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行记》咕岛·猫凌

7、谶 言

　　又该是去万福寺上香的时候了，又得忍受那些投射在他背上的复杂的眼神，还有明天的与民会，究竟该怎么做？那个齐少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想到这些，王暮城只觉太阳穴开始突突作痛。可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中绝没有后退两个字，不管是上万福寺还是选城官，无论如何他都得硬着头皮往前冲。深吸一口气，王暮城整整衣衫，端上笑脸，郑重的迈出王府大门。

　　小赖保持两步的距离走在王暮城左侧身后，有一些走神。昨天，他又偷偷去找了一趟齐少和洛哥儿，那两人似乎从不出门，在客栈也没有交流，一个不是睡觉就是擦他的刀，一个不是饮茶赏景就是在看书，在他心目中，一起经历过很多事的两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也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默契。可是他还是很想与他们亲近，然而洛哥儿却从没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过他，齐少倒是显得与他亲厚多了，不过也只是表象，他能感觉到齐少刻意在保持与自己的距离，其实也不止是自己，他似乎与任何人都很好相处，却又离任何人都很远。不过，小赖不自觉的笑了笑，他不认为这世上真正有没人接近得了的人，他相信，只要自己把眼前这个单子做好，就像一块敲门砖，他的能力终会得到他们的青睐。

　　王暮城例行常规地上完香，抽签。上上签，似乎是个好兆头，但他今日却没有解签的兴趣，直接走出了庙门，在前院未行几步，王暮城便觉察到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眼神四转，就见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个神算子站在上次他们相谈的地方，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王暮城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对神算子缓缓一揖，还未开口，就听对方道：“王善人，似乎旧忧未下，又添新愁啊。”

　　王暮城抬头盯着神算子，须臾之后笑道：“先生真不愧为神算子，不但知道老朽是谁，还知道老朽在烦什么。”

　　神算子笑着摇摇头：“要知道你是谁不难，王善人在西梁城也算小有名声，但善人在烦什么，老夫却是不知。上次老夫为善人留过一竭，刚观善人面相，想必贵人已遇，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然善人刚得了个上上签，但这次的劫似乎不是那么好渡。”

　　“哦？”听神算子说出他刚抽得的签，王暮城的神色立即恭敬了许多：“这劫所指为何？还请先生点拨。”

　　神算子只是摸着自己的长髯，笑而不语，一副天机不可泄露之态。王暮城会心的拿出五文刀铜，神算子看也不看，接过放入长袖里，但对着王暮城的笑意却加深了两分：“善人与老夫果然是有缘之人，那老夫就多说几句罢。善人所犹豫之事，恐会被人抢了头筹，而善人最在意的事，怕是物是人非，亲疏有别了。切记切记。”

　　王暮城听得似懂非懂，满面惑色的看着神算子：“那先生，鄙人这劫，该如何化呢？”

　　神算子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不可说，不可说……有缘再见时，必是渡劫日。”

　　看着神算子的背影，小赖上前两步，忿忿道：“糟老头，每次出现都装神弄鬼的，说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是吧，老爷？”

　　王暮城没有说话，眼神放空，眉头纠成结，陷入了沉思中。小赖看他这样，一边嘴角悄悄扬了扬。

　　王暮城回到王府后，整日心神不宁，连晚上也没能睡得安稳。但翌日起来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作准备，因为今日便是城官选举前的最后一次与民会了。雪帛束发配上壁玉笄，紫檀色锦袍上袖口袍边均由紫酱色丝线绣有花开富贵，芝麻高升的图案，王暮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沉稳庄重又不失贵气，满意的笑了。

　　与民会的场所定在西梁城郊的校场内，由于西梁城地处西梁国中心位置，少有战事殃及，因此军队很少在此练兵，这校场也就闲置了下来，只偶尔被城府官员借来做对城民的宣讲或会议用。譬如此时，点兵台上后台之处简单布置上一排椅子茶几，便成为城官候选者与民众的绝佳见面之处。

