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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台上三分钟,台下两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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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那天,下了一场雨。
宋晚星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雨声吵醒的。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又翻了个身,干脆不睡了。
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她拿冷毛巾敷了一会儿,又涂了点粉底盖住。镜子里的十八岁看起来还是十八岁,但眼神不对——太沉了,不像小姑娘,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温雨晴七点就到了,拎着豆浆包子和一个保温桶。“粥,我熬的。你今天要唱一整天,不能光吃干的。”
宋晚星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一口气喝了半桶。
“你几点起来熬的?”她问。
“五点多。”温雨晴说,“睡不着,干脆起来做饭了。”
两个人对着窗外的大雨,安安静静吃了顿早饭。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陆霆骁八点到,把车开到楼下,没熄火,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得飞快。
去电视台的路上堵了一会儿,路面积水了,自行车骑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宋晚星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行人——打着伞小跑的、把包顶在头上冲的、躲在公交站牌下面等雨小的。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轮胎压起来的水像扇子一样展开,路边等车的大爷跳起来骂了一句,声音被雨盖住了。
“紧张吗?”温雨晴从前座回过头来。
“还行。”
“我紧张得胃疼。”
宋晚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台化妆间比前几次都大,十个人的化妆台一字排开,镜子上的灯泡亮了一圈。每个选手配了一个化妆师,是省台从外面请的,统一化妆。许曼妮已经在化妆了,坐在最里面那台化妆镜前,旁边围着三个人——一个化妆师,一个助理,还有一个宋晚星没见过,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像在跟许曼妮交代什么。
温雨晴凑过来小声说:“那个是许曼妮新请的经纪人,姓孙。听说是周锦荣帮她找的。”
宋晚星没说什么,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手法还行,就是爱聊天,一边上底妆一边问东问西。“你皮肤真好啊,平时用什么护肤品?”“你头发也好好,是不是自来卷?”宋晚星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在看许曼妮那边。
许曼妮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领口镶着水钻,在化妆间的灯光下亮闪闪的。她化了浓妆,眼影是大地色带闪片的,嘴唇涂了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化妆师顺着宋晚星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人家有人撑腰嘛,装备都不一样。”
宋晚星收回目光。“我不需要装备。“
化妆师笑了笑,没再说了。
九点半,选手抽签。
工作人员拿着一只塑料箱子进来,里面装着十个乒乓球,上面写着数字。选手挨个伸手进去摸。宋晚星摸到的是五号,中间偏前。许曼妮抽到的是八号。
抽签的时候许曼妮刚好站在宋晚星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许曼妮身上香水味很重,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瓶糖浆。
“晚星,你今天唱什么呀?”许曼妮侧过头来,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九儿》。”
许曼妮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哇,韩红老师那首啊?很难唱诶。”
“还行。”
许曼妮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九儿》是宋晚星想了很久选的。这首歌前世她唱过无数次,在剧组杀青宴上、在综艺节目里、在个人演唱会的返场环节。每一句歌词都刻在骨头里,几乎不用想就能唱出来。更重要的是,这首歌的情感层次丰富,从最开始的隐忍到最后的爆发,有足够空间让她发挥。她选的不是原版,是前世的自己重新编过的那一版——调子更高,副歌部分多了一个转音,结尾的高音拉长了整整四拍。
这一版,没人听过。
十点半,第一轮开始。
演播厅里坐满了人,观众席的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过道的台阶上。评委席上坐着六个人,陈团长坐在中间,刘建国坐他右边,其他人分列两侧。评委会主席是陈团长,但宋晚星注意到,打分表收上去之后,统计分数的环节是由刘建国的人负责的。
一号选手是一个唱美声的男生,省艺校的学生,声音条件不错,但选歌太保守了,一首《我的太阳》,唱得中规中矩。得分8.42。二号选手是一个跳民族舞的小姑娘,边唱边跳,气喘得跟不上调,得分8.15。三号是一个唱摇滚的胖子,吼得台下的观众捂耳朵,得分8.01。四号是一个唱通俗的女孩子,选了一首当时最流行的港台情歌,唱得还行,但模仿痕迹太重,得分8.53。
“五号选手——宋晚星——”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落下去,演播厅安静了。
