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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季临渊的演艺巅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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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渊第一次注意到宋晚星,是在省城那家咖啡馆的报纸上。那天他拍完一支广告,助理把《影视周报》扔在茶几上。他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篇专访,标题是“宋晚星:我不是花瓶,我是玫瑰”。他看完,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说了一句“选秀冠军?花瓶”。助理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敢接话。但旁边有个记者耳朵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第二天“季临渊评价选秀冠军是花瓶”的消息就传出去了。经纪人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说了这话,他说是。经纪人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那个宋晚星现在势头正猛,你得罪她干嘛?”他把电话挂了。
记者打电话来问他有什么回应,他本来不想说。但听到那句“玫瑰有刺,小心扎手”,他把手里那杯美式放下了。他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季临渊第一次见到宋晚星本人,是在《北方有佳人》的片场。他那天是去探赵国强的班,其实不是探班,是想看看那个说“玫瑰有刺”的人长什么样。宋晚星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穿着戏服,头发盘着,脸上还有妆。看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那种不卑不亢的劲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他妈也是这种人。你对我客气,我也对你客气;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谁都不欠谁。
“你那个拨算盘的动作,谁教你的?”他问。
“自己想的。”
“你打过算盘?”
“没有。但我见过别人打。”
他第一次觉得,这人可能是真会演戏。不是学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那天回去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喜欢,是觉得不服气。一个选秀出身的,凭什么能演成这样?他科班出身,演了这么多年戏,见过多少演员,能让他觉得“演得好”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宋晚星算一个。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他从来不嫉妒别人。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认可。
季临渊在《北方有佳人》里客串了两场戏。坐在火车车厢里,对面是宋晚星。她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盘着,耳边的碎发用发胶固定住了,但还是有几根不太服帖。那张名帖在道具组做了好几天,纸是特制的,字是手写的。她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给他。那个动作她在正式开拍前排练了很多遍,但正式拍的时候,她递名帖的手指抖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注意到了,镜头也捕捉到了。
赵国强没喊停,他接过去看了看名帖上的字,收进口袋里。那场戏只拍了两条就过了。赵国强说这是全剧最顺的一场。
收工以后他站在片场门口。她在化妆间没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看见她出来了,没戴妆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比他小好几号。
“你今天那个递名帖的手抖,是设计好的还是真的?”他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为什么抖?”
“沈若溪第一次见顾怀远,她紧张,但她不想让对方看出来。她的手替她紧张了。”
季临渊没再问了。他上了车,助理在驾驶座等了好一会儿了。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递名帖时手指抖了一下那个画面。作为一个演员,他见过太多“设计好的抖”,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抖是真的,不是她抖,是沈若溪抖。
后来季临渊把那张名帖收藏起来了,放在书房抽屉里。从《北方有佳人》道具组拿的,不是偷的。道具师说反正拍完了没用,想要就拿去。他拿了一张。有时候翻开抽屉看到那张名帖,会想起那场戏。他演技好,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相信角色比他自己更真实。他演一个角色的时候,那个人就住进他身体里了。赶都赶不走。有些人住几天就走了,有些人住很久。顾怀远住了快一个月才走。走的时候他没觉得舍不得,他一般不跟角色告别。角色走了就走了,下一个还会来。但那张名帖他留下了,不知道是为顾怀远留的,还是为宋晚星留的。
季临渊跟宋晚星合作了三次。《暴雨将至》是第二次。他演刑警队长,她演记者何薇。有一场戏是在废弃厂房拍的,何薇被凶手绑在椅子上,刑警队长冲进来救她。那场戏拍了九条。前几条他不在状态,不是因为不会演,是因为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想的是——如果被绑的是宋晚星,他会怎么样。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演员不能把角色和现实混在一起。但他有时候控制不住。
第九条过了以后,白羽说收工。他在厂房外面抽烟,宋晚星走过来站在旁边。她还穿着戏服,衣服上沾了灰。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天。
“你今天不在状态。”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烟掐了。她没追问。他有时候觉得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她什么都不问你,但你感觉她什么都知道。
季临渊的母亲去世那段时间,他没跟任何人说。那一年他请了半个月假,剧组那边说他家里有事。宋晚星没发消息来问,他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没问。他也没问。
葬礼那天下了雨。墓地在上海郊区,山上的风很大,伞被吹翻了,他就没撑,站在雨里。等人走了以后他还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试镜,第一个广告。导演让他哭他哭不出来,他妈在旁边看着急了,掐了他一下。他疼哭了,导演说好。回家的路上他妈一直没说话。到了家才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哭了,演戏不能掐出来的哭”。后来他学会了真哭。他妈去世的时候,他哭不出来。他站在墓地里,雨淋在身上,眼眶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不会演戏的演员。
那段时间他谁都不想见。戏拍完了,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经纪人来敲门他不应,电话响了他不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是难过,是空了。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胸口那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呼呼响。
