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行记》咕岛·猫凌

6、鱼 饵

　　王府前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稀稀疏疏浮着几片荷叶，水底隐约可见一群虹鲤游来游去，其间一座高高大大的假山几乎占了池塘一半面积，山上还安置着一种测时用的大型水晷：六个粗粗长长的双头竹管从山顶错落排放到半山腰下，最后一个竹管下围着一个半圆形木板，上面等距环列着十二根木枝，每个木枝上都安有数目不等的剖开的细竹节，最右边是一个，依次递加到最左边是十二个，竹节底部都涂有亮漆，敲击起来声音非常清脆。池塘的水由一个水车引到了假山山顶，然后一股细细的水流会徐徐流到最上端翘起的竹管中，待水积到一定时间便会将竹管慢慢压低，这竹管中的水就又缓缓流入下面排着的竹管中，水流光后，竹管又会翘起继续接水。当最下面一个竹管接满水倾斜后，水就会流到木板上的竹节中，竹节一端吃重沉下便敲到下面的竹节，这样一个接一个一直敲到木板上。在水流递的同时，水车带着支撑竹管的轴承将竹管慢慢转动，每一个周期，最下端的竹管的管口便会从一列竹节处移到另一列竹节处，当移到第十二列竹节处时，双头竹管的另一端便会翘起，又从最右端开始循环。

　　此时，小赖正站在院中静静的看着这水晷中的水由最后一个竹管流到第四列竹节上，“啪啪啪啪”四下清脆的竹节敲击声刚落下，大门外便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小赖赶紧上前打开门，看见齐麟远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连忙接过来：“齐少你来了，先到大厅坐一会儿吧，王老爷在后院，我去请他。”

　　小赖将齐麟远领进大厅，备上茶水后才转身去了后院。不一会儿，王暮城便随小赖来到大厅，见到齐麟远满脸堆笑连忙拱手：“呀，恩公来了，老朽被点事情耽误，没能亲自去门口恭迎恩公，实在是失礼，还望恩公海涵啊。”

　　齐麟远也不起身回礼，只是笑笑：“王老爷不必拘礼，叫我齐少就行。客套话我们就不要多说了，王老爷此次找我来，想必是愿意和我谈笔生意吧？”

　　“呃，这个吗，”王暮城摸了摸下巴稀稀拉拉的一小撮胡须：“既然齐少这么爽快，那我也就直说了，老夫还不太懂齐少所说的生意，具体包括些什么。”

　　“我们奇迹门的宗旨就是，尽一切手段达成客户的任何要求。为表诚意，在下特地为王老爷带了份见面礼。”齐麟远说完示意小赖将他带来的木盒交给了王暮城。

　　王暮城颇有些疑惑的打开木盒，眼前的景象却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那盒中端端放着的竟是一怒目圆睁的人头。小赖一看，那人头肖似洛棘，他终于明白上午管家匆匆离开是做什么去了。

　　齐麟悠闲的饮口茶：“这便是昨夜袭击王老爷的杀手，现在王老爷晚上出门再也不用害怕了。”
　　震惊过后，王暮城脸上更多浮现出担心的神情：“这，这，齐少这礼未免太重了。”

　　“王老爷放心，这份礼绝对不会为你引来什么麻烦，如果你想的话，明天我就可以把另一份相似的礼放在王老爷桌上。”齐麟远那轻松的语气，就像他刚送上的不过是花瓶茶具一类的东西。

　　“不，不”王暮城听言连连摆手：“齐少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请你帮我杀人的。”

　　见王暮城那紧张的模样，齐麟远不以为然地笑笑：“看来王老爷想的更远，也是，现在正是西梁城城官选拔的时候，王老爷身为候选人之一，此时可出不得半点纰漏，特别是名声方面，对吧，王老爷？”说着抬头看向王暮城，后者冲他颔首一笑。“不过，”齐麟远移过眼神，提高了声音：“这消除流言可比取个人头复杂多了。”

　　“那是那是，要不老朽也不会麻烦齐少你了。”王暮城边说边从袖兜里掏出十枚刀银①递给齐麟远：“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齐麟远接过刀银看也不看便放入袖兜：“王老爷不愧为王善人，连订金给的都比别人大方啊。”
　　王暮城脸色一沉，但很快又笑道：“只要齐少能帮老朽圆满解决问题，事成之后我定会再奉上十枚刀银。”

