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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陆霆骁,不止是保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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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骁第一次见到宋晚星,是在省城的劳务市场。
那天他蹲在劳动局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求职:司机/保安,退伍军人”。纸板是他从卷烟盒上撕下来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他蹲了大半天,有人过来看了一眼走了,有人问多少钱,他说八百。对方嫌贵走了。他继续蹲着。
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水泥地的热汽往上蒸,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以前在兰州军区侦察连,夏天训练的时候比这热多了,蹲一天也没事。但他蹲了快一个月了,钱快花完了,退伍费没剩多少。他不想回老家,回去了也没事干。老家在甘肃农村,爹早没了,娘改嫁了,姐姐嫁到隔壁村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他在部队待了八年,会的东西在地方上用不上。开枪、格斗、侦察、野外生存——这些技能在城里没人要。保安要的是站岗,司机要的是开车,他都能干,但他不会说。
他嘴笨。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确实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多了怕错,说少了怕不够,干脆不说。
宋晚星走过来的时候他先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有点脏,鞋带松了一只,在水泥地上拖着。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纸板。
“你找保镖?”
“嗯。”他把纸板翻过来让她看,怕她不信还补了一句,“原兰州军区,侦察连,八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骨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搬东西磨的,是长期握枪磨的。她问了名字、年龄、为什么没安排工作。他说老家名额有限,让给年轻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十八岁的。太沉了,像见过了很多不该在这个年纪见的东西。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百,转正后一千二。包吃住,住我那儿——我租的两间房,你住另一间。干不干?”
八百块。比他刚才要的还低。但他没还价。他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鞋带松了的帆布鞋,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两千块。他没数,装进裤兜里。他低头看着那封鼓鼓囊囊的口袋,很多人会问他“不怕我跑了”。他没问,她也没说。她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写着——你跑不了。
陆霆骁住进宋晚星出租屋的那天晚上,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军靴,一本翻烂了的《士兵守则》。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军靴摆在床底下,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对面的楼,隔着一条窄巷子。他站在窗前,能看见对面厨房的灯亮着,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管子伸出来,白烟被风吹散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木板床很硬,比部队的还硬。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方的白灰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个不规则的岛屿。他想起退伍那天连长跟他说的话。“你回去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他没跟连长说过困难。他这个人不会求人。
第二天一早他被闹钟吵醒,六点。他起来洗漱,下楼买了豆浆油条,拎上去的时候宋晚星刚起床,头发乱着,眼睛还没睁开。她把油条接过去咬了一口,看着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她没再问了,低头吃油条。豆浆烫嘴,她吸了一口嘶了一声。陆霆骁站在旁边,看着她被烫得皱起的眉头,没作声。他想起他妈,他很小的时候他妈也是这样喝豆浆的,烫了嘴皱着眉,跟她说慢点喝她下次还是烫。后来他妈改嫁了,他再没见过她喝豆浆。
陆霆骁的车技是在部队学的。侦察连的人什么车都会开,卡车、吉普、摩托车,连坦克都摸过。宋晚星那辆二手桑塔纳是他挑的,三万块,发动机没问题,跑起来嗷嗷的。宋晚星不怎么懂车,问他这车行不行。他把引擎盖打开看了看,机油、水箱、皮带、电瓶,挨个检查了一遍。说行。她信了。他第一次给她开车是去电视台比赛,她坐在后座看歌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的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接送她。早上送她去排练厅,晚上接她回出租屋。有时候她工作到很晚,他就在车里等着,收音机关掉,发动机熄火,车窗开一条缝透气。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亮了,街上人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不下来他就不走,不催她,不打电话,就在那儿等着。她知道他在等,她说“陆哥你再等我一会儿”,他说“不急”。不急——这两个字他说了无数遍。不急,你慢慢来。他确实不急。他没有什么急事。没有家,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等他回去吃饭的人。宋晚星就是他的事。
许曼妮找来的时候,陆霆骁第一次动了手。那天宋晚星在排练厅,许曼妮带着两个人堵在门口。陆霆骁不认识脸上有道疤的那个,但从走路的姿势看出他练过。手插在兜里肩膀一高一低,重心压在后脚上。他站到门口,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让开。”他没让。
疤脸伸手推他,他抓住那只手反关节一拧,疤脸的手被拧到背后蹲了下去。另一个人冲上来,他一脚踹在膝盖上,那人单腿跪地。许曼妮站在后面脸色白了。陆霆骁松开了手,看着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许曼妮走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怕。他站在那儿。
宋晚星从排练厅出来,看着他问怎么了。他摇头。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几个背影,没再问。
回到车上她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至今还记得的话。“陆哥,谢谢你。有你在,我安心。”从那一刻起,他告诉自己,这条命是她给的。不是她救过他,是他需要在一个人身上安放他的忠诚。宋晚星就是那个人。
他跟着她从省城到北京。那辆二手桑塔纳卖了,换了一辆更稳的车。她坐在后座看剧本,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他把车开慢一些,过减速带的时候轻轻过,怕颠醒她。温雨晴有一次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说他开车像开灵车,慢得要死。他没理她。
宋晚星在北京的日子比以前更忙了。拍戏、采访、试镜、活动,每天跑好几个地方。他早上送她出门,晚上接她回家,中间在车里等。有时候等好几个小时,他就在车里看手机。他不玩游戏,不看视频,手机对他就是用来打电话看时间的。他等她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过一遍当天的路线,想想哪里有堵车风险,哪条路更顺。
