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 第六十一章 温雨晴的十年(番外)
...
-
温雨晴第一次见到宋晚星,是在省城天星娱乐公司的走廊里。
那是1995年的春天,她二十岁,在公司打杂,端茶倒水复印文件,谁都能使唤她。走廊很窄,两个人对面走过来必须侧身。那天她抱着一摞文件从复印室出来,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公司签下的新人。
“你是新来的?”
“嗯。我叫宋晚星。”
温雨晴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多问那一句,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天星娱乐打杂,可能后来被裁员回了老家,可能嫁给一个开货车的或者卖化肥的,在县城里过一辈子。但她问了。她问宋晚星是哪个部门的,宋晚星说还没分,刚签了合同。她又问宋晚星住哪,宋晚星说住宿舍。她说她也在宿舍住,隔壁楼。宋晚星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温雨晴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宋晚星解约那天,温雨晴在办公室里听到了消息。王总摔了杯子,玻璃碴子崩了一地。许曼妮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温雨晴端着一摞文件经过,许曼妮瞪了她一眼。
她没理,敲了宋晚星宿舍的门。门开了,宋晚星站在门口,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包,一个纸箱。
“雨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干什么?”
“开工作室。”
温雨晴当月就辞了职。公司的人都说她疯了,跟着一个被解约的新人能有什么前途?她妈打电话来骂了她一顿,说你好歹是天星娱乐的正式工,五险一金都交着,你说辞就辞了?她说妈,我信她。她妈问你信她什么?她说信她能成事。
成事——这个词她是从一本成功学的书上看来的。那本书是在火车站的书摊上买的,十块钱,封面是某个外国老头,笑得一脸褶子。书里说,成事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光。温雨晴在宋晚星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光。不是因为她有文化,是她见过那种光——在福利院的张阿姨眼睛里,在电视上那些成功人士的眼睛里。那种光骗不了人。
宋晚星参加省台选秀的那段日子,是温雨晴最累也最充实的时光。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宋晚星做饭。宋晚星在排练厅练声,她在旁边听着,偶尔递水。她把宋晚星每次比赛的衣服熨好挂起来,把伴奏带备了三份,一份交音控室,一份放包里,一份藏在自己身上。许曼妮买通评委那天,温雨晴在后台听到了风声。一个在天星娱乐的旧同事给她打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曼妮找了刘建国,你让宋晚星小心点”。她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跑去找宋晚星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星,许曼妮要搞你。”
宋晚星正在化妆,头都没抬。“我知道。让她搞。”
“你不怕?”
“怕有用吗?”
宋晚星拿了冠军。温雨晴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旁边的观众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纸是心相印的,有点香。
那天晚上她们在出租屋里吃了顿火锅。锅是电热锅,插上电水烧得很慢,等了半天才开。牛肉丸是超市买的,速冻的,煮了很久才浮起来。温雨晴喝了一杯啤酒,脸红了。
“晚星,你说咱们以后能到什么程度?”
“到什么程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在一起。”
后来宋晚星去了北京,温雨晴留在省城看工作室。她每天骑着自行车在省城的大街小巷跑,工商局、税务局、银行,腿都跑细了。营业执照办下来那天她去打印店裱了个框,金色的边框花了三十多块钱。她把框擦干净挂在墙上,站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框子歪了,她又扶正。退后两步,还是不直,再扶。反复了三四次,最后不弄了。
晚上给宋晚星打电话,声音是抖的。“晚星,执照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宋晚星应该在片场。她只说了一个字:“好。”温雨晴握着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墙上的营业执照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金色的框有点晃眼。她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地在柜台后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半年后,温雨晴也去了北京。出租屋比省城的还小,但她不在乎。宋晚星把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换成了她的名字,说以后你就是老板了。她说我不要,宋晚星说你要,以后你管钱。
那几年她们没存下什么钱。拍戏的片酬、写剧本的稿费,大部分都投进了工作室。温雨晴管账,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收入、支出、房租、水电、员工的工资。宋晚星从来不问账上的数字,但她每个月都会把账本给宋晚星看。宋晚星每次都说不看,她还是放在桌上。看不看是她的事,放不放是她的事。
宋晚星拿金鸡奖那天晚上,温雨晴在台下哭得很凶。旁边的林芝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粉色的,有点香。她想起省城选秀那晚,旁边那个观众递给她纸巾也是香的。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人物》杂志后来采访温雨晴,问她你觉得自己在宋晚星的职业生涯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想了想,“我是她身后的人。她往前冲,我给她挡着后面。”
助理把这句话写进了稿子。文章发出来以后温雨晴看到了,好多朋友转发给她。她没转,把手机放在桌上给宋晚星发了条消息:我看到稿子了。
宋晚星当时应该在拍戏,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字:嗯。温雨晴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温雨晴三十岁那年,自己也开始带新人了。林芝分给她两个年轻演员,都是刚从表演系毕业的,什么都不懂,像当年的宋晚星——不,不像。当年的宋晚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是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其中一个女演员叫林小溪,二十一岁,圆圆脸眼睛大大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怕吓着谁。她没什么自信,试镜总紧张,手抖得拿不住剧本。温雨晴看着她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样子。她把林小溪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
“你怕什么?”