宋晚星从侧幕走出来,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衬衫裙在暖色调的光里变成了淡金色。今天的灯光比复赛亮了很多,站在台上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放大镜下面,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就是那个唱《青藏高原》的。”“听说是自己写歌的。”“长得还挺好看。”
宋晚星没管这些,走到话筒前,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音乐响起来。前奏是唢呐,尖厉的调子像一把刀划开空气。唢呐声在演播厅里炸开,观众席上有人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唢呐声之后是弦乐,大提琴的低音铺在底下,像河床。
宋晚星闭上眼睛。
开口。
“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
第一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粒一粒珠子掉在盘子里。台下的嘈杂声消失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到了台上。
“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唱到“九儿我送你去远方”的时候,她把声音收得很薄,薄得像一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了,但始终没破,就在那个边缘上悬着。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副歌。没有歌词,只有“啊——”,一个长长的、从低到高的无词吟唱。宋晚星把这个“啊”字唱了整整十二秒,音量从弱到强,像远处滚来的雷声,到了最高点的时候,她把那个音劈开了——不是裂开,是分成了两个声部,一个往上飘,一个往下沉,两个声音同时从嗓子里出来。
这是前世一个声乐老师教她的技巧,叫“双音”,不是什么人都能唱的。
台下有评委手里的笔停了。
陈团长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眉头皱着,不是不满意,是在认真地听,一个字都不想漏。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宋晚星把调子往上翻了一截。这个版本的编曲是她自己改的,比原调高了半个音,对气息的要求更高,但情感的张力也更大。她把最后一句“远方”的“方”字拖得很长,声音像一条线,从舞台拉到了演播厅的最远处,然后慢慢变弱,像风吹走的烟。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演播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节目单使劲拍,拍得啪啪响。
宋晚星鞠了个躬,从侧幕走了下去。
走到侧幕的时候,她又看见那个人了。傅斯年今天没站在阴影里,站在舞台侧面的过道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水杯,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小秘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张着,还没合上。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傅斯年没说话,宋晚星也没说话。
她从侧幕走进了后台。
分数很快出来了。8号选手还没上台,五号的分数就亮了——9.58分。全场最高,比目前第二名高了整整一分。
后台的其他选手没有鼓掌。几个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那种“这还怎么比”的表情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六号、七号接连上了台,都是通俗唱法,唱得都还行,但被五号的9.58压着,分数始终上不去。六号8.61,七号8.57。
八号。
许曼妮上台前,宋晚星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刘建国。他从评委休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宋晚星,脚步顿了一下。
“小宋。”
“刘主任。”
刘建国没走,站在走廊中间,把她堵住了。“刚才那首歌唱得不错。”
“谢谢。”
“但是,”他喝了口水,把杯盖拧紧,“第二轮是即兴表演,不是唱歌。”他看着她,笑了笑,那笑不咸不淡的,“你准备好了吗?”
宋晚星迎着他的目光。“准备好了。”
刘建国点了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那就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晚星没回头,走回了后台。
许曼妮唱的是《小城故事》,邓丽君的歌,她最拿手的。老实说,唱得不错,比她复赛时好了不少,不知道是找人练过了还是今天状态好。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像蜜水里泡过的。台下有观众跟着轻轻打拍子,几个中年的评委轻轻点头。
但宋晚星注意到,她的高音部分气息不够稳,到了副歌的顶上有两三秒的声音在抖。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评委的耳朵不是观众的耳朵。
分数出来:8.97。全场第二,但比五号低了0.61分。
许曼妮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不对。她经过宋晚星身边时没说话,直接走了过去。孙经纪人跟在她后面,嘴巴不停,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交代什么。
九号、十号唱完,第一轮结束。宋晚星第一,许曼妮第二。
午休的时候,温雨晴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米饭还冒着热气。两个人坐在后台角落的折叠椅上吃。陆霆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盯着走廊。
“下午的即兴表演,题目是现场出的,”温雨晴小声说,“我听说去年有个比赛,评委出的题特别刁钻,让选手演‘一块石头’。你说这谁演得了?”