宋晚星的消息是那段时间唯一他看了的,六个字——“还好吗?需要帮忙吗?”他没回。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几天她又发了一条:“你不需要说话。需要人的时候,我在。”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打了三个字:谢谢。她没回。他需要人吗?他不需要。他一个人惯了,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他妈在世的时候他们也各过各的。他妈是演员,他也是演员,两个人都在剧组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但宋晚星说“我在”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一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好。
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提名,季临渊拿过很多次。拿奖是第一次。那一年他演了一个乡村教师,在山区拍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颁奖典礼上他从嘉宾手里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坐满了人。他看见宋晚星坐在第三排,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正在鼓掌。
他的获奖感言很短。“谢谢评委。谢谢导演。谢谢剧组的每一个人。”他顿了顿,“谢谢一个在我需要的时候说‘我在’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你。”
台下有人回头看。宋晚星坐在第三排没有动,但她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方向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奖,给你。”
后来记者问他那个人是谁,他没回答。记者又问是不是宋晚星,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经纪人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他还是说了一句“你猜”。
季临渊和宋晚星的关系,圈内人一直看不懂。说他们是朋友吧,好像没那么亲。说他们不熟吧,又经常在对方的戏里客串。记者问季临渊怎么评价宋晚星,他想了很久,“她是个好演员,也是好人。”记者问好人是什么意思,他说好人就是好人,这都不懂?记者被他噎住了。
宋晚星被问到同样问题的时候,回答比他长一些。“季临渊是我合作过最认真的演员,有时候认真到让人想揍他。”记者问她揍过吗,她说没有,怕打不过他。记者把这段也给写进去了。
季临渊看到这个采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助理问他是不是笑了,他说没有,嘴角抽筋。
季临渊有个助理,姓林。小姑娘跟了他好多年,从一开始的毛手毛脚到后来的井井有条,都是他骂出来的。他骂人不会用脏字,但句句扎心。“你眼睛用来出气的?”“这都能弄错你是来上班还是来添乱的?”“不想干了就直说,我批你一个月假,够不够?”小助理被骂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掉下来。他知道自己嘴毒,但改不了。他妈说他从小就这德性——心里想的是好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小助理后来不怕他了。不是因为他变温柔了,是因为她知道他毒舌底下没恶意。有一次他在片场发高烧三十八度多,她摸黑跑了好几条街去找退烧药。药买回来端了杯温水,先自己试了试水温,不烫了再递给他。他接过药吃了,看着她的脸。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你跑了几条街?”
“不多,三四条。小药店关门了,我找了好几家。”
他看着她的脸,第一次觉得说不出狠话。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辛苦了”。她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走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上海的夜,霓虹灯的光映在窗帘上,红红绿绿的。
季临渊跟小助理在一起,是在他母亲去世后第二年。是他先说的。那天收工很晚,她送他回家。车停在地下车库,他没下车。她在驾驶座等着。他说“你上来坐坐”。她愣了一下,“上去坐坐?”他说嗯。
她跟他上了楼。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她在旁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了快一年。以前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现在觉得不好了。”他顿了顿,“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想说话的时候,没人听。”
小助理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把手伸过来盖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好多,也比他暖。
“你愿不愿意,跟我住?”他问。
她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不是演戏,是真的。
后来他们搬到了一起住。小助理还是他的助理。工作的时候叫他季老师,回家叫他临渊。她说这样好,公私分明。他说你高兴就好。她说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嘴?说话这么冲,要不是我了解你早被你气跑了。他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说句软话,说不出来。她叹了一口气,“算了,知道你改不了。”他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弯了。
在一起之后,季临渊变了不少。不是变温柔了——毒舌还是毒舌,但毒舌底下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柔软。
小助理有一次生病发烧,他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电话问宋晚星,发烧怎么办,吃什么药。宋晚星说了药名,补了一句“你家里备点常用药,别等生病了再买”。他挂了电话,开车去药店买了一大袋,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小助理烧退了以后看到那袋药笑了,“你买这么多干嘛?开药店啊?”他没说他是怕她再病,把药袋放在柜子里锁上了。
有一次记者问他“你单身吗”,他没回答。记者又追问,他说了一句“这跟你没关系”。记者碰了一鼻子灰,稿子里写的是“季临渊拒绝回应感情状况”。小助理看到稿子问他为什么不公开,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不想让你被拍,麻烦。”她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他问她笑什么,她说“你关心人能不能好好说?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没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跟某人很像。他不知道,小助理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季临渊后来拿了很多奖。金鸡奖、华表奖、百花奖,还有一个国际A类电影节的影帝。他站在国际领奖台上的时候,用英文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演戏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技巧,是相信。相信你是那个人,相信你做的事有意义。相信有人会看,有人会懂。”
台下有人鼓掌。他用中文补了一句,直播间里的声音被同声传译覆盖了:“谢谢在后台等我的人。”
他说的不是小助理,也不是宋晚星。他说的是所有在后台等过他出场的人。那些人在暗处,他在明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在演戏,他们在看。散场了,他回后台,他们还在。
戏演完了,观众走了,只有后台的人不会走。他们等着,等他卸妆换衣服,等他走出来,等他上车,等他回家。他看着镜头,想到小助理此刻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他的水杯和外套。想到她跑了几条街给他买退烧药,额头上全是汗。想到她盖在他手背上的手,比他小很多,比他暖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