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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惹我,我毁你(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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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星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了灯。有人把米倒进锅里,白汽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出发了,旧报纸摞得老高,被绳子勒出一道一道印子。
她从窗台上翻下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陆霆骁的车等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小米粥。看见宋晚星出来,他放下缸子,拉开后座门。
“去大地影视。”
方远山办公室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只刺猬。
他看见宋晚星进来,把手里那根烟掐了,站起来。“晚星,你想好了?”
“想好了。”宋晚星坐到他对面,“方总,《大唐传奇》的立项,我们不走省台那条线。”
方远山愣了一下。“不走省台?立项审查必须经过省台文艺部,这是流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宋晚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王长河,省广电局电视剧处的处长。你认识吗?”
方远山看了看那个名字。“听说过,没见过面。听说这个人很硬。”
“他不是硬,是不吃请。”宋晚星说,“但他讲道理。我们把剧本直接送给他,不通过省台,让他单独审。”
方远山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王长河?”
“听人说的。”宋晚星没多解释,“方总,你信我一次。剧本我亲自送过去。他要是说不批,我认了。”
方远山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几圈,往桌上一拍。“行。我跟你一起去。”
省广电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灰白色四层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都没抬。宋晚星报了名字,他往里面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楼梯。
王长河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开着,一股茶叶味飘出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剧本和文件。宋晚星敲门的时候他正低头看东西,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进来。”头都没抬。
宋晚星和方远山走进去,站了两秒,他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方远山身上,然后转到宋晚星,停了一下。“你们是?”
方远山递上名片。王长河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宋晚星把《大唐传奇》的剧本放在他面前。
“王处长,这是我们的剧本,麻烦您审一下。”
王长河翻了翻封面,抬头看她。“立项材料要交到文艺部,由他们初审后再转到我们这儿。你们直接送过来,不合规矩。”
宋晚星没站起来,也没走。“王处长,我知道不合规矩。但省台文艺部那边卡着我们,说内容有问题,又不肯说具体哪里有问题。我们只能来找您。”
王长河看了她两秒,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浓得发黑。
“你是编剧?”
“是。”
“多大了?”
“十八。”
王长河的目光又停了一下,拿起剧本翻了几页。他没从头看,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大概一分钟,又翻到后面,看了几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
方远山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王长河把剧本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剧本放这儿,我看完给你答复。”
“多久?”
王长河看了她一眼。“三天。”
宋晚星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王处长。”
出了广电局大门,方远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你怎么知道他不吃请?”
“猜的。”宋晚星说。
方远山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三天后,王长河的电话打到了方远山办公室。
“《大唐传奇》剧本我看了,没问题。”声音不咸不淡,“立项材料重新整理一份,下周一来我办公室盖章。省台那边的审查意见,我会注明‘复审通过’。”
方远山挂了电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拨了宋晚星的号码。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抖。
“批了。王长河批了。”
宋晚星正在排练厅练声,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有点抖。
“批了?”
“批了。下周一去盖章。”方远山压低声音,“晚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长河的批文等于绕开了省台,刘建国那边连闹都没法闹。”
宋晚星把水瓶拧紧了,走到窗户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块亮了一点,像是太阳在云后面挣扎。
“方总,刘建国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卡不了立项,就会在别的地方卡我们。”
“我知道。”方远山的声音沉下来,“但我们已经有了王长河的批文,他在台面上动不了我们。台面下——你小心点。”
“我会的。”
消息传得比宋晚星想的快。
第二天她到工作室,温雨晴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不好看。桌上摊着一份《文化周刊》,娱乐版头条用加粗黑体字:
“选秀黑马深陷抄袭风波?《大唐传奇》剧本被指剽窃已故编剧遗作”
宋晚星拿起来看完,笑了一下,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你不生气?”温雨晴瞪着眼睛。
“生气有用吗?”