　　“很好，”齐麟远点点头：“既然王老爷如此有诚意，在下定当竭力为王老爷排忧解难，这江郎方面，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王暮城插话道：“齐少准备用什么方法？不会是……”说着看了看还摆放在一边的人头欲言又止。

　　“王老爷放心，不会再有这种礼物出现。我自有我们奇迹门的方法，王老爷知道的越少对你越有好处。不过这已经流传开的话可就不好办了，需要王老爷亲自出面解决。”

　　“那老夫当如何做好？还请齐少指点一二。”

　　齐麟远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茶，然后紧紧盯着王暮城眼睛：“我想先问问王老爷，那江郎所说的，可是当真？”

　　“当然不是！”王暮城激动的站起身来：“当初他父亲自杀看上去我是最大受益人，但那确实与我无关啊，谁想他一直错怪于我，现在还造出这些，这些谣言！”

　　齐麟远笑着一摆手：“王老爷不必如此激动，我听说最近西梁城治安不是太好，普通百姓认为这和赌庄妓院越来越多有关系。刚好后天就是城官选举前最后一次与民会②，如果王老爷在会上提出让陆城官整顿西梁城所有赌庄妓院的提议的话，就可以即扫清了流言又拉拢了民心，王老爷觉得此法如何？”

　　“这……这……好……当然好。”

　　看着王暮城脸颊的肥肉抖了几下，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紫，一字一句从嘴里艰难的蹦出，齐麟远心底乐开了花，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的望向屋外的池塘：“对身外之物的追求，永远都是没有尽头的，可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要是我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把那些流落在外的东西都先收回来，等风头过去了，登上高台，再撒下网，不愁抓不到更多鱼。”

　　王暮城听言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齐麟远所指，神色缓了下来，笑容也重新浮出：“齐少所言真是寓意深刻，老朽今日可是长见识了。”

　　“王老爷客气了，您老是聪明人，自当知道该如何行事，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且也随耳一听罢。好了，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在下先行告辞。”齐麟远说完站起身冲王暮城躬身一揖，倒比来时有礼多了。

　　王暮城见此也连忙回礼：“齐少怎么这就要走了，难得我们相谈甚欢，不如留下一起用晚膳吧，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安排。”

　　“王老爷不必麻烦，在下还有点事，必须要先走了，相信以后还会有机会来府上拜会的。”

　　王暮城本就不是真心想留齐麟远，见他这么说，乐得顺水推舟，便让小赖去送齐麟远。

　　小赖送完齐麟远回来，看王暮城满脸疲态的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本想悄无声息的退到后院，王暮城的声音却突然响起：“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老爷，”小赖垂首站到王暮城身边：“送到大门外见齐少走远我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送他回他下榻之处。”王暮城慢悠悠的说道，声音中充满疲惫。

　　“齐少不让，”顿了顿，小赖忙加了句：“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哦？”王暮城睁开眼看向小赖：“那你怎么跟他联系？”

　　“我们都是通过奇迹门的手下传话的，他好像不喜欢跟人直接联系。”

　　王暮城不再说话，只是用支在桌上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小赖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你说这个齐少，他可信吗？”

　　王暮城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可不可信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的事不少，再者，”他厌恶的看了一眼那还放在旁边的那个装有人头的木盒。“他已经把我们绑到一条船上，现在不能得罪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寄希望于他可信了。”说完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你赶紧把这玩意儿拿去处理了，要处理得干净点！”

　　“是，老爷。”小赖连忙拿着木盒退了出去，王暮城皱着眉，再次缩回椅子中一动不动，随着暮色四合，他脸上的表情在阴暗的屋子中渐渐变得模糊而怪异。

　　备注：①西梁钱币有金银铜镍四种，金为成年男子两指宽，中指长，指甲盖厚的长方体状，上刻西梁官诰字样。银和铜均呈刀片状，刀银略大，刀铜略小，镍条为细条状，一条西梁金等于二十枚刀银，一枚刀银等于二十文刀铜，一文刀铜等于二十毫镍条。西梁城一个普通小工一月工钱约为一枚刀银。
　　②与民会是西梁府官选举前的造势会，一般进行三次，第一次是确定候选人，第二，三次由候选人发表政治理念或向现任府官提出建议，实际就是候选人拉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