不需要知道。有些路,不是人选的,是路选的。
天快亮的时候,树林到了尽头。
莫昔言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树林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一座城池在晨光中缓缓浮现。灰色的城墙在黎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城内的建筑层层叠叠,最高处的塔楼上飘着缘叉附属国的旗帜——欧涅蒂斯。
但让莫昔言愣住的,不是那座城,是城后的东西。
在城池的更远处,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一道巨大的光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它不像光,更像是一道凝固的河流——由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编织而成,缓缓流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那是缘叉。
莫昔言从未见过分叉。
他在书上读到过,听别人说起过,但那些文字和话语都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那道通天的光柱像是世界的脊梁,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扎根在大地上,向天空延伸,消失在高处的云层中。
光柱的周围,空气是扭曲的,像是被热量蒸腾。那些金色的纹路不断地向上流动、向下沉淀,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呼吸。
“那就是……缘叉?”
莫昔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同样的震撼。
莫昔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树林的边缘,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城池和分叉。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在城墙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然后缓缓铺开,照亮了平原上低矮的灌木和蜿蜒的小路。
天亮了。
“哥。”
莫昔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们以后怎么办?”
莫昔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城池,看着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看着逐渐亮起来的世界。
“先活下去。”
他最终说。
“然后……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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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纪,缘叉地界,欧涅蒂斯国边境城镇——灰谷。
灰谷不是什么大地方。它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灰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旁挤着酒馆、铁匠铺、杂货铺和几户人家。镇子的名字来源于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因为这里离分叉太近,空气中常年飘浮着微尘般的地脉粒子,让阳光看起来总是隔了一层纱。
但对于莫昔言和莫昔语来说,灰谷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因为他们在这里活了下来。
“莫昔言!把那桶麦酒搬到地窖去!”
“来了!”
十五岁的莫昔言从酒馆的后厨探出头,卷起袖子,一把抱起那半人高的木桶。他的个子比五年前窜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警惕,暴露了他从十岁就开始独自求生的经历。他把木桶搬进地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楼梯。
酒馆的大堂里,一个女人正擦着酒杯。玛利亚。
她是灰谷“倦鸟酒馆”的老板娘,四十来岁,棕色的头发总是胡乱地盘在脑后,围裙上永远沾着麦酒的渍迹。她不是什么大善人——在边境开酒馆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但她有一样东西:她看得见别人的苦。
五年前,她在这条街上看见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路边的阴沟旁,分着半个发霉的面包。
她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只是说:“你们会搬东西吗?”
就这样,莫昔言和莫昔语有了第一份工作。
“今天的采购清单。”玛利亚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面粉、盐、还有给西街裁缝带的布料。你妹妹呢?”
“在外面等我了。”
“去吧,天黑前回来。”
莫昔言把钱袋塞进怀里,推开酒馆的门。
灰谷的主街上,人流不多不少。卖菜的摊贩在吆喝,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瘸腿的猫。莫昔语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变化没有哥哥那么大。
还是瘦,还是安静,还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但她的头发长了很多,黑得像墨,垂到腰际。右手的蝴蝶胎记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莫昔言走到她身边。
“走了。”
莫昔语收回目光,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
“哥,今天集市好像很热闹。”
“热闹才好买东西。”莫昔言把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玛利亚给的,别弄丢了。”
集市在灰谷的南头,每周一次。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儿交易,卖什么的都有——粮食、牲畜、布匹、旧书、不知名的草药,甚至偶尔有人兜售从分叉附近捡到的地脉结晶碎片。
莫昔语喜欢逛集市。人多意味着她可以混在人群里,把自己藏起来。她不喜欢被注视——那种被目光钉住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黑暗里的眼睛。
莫昔言知道。所以他总是走在妹妹身后半步,把她的侧面挡住。
“面粉……盐……”莫昔语低头看着清单,“哥,你先去买面粉,我去那边看看布料。”
“别走远。”
“知道了。”
莫昔言挤进卖粮的摊位,和老板讨价还价。莫昔语拎着篮子往裁缝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然后她听到了骚动。
“抓住他!”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东西!”
莫昔语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集市中段,人群正在散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样。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男孩跑得很快,但腿短,眼看就要被追上。
莫昔语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惹麻烦。她和哥哥在这里生活了五年,靠的就是“不惹麻烦”这四个字。偷东西的人自己承担后果,和她没有关系。
她正要转身离开——
“别跑!”
那个男孩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朝她的方向冲过来。莫昔语来不及躲,被他一撞,篮子飞了出去,人也踉跄了两步。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继续跑。
但那个大汉已经追了上来。
“让开!”大汉一把推开莫昔语,朝男孩追去。
莫昔语稳住身体,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算了。和她没关系。
她弯腰去捡篮子。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莫昔语抬起头。
阳光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漏下来,在那个人身后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她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五六岁,比哥哥高一点,但不壮。他的头发是浅色的,灰谷很少有这种发色,像是被阳光晒褪了色的麦秆。他的眼睛颜色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穿着。
不是灰谷的粗布麻衣,而是某种质地更好的料子——深色的短袍,袖口有精致的纹绣。腰间挂着一枚不大的徽章,莫昔语没看清图案,但她认得出那种徽章。
灵卫。
“没事。”莫昔语收回目光,继续捡篮子。
少年没有离开。
他蹲下来,帮她把最后几个掉落的硬币捡起来,递给她。
“你是灰谷的人?”他问。
“不是。”莫昔语接过硬币,不想多说话。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冷淡,笑了一下,站起来。
这时候,莫昔言赶到了。
“阿语!”他挤过人群,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上下打量,“怎么了?我听到有人喊偷东西——”
“我没事。”
莫昔言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少年的脸上。
“你是……”
“何问。”少年微微点头,“缘叉灵卫。”
空气安静了一秒。
莫昔言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挡了挡。
在缘叉地界生活了五年,他和灵卫打过照面,但从没说过话。灵卫是分叉的守护者,是高于普通人的存在——至少在那些依附分叉的城镇里,灵卫的地位仅次于君主。
“我们只是路过的。”莫昔言说,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什么事的话——”
“那个偷东西的孩子,已经被抓到了。”
何问的话让莫昔言一愣。
他顺着何问的目光看过去——人群中,那个大汉正揪着男孩的衣领,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男孩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你想帮他?”何问突然问。
莫昔言看了他一眼。
“不关我的事。”
“他是从西边村子来的。”何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母亲病了,买不起药。”
莫昔言沉默了。
莫昔语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何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那个大汉,从腰间摸出几枚银币,递了过去。
“这些够吗?”
大汉愣了一下,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何问的徽章,脸色变了。
“灵、灵卫大人……这、这小子偷东西——”
“我知道。”何问说,“钱给你了。东西留下。”
大汉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多说,接过银币,把布包往何问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男孩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何问蹲下来,把布包塞回男孩怀里。
“下次别偷了。”
男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就跑,消失在人群中。
莫昔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何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对上莫昔言的目光。“你叫什么名字?”“……莫昔言。”
“莫昔言。”何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和你妹妹,不是灰谷本地人吧?”莫昔言没有回答。
何问也不在意,笑了一下。
“我只是路过。灰谷最近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浅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晃了晃,消失在人群里。
莫昔语从哥哥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方向。
“哥……”
“没事。”莫昔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走吧,去买东西。”
他牵着妹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