　　待王暮城带着小赖到达会场时，可容纳五百人的校场中已站满大半，而点兵台上，只有一名候选人刘启，这刘启同王暮城年岁相仿，是西梁城一酒楼凤来楼的老板，而还未到的另一名候选人李文杰，则是个刚过而立的年轻后生，父亲是西梁城下吉坡社社官，他自己侧在西梁城开了家书斋。说起此次另两名候选人，王暮城其实并不在乎，论民众票，他做了这么多年善人，在城中百姓心里，肯定比另两人占优势，要论官方票，他相信自己投在陆城官身上的钱财，也肯定比另两人多。王暮城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最近那些不利的流言了，不知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预计的影响。

　　想着想着，王暮城已来到点兵台上，同刘启客气的寒暄两句后，两人都无多话，各自坐定。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陆城官才带着一名陌生男子姗姗而来。王暮城见那男子约近而立之年，长脸宽额，眉眼上斜，一脸傲气，身着绸缎衫，手握锦面扇，看上去有些来头，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王暮城和刘启同时起身向陆城官长揖作礼，陆城官微笑着向两人点点头，然后拉过身后的男子：“来来，我向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学尔周公子，因李文杰前两日突染沉疴退出城官候选人之列，周公子便替代他做这第三位候选人。”说完又转向周学尔介绍到：“周公子，这位是王暮城王老爷，这位是刘启刘老板，他们同为这次城官候选人。”

　　“物是人非”，王暮城此时心中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词，也不知后来同周学尔陆城官又客套了些什么，直到陆城官向台下民众做完例行讲话，该各候选人发言时，王暮城的心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王暮城本该是第一个发言的候选人，但因为周学尔是新人，陆城官想让他先表现一下，加深民众对其的印象，于是周学尔便成了第一位发言的。他走到前台，朝台下众人拱手一礼，朗声道：“小可周学尔，刚从襄州来到西梁城，承蒙各位厚爱，可以成为城官候选人之一，无论以后能否成为城官，小可都必当殚精极虑，为西梁的长治久安贡献一份绵薄之力。小可到西梁城虽时日不多，但深感此地物资繁华，民风淳朴，在陆城官的治理下，一切都是井井有条欣欣向荣，唯一让小可觉得不妥的，就是此地赌庄和妓院较多，入夜和清晨时分常有从这些地方出来大吵大闹甚至滋事之徒，这为西梁的长久安定埋下不少隐患。小可认为，我们应该彻查这些场所，该取缔的取缔，该限时的限时，特别应该严查那些不合律例而私自向这些场所投钱者，正是因为他们，这股不正之风才越演越烈。小可希望，在场各位都能配合西梁城府的这次行动，请大家多多支持小可，谢谢大家。”

　　周学尔的话对王暮城来说不疑为当头棒喝。本来他也没打算照齐麟远建议的去做，但此时周学尔将这建议提出，而且那个“私自向这些场所投钱者”显然是在针对自己，王暮城猛地想到神算子那句“善人所犹豫之事，恐会被人抢了头筹。”心底不由长叹一声，想来现在自己只能跟着人家的话走了。

　　王暮城猛灌一口茶，起身走到点兵台前方，清了清嗓子，然后笑道：“各位街坊上午好啊，老朽同大家都是旧相识，咱们就闲言少叙，本来老朽今日到此就是想说整治本地声色场所之事，恰好周公子先一步提及了，甚好，甚好啊，周公子年纪轻轻，见识卓越，若西梁后生皆是周公子这般，则是民之福也国之幸也！至于这赌庄妓院的危害，该说的周公子也都阐述清楚了，老朽只补充一点，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我们一定要坚持，并且要严于律己，老夫呼吁大家，多多劝诫身边的亲朋好友，不要去这些场所，以免损害身心。这样那些不法分子也就无利可图了！好了，老朽要说的就这么多，最后，再次谢谢各位街坊邻居一直以来对老朽的信任和支持，谢谢。”

　　后来刘启上台说了什么王暮城一点都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陆城官和周学尔身上，那两人从一开始坐定就不时窃窃私语，看上去相谈甚欢，似乎交谊不浅，王暮城越发感到坐卧不安，等不到与民会结束，他便悄悄吩咐小赖去打听着这周学尔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