“怕演不好。”林小溪端着水杯手指在抖,“导演万一不要我怎么办?”
“不要你就换一个。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机会,你要的是信心。你相信自己,别人才会信你。”
林小溪后来去试了一部戏的女二号。温雨晴陪她去的,站在门口等了好几个小时。门开了,林小溪出来眼眶红红的,温雨晴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没选上。林小溪走过来抱住了她,说选上了。温雨晴拍了拍她的背。
那一刻她想起宋晚星。当年宋晚星试镜《北方有佳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等在门口的。等了很久门才开,宋晚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问她怎么样,宋晚星说过了。她当时的反应跟林小溪一样——抱住了宋晚星。但宋晚星没哭,她哭了。
温雨晴没结过婚。不是没机会,是没时间。以前是没时间谈恋爱,后来是有时间了但不想谈了。她妈每次打电话都催,“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她打着哈哈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往沙发上一躺,小黄趴在她脚边,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她摸了摸小黄的头,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有段时间宋晚星想给她介绍对象,说是一个制片人,人挺好的离异没孩子。温雨晴拒绝了。她说不是不想找,是没遇到。
有一天她在家看了一部电影,讲一个老姑娘孤独终老的故事。看完以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小黄趴在她腿边。她突然想,如果她这辈子真的一个人过,老了以后怎么办?她的退休金够不够花?生了病谁来照顾她?想着想着想不下去了,去洗了把脸,回来继续看剧本。
温雨晴四十岁生日是在剧组过的。宋晚星在拍戏,收工以后在片场给她订了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温雨晴生日快乐”。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傅斯年的手笔。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宋晚星递给她一块蛋糕,奶油糊在叉子上。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许愿。”
她闭上眼睛。她想许什么愿呢?希望宋晚星越来越红?她已经够红了。希望公司越做越大?已经够大了。希望自己身体健康?还年轻还健康。
她睁开眼,吹了蜡烛。
温雨晴四十五岁那年,林小溪拿了金鸡奖最佳新人。颁奖典礼上林小溪哭着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最后说“谢谢我的经纪人温雨晴,没有她就没有我”。温雨晴坐在台下眼泪掉下来了。林芝递给她一张纸巾,粉色的,还是香的。她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林小溪请她吃饭。火锅,辣得她嘴唇都肿了。林小溪喝多了,端着酒杯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温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温雨晴把杯里的啤酒干了,辣得她咳了两声。林小溪的眼睛红了,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真的你特别好特别好”。她拍了拍林小溪的手背。
“好好演戏。别给我丢人。”
她把林小溪送上车,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北京的夜晚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想起很多年前省城的那个夜晚,宋晚星拿了冠军,她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锅是电热锅水烧得很慢。她那时候也没想过以后能走到今天。走到今天了,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温雨晴五十岁那年,宋晚星送了她一份生日礼物。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股权转让书。工作室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从宋晚星名下转到温雨晴名下。她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你干嘛?”
“你跟我干了这么多年,该给你的。”
“我不要。”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当天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她把纸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个年轻的自己,二十岁,抱着文件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如果她没有多问那一句,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省城,可能结了婚,可能有孩子,可能一辈子不知道北京的长安街有多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没选错。
很多年以后,温雨晴退休了。她买了一个小院子在北京的郊区,不大,种了点花养了一条狗。那条狗不是小黄,小黄早就不在了。她给狗取名叫小黄,毛色也是黄的,跟以前那只一模一样。每天早晚遛狗,白天看看书,偶尔去公司转转。公司已经不是她管了,年轻人比她干得好。
宋晚星偶尔来看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茶是普洱,宋晚星从云南带回来的,一饼一饼的,包装纸上印着年份。
“雨晴,你后悔吗?”宋晚星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干。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
温雨晴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不后悔。我虽然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但我有你,有林小溪,有那些我带过的艺人。他们都是我孩子。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在走廊里撞见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宋晚星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了,骨节突出了,但手心还是暖的。
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化不开。她没抽,把手缩进口袋里。阳光很好,落在她的白发上,亮得晃眼。她的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很多年前走廊里那个抱着文件的姑娘已经走远了,但那个侧身让路的人,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