宋晚星把排骨啃干净,骨头吐在塑料袋里。“演不了也得演。”
“你知道许曼妮训练过即兴表演吗?她在省艺校专门学过。”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晚星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演真的。”
一点半,第二轮开始。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信封。“各位观众,第二轮的题目已经由评委会确定,现在公布。”
他拆开信封,念出来:“题目——《惊喜》。”
台下嗡嗡声四起。《惊喜》。一个词,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规定情境。你可以演收到礼物的惊喜,也可以演见到故人的惊喜,也可以演中了大奖的惊喜。甚至可以不按常理出牌,演一种反面的、讽刺的“惊喜”。方向完全开放,比限定情境更难——因为没有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框里跳。
宋晚星站在侧幕,看着台上的一号选手走出来。
一号选手是个男生,他演的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拆信封、看内容、然后跳起来欢呼。演得还行,但太假了,那种“我在演高兴”的感觉糊在脸上,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得分8.11。
二号演的是“男朋友求婚”,演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愣了好几秒,尴尬得脸通红。得分7.92。
三号演的是“中彩票”,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看得台下观众直乐,但乐完之后没什么余味。得分8.34。
四号演的是“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她演到哭了,但哭得太早了,铺垫不够,眼泪还没酝酿就往下掉,反而显得假。得分8.45。
轮到宋晚星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还是那样亮。台下的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走到舞台中间,没有道具、没有台词,没有任何准备,只有脑子里那个词——惊喜。
她站在原地,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变化的。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狂喜,然后狂喜又慢慢褪去,变成了更深的东西——是害怕,害怕这个惊喜不是真的。
她的表演一共只有两分钟,没有一句台词,全靠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她演的是一个被医生告知“你康复了”的癌症病人。生病的时候是她前世最难受的那段日子——被雪藏、被孤立、被所有人抛弃。那种绝望不用演,她经历过。而“康复”的惊喜,不是单纯的开心,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了的情绪轰炸——你不敢相信好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因为你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过好事了。
她演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个女观众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默默流下来,旁边的同伴递了张纸巾过去。
陈团长摘下了眼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很快又把眼镜戴上了,表情恢复了那张老脸该有的严肃。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分钟结束,宋晚星回到舞台中央,鞠了个躬,转身下台。
掌声比第一轮更响。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侧幕的幕布后面站着一个工作人员,那个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没说话,给她让了路。
分数很快就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和其他选手一起公布的,而是评委会临时决定,分数先保密,等所有选手比完再统一公布。
宋晚星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变动,说明有人在操控结果。
许曼妮是第八个出场的。
她的表演题目和所有人一样——《惊喜》。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灿烂、很完美,像电视广告里那种牙齿美白后的标准笑容。她演的是“收到心仪已久的大礼”,动作夸张,表情用力,像一个精心排练过的小品。
台下有人在笑,但没有人在哭。
宋晚星在后台看着监视器屏幕,看完了许曼妮的全部表演。然后她关了屏幕,闭上眼睛。
她输不了。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知道什么叫真实。许曼妮演的是“惊喜”,她演的是“重新活过来”。前者是一个表情,后者是一条命。
九号、十号演完,所有选手的成绩出来了。
主持人拿着成绩单走到台上,全场安静。
“各位观众,经过评委会的最终评分,第二届全省青年歌手大赛总冠军是——”
他停了一下。
“五号选手,宋晚星!”
温雨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宋晚星站起来,腿有点软,一步一步往前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几乎睁不开眼。耳边是铺天盖地的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她走过侧幕的时候,那个眼睛红红的姑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冠军奖杯是水晶做的,不大,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她把奖杯举起来,台下又是一阵欢呼。陈团长上台给她颁的奖,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表演很好,是学过吗?”
宋晚星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学过,在生活里学的。”
陈团长愣了一下,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下台了。
许曼妮是第二名,站在宋晚星旁边。
她的脸上在笑,但嘴唇是白的——粉底下,那张脸几乎没有血色。宋晚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宋晚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恭喜你啊,晚星。”许曼妮说,声音不大,只有宋晚星能听见。
宋晚星看着她。“谢谢。”
许曼妮转过身去,面向观众,笑容重新挂上了。摄影师的镜头对准她们两个,同一个画面里,一个人举着水晶奖杯,一个人捧着一束花。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颁奖结束以后,宋晚星从侧门出来,陆霆骁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雨还没停,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温雨晴举着伞把宋晚星送上车,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去哪?”陆霆骁问。
“回工作室。”
车开出去两条街,宋晚星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跟了一会儿,然后拐弯了。她没看清车牌,但那种尾灯的形状她认得——奥迪。
她的手机响了——大哥大,陆霆骁从前座递过来。
陌生号码。
“喂?”
“恭喜。”那头是他的声音,低沉的。
宋晚星握着电话,靠在车窗上。“你看到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最后那个表演,”他说,“不像演的。”
宋晚星没回答。车窗外面,雨丝在路灯的光线里一根一根的,像是谁在那里挂了一帘子珠串。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看客。”他说,“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电话挂了。
宋晚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号码她没有存,但她记住了。
车到了楼下,她撑伞进了楼道。老楼没有电梯,她一层一层往上走,楼道里的灯今天没坏,亮得晃眼。
进了屋,她把奖杯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打开笔记本。
冠军。拿到了。
后面的事,还多着。
窗外,雨渐渐小了,但没停。1995年的春天,还有许多场雨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