有一天下大雨,她在片场拍夜戏,拍到凌晨两点。他打着伞站在片场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他什么都没问,拉开车门等她上车。她上车以后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陆哥,我没事”。
他说嗯。
她把头转向车窗,窗外北京的雨很大,路灯的光在雨里变得模模糊糊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眼泪流下来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湿漉漉的马路。
宋晚星接《长安谣》的时候要去怀柔拍戏,那边远,来回不方便,他在怀柔租了间房,和她住的房间隔了一道墙。她拍戏的时候他就在车里等着,或者在片场找个角落站着。他是保镖也是司机,但她从没把他当保镖看过。她叫他陆哥,温雨晴叫他陆哥,连傅斯年都叫他陆哥。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没从部队退伍,没来省城,没蹲在劳务市场门口,他现在会在哪?可能在老家种地,可能在工地上搬砖,可能娶了个媳妇生了娃,每天为了一日三餐发愁。他的人生在遇到宋晚星的那天拐了个弯。拐到了一个他没想过的地方。
宋晚星拿金鸡奖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等她。颁奖典礼的场馆外面停满了车,他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等着。手机响了一声,是温雨晴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宋晚星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反着光,像镀了一层银。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车窗外面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城市的灯火太亮了。他把座椅调低躺了一会儿。他不太懂演戏,也不知道那个奖杯有多重,但他知道宋晚星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多少年。从省城到北京,她走了很远。他一直跟着,还会继续跟下去。
宋晚星怀孕的时候,陆霆骁开车更小心了。过减速带提前减速,变道多看好几眼后视镜,连刹车都踩得很轻。温雨晴有一次坐他车说你开这么慢干嘛,他说安全第一。温雨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晚星生傅晚那天他也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他开车赶到医院,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走廊的灯光惨白,手术中的红灯亮了很久。他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温雨晴在旁边走来走去,走得他心烦。他说你能不能坐下?她瞪了他一眼,坐下了。过了几秒又站起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了。
孩子哭了。他听见了,嗓子眼里那声啼哭很响亮。手术中的灯灭了,门开了。护士推着床出来,宋晚星躺在上面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她旁边那个小小的被子,里面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的眼眶酸了一下。没掉泪,从当兵以后就没哭过。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傅斯年抱着孩子,他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张着,像在抓什么。
后来宋晚星出院回家,他开车送她们。他开得很慢,比平时都慢,后视镜里看见宋晚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幸福,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陆霆骁在宋晚星身边待了很多年。从省城到北京,从出租屋到公寓,从一个单身姑娘到人妻人母。他看着宋晚星从十八岁长到二十多岁,从选秀冠军长到金鸡影后。他没觉得她变了,她还是那个人——那个在劳务市场门口用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他的姑娘,她还欠他一双鞋带。
他记着她鞋带松了。有一次他买了一双新的鞋带放在车里,白色的,帆布的。一直没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后来那双鞋带在后备箱里放了很久,跟备胎、工具箱、玻璃水挤在一起。包装袋皱了,他把它拿出来捋平,又放回去。
有一天温雨晴坐他车,去后备箱拿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双鞋带。她举着问这是什么,他说鞋带。她问你买鞋带干嘛,他说宋晚星的鞋带松了。温雨晴看着他,他移开了目光。她没再问了,把鞋带放回去关上后备箱。
陆霆骁后来学了很多东西。学着用智能手机,别人发消息他会回,虽然回的总是“嗯”“好”“知道了”这种几个字的。学着看导航,北京的交通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宋晚星有时候去的地方他不熟,导航帮了大忙。他还学着跟孩子相处——傅晚会走路以后就不怕他了,别的孩子看他这张冷脸可能会被吓哭。这个小女孩不,她走过来拉着他的裤腿喊“陆叔叔”。他蹲下去看着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得像她妈。
“陆叔叔,你抱抱我。”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他一脸。他没擦,抱着她站在那里。温雨晴在旁边笑出了声,“你脸红了。”他抱着孩子走了。
陆霆骁老得比宋晚星快。不是年纪大,是他在部队落下的旧伤。膝盖、腰、肩膀,一到阴天就疼。他从来不说,疼就忍着。但宋晚星看得出来,她给他买了药膏、活络油,让他去看医生。他说不用。
有一天他开车的时候右肩突然疼了一下,方向盘打滑车晃了一下。宋晚星坐在后座没说什么,到了地方下了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陆哥,你是不是该退休了”。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没动,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再开几年。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让那个“不”字说出来,发动了车。他不想退休,他不知道退休以后干什么。他没有家,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等他回去的人。宋晚星就是他的事,他不能没有事。
陆霆骁最后一次给宋晚星开车,是送她去机场。她要飞国外参加一个电影节,傅斯年和傅晚都去。他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开到机场,帮她取下箱子。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她脸上。
“陆哥,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几天就回来。”
他点了下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但站在那里还是像一棵树。
“陆哥,谢谢你。”
他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那扇玻璃门不再自动开合。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
车上他坐在驾驶座,没有发动。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有好多张她的照片,有拍戏的、有生活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他翻到最早的一张,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她坐在窗台上腿搭在外面,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没看镜头在看书。那是温雨晴拍的,发给他,他存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他还得开回去。路还长,慢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