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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六十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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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奖之后,宋晚星推掉了所有的剧本。林芝不解,问她为什么,她说等一个本子。林芝问等什么本子,她没说。她确实在等,等赵明远那个刑警队的新本子。赵明远写得慢,《长夜》之后三年没出新作。她说慢工出细活,不急。
赵明远的本子到的时候是春天。北京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亲自送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长了不少,人也比以前瘦了。他站在门口把剧本递给她,手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宋老师,您看看。”
“进来坐。”
“不坐了。您看完给我打电话。”他转身走了。
宋晚星靠在沙发上翻开了第一页。第一行字就让停了一下——“献给所有没有等到真相的人。”一口气看完了。天色从午后读到傍晚,窗帘没拉,阳光从白色变成橘红,最后变成灰蓝。客厅暗了没开灯,手里剧本的页脚都被攥出了汗。她拿起手机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本子我看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呼吸声显得很重。她说这个本子她接了。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宋老师,谢谢。”
“谢什么?你写得好,我才接。”
挂了电话以后去阳台找傅斯年,他正抱着孩子看夕阳。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边的橘红色渐渐褪成深蓝。
“新戏接了,北京拍,刑警队的,演一个法医。”
傅斯年说听着就像你喜欢的。她把剧本卷成一个筒在手里敲了敲,“你帮我跟阿姨说,下周开始我不在家吃午饭了,拍摄周期长,可能得大半年。”
他点了点头,没问片酬。
开机那天,还是春天。北京的春天很短,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夏天就到了。
她演的这个法医叫林楠,三十多岁,单身,每天跟尸体打交道。同事觉得她怪,家人觉得她冷。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那些死者有没有等到真相。
第一场戏是在解剖室拍的,道具很逼真,假人做得像真人。她站在解剖台前拿着手术刀,灯光打在她脸上,白大褂在灯下反着光。
导演姓孙,叫孙皓。看了她定妆照说了一句让她记住的话,“你站解剖台前的样子,像站了很多年。”
《迷雾》杀青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最后一场戏,林楠站在解剖台前看着一具等待了多年终于等到真相的遗体。没有说话,没有哭,她鞠了一躬。孙皓喊了“过”,拍摄结束了。
从片场回家的路上,雨刷在前窗来回刮着。手机响了一声,何旭东发来的消息:新戏拍完了?她回拍完了。隔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我写了个新本子,想不想演?
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紧了紧,回了一句:什么本子?
等了很久,直到她到家停好车,手机才亮起来。《老人与海》。她回了一个问号。他回:改编。我演老人,你演海。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路灯的光。她笑了,那个笑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轻。回了一条:好。
金鹰奖那晚,宋晚星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长裙。颁奖典礼比以往更隆重,因为今年是金鹰奖的周年庆,请了很多老艺术家。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演了一辈子戏,从没拿过奖。
老太太看着她,握了握她的手,“你演得好。以后多演。”
台上颁奖嘉宾念出她名字的时候,没怎么激动。这几年拿了太多奖,金鸡金鹰金像华表,大满贯了。走上台时经过第一排,何旭东坐在那里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金鹰奖,谢谢《迷雾》的所有工作人员。谢谢赵明远,写出这么好的本子。”
金鹰奖之后,《人物》杂志做了一期她的专访,标题叫做“宋晚星:我不是在演戏,我是在活”。记者问她拿了这么多奖,还有什么想演的角色。
她想了想,握着话筒对着镜头。“想演一个普通人。不惨,不苦,不伟大。就是活着,吃饭上班睡觉。偶尔高兴偶尔不高兴,高兴了笑不高兴了忍。这样的人,最不好演。因为观众会觉得,这不就是我吗?我怎么在电视上看自己?”
这段采访后来上了热搜,很多人转发。有人评论说她说出了演员的真谛。也有杠精说她装,说她拿了奖就开始说场面话,都是在立人设。
温雨晴看到那些评论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些人有病吧?你什么时候立过人设?你从省城到现在,你就是你,从来没变过。”
“我变过。我以前更锋利,现在钝了。”
温雨晴看着她的脸,半晌挤出几个字,“那是因为你当妈了。”
她没反驳。
何旭东的《老人与海》筹备了很久。他身体不好,拍不动了,这部戏他要慢慢拍,不着急。他说这是他最后一部戏,拍完就真的退休了。
开机那天,还是在海边拍的,不是之前拍《候鸟》的那片海,是更北边的一片海。海水是灰蓝色的,沙滩上有很多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她站在海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风吹过来,裙摆被吹起来。
她演的是海,不是拟人化的海,是在老人的视角里,海就是一个女人。
这部戏拍得很慢,没有剧本,只有大纲。何旭东每天到了片场才告诉他们今天拍什么。他说戏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今天天气好,就拍晴天。今天有雾,就拍雾天。今天他心情不好,就拍阴天。
他老了。手抖得厉害,拿不住导演筒,只能坐在椅子上指挥。声音也比以前小了。有时候风大听不清他说什么,副导演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
有一天拍完一场戏后,他把她叫到身边。夕阳正在落山,海面上是橘红色的光。
“宋晚星,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演海吗?”
“不知道。”
“因为你像海。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力量。”
《老人与海》杀青那天,何旭东哭了。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海风很大,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夕阳正在落山,天快黑了。
回到家,宋晚星坐在沙发上,人很累但不想睡。傅斯年端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她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比以前少了。两个人都不年轻了。
“傅斯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拍戏,没怎么好好陪过你。”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后不后悔,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她眼泪掉下来的话。他说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人,就不算白活。他这辈子找到了。
窗户外面,北京的夜已经深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很多年以后,宋晚星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演不动了,偶尔上上综艺,当当评委,更多的时间在家里种花。
有一天她在阳台浇花,傅晚打电话来了。女儿长大了,在外地工作,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妈,我今天看了一个你的老电影。《候鸟》。你演得真好。”
她把水壶放下。“你小时候看过吗?”
“看过。那时候看不懂,觉得我妈在电视里真好看。现在看懂了。你不是在演,你是真的。”
挂了电话以后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花开了,她种的月季开了一朵红色的。弯腰闻了闻,很香。
没多久,傅斯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退休以后爱上了看书。她问什么书,他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老人与海》。
“你看了多少遍了?”
“忘了。好故事不怕多看。”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阳光落在身上,很暖。又过了很多年。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八岁,站在省城的舞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灯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她握着话筒,唱了一首歌,台下掌声雷动。她鞠了一躬,走下台。侧幕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你又来后台了?”
那人在阴影里没出来。光是逆着的,看不清表情。
她说:“傅斯年,你怎么不说话?”
他回答的声音很轻:“你唱得好,我听呆了。”
她笑了。这个梦很长,长得像是另一辈子。但她不急,这辈子慢,下辈子也慢。慢慢来,反正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