报纸上说,《大唐传奇》的剧情结构与已故编剧张某的一份未发表遗作高度相似,家属将追究法律责任。通篇没有实锤,全是“据知情人士透露”“疑似”“或将”。发稿记者叫胡一飞。
她拿起电话拨了方远山的号码。
“方总,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看到了。”方远山的声音冷得像铁,“我查过了,那个记者胡一飞是刘建国的人,去年给省台写过好几篇软文。”
“我要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告媒体不是小事,而且你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
“我不告媒体,我告他诽谤。剧本注册了版权,时间戳拿出来,谁的遗作能比我的注册时间还早?”
方远山又沉默了几秒。“晚星,你这样会把事情闹大。本来只是个立项的事,现在要上法庭,整个圈子都会盯着你。”
“那就让他们盯着。”宋晚星说,“我有理的事,我怕什么?”
她挂了电话,摊开笔记本,开始写起诉状草稿。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楚:事实经过、证据清单、法律依据。
温雨晴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真的要打官司?”
宋晚星没抬头。“不打官司,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打一次,以后就没人敢随便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第二天,律师函寄到了《文化周刊》编辑部。同时寄出去的,还有一份给省广电局、省台和市版权局的投诉信,附带了剧本版权注册的时间戳复印件。
证据很硬。宋晚星的剧本版权注册时间是3月20日。那个“已故编剧张某”的所谓遗作,家属拿出来的手稿落款是3月25日。晚了五天。
胡一飞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晚星正在吃午饭。温雨晴接的,按了免提。
“宋小姐,这个事是误会……”胡一飞的声音又急又哑,“我也是被人骗了,有人给了我假消息……”
“谁给你的消息?”宋晚星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这个……我不能说……”
“那你替我转告那个人。”宋晚星把骨头吐出来,“你跟他说,这次是律师函,下次就是传票。我再等三天,三天之内报纸上要是没有澄清声明,我们法庭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三天后,《文化周刊》在第三版右下角发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更正声明”:“本报此前关于《大唐传奇》剧本的报道内容不实,系信息源错误,特此更正并向宋晚星女士致歉。”
不是头条,不是致歉信,只是一小块豆腐干。但在这个圈子里,报纸发更正声明,等于认输。
方远山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轻快了不少。“晚星,你这一仗打赢了。省台那边好几个人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就是小姑娘被欺负了,反击一下’。”
“刘建国那边呢?”
“没动静。”方远山说,“但周锦荣那边,你还是要小心。”
宋晚星挂了电话,靠在转椅里转了一圈。窗户外面,晚霞把半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喇叭里喊着“烤红薯——热乎的——”。
“晚星,”温雨晴推门进来,“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上次那个马德胜。”
马德胜这次没笑。他站在楼道里,穿深蓝色夹克,金链子还是那条,但整个人比上次冷了不少。
“宋小姐,周总让我来传个话。”声音压得很低,“《大唐传奇》的事,您不让周总参股也行。但省台那边刘主任的面子,您总得给一个吧?”
宋晚星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刘主任想要什么面子?”
“决赛的评委打分,刘主任希望您能……配合一下。”马德胜说,“不是让您输,就是别让分数拉得太开。许曼妮那边也需要个台阶下。”
宋晚星看着他,笑了。“马总,您帮我转告周总——比赛的事,我自己做主。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马德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下楼的声音比上次重得多。
温雨晴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他又来干嘛?”
“让我决赛放水。”宋晚星转身回去,“给许曼妮留面子。”
“你答应了?”
“我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温雨晴咬了下嘴唇。“晚星,你是不是……太硬了?万一他们真的报复你怎么办?”
“我不硬,他们就不报复了?”宋晚星坐回转椅里,腿翘到桌上,“雨晴,在这个圈子里,欺软怕硬是常态。你让一步,他们进一丈。我今天给许曼妮面子,明天她就敢抢我的角色。”
温雨晴不说话了。
决赛前三天,宋晚星练完声出来,天已经黑了。陆霆骁去开车,她站在电视台侧门的路边等。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来,小秘书探出头,笑嘻嘻的。“宋小姐,傅总说顺路送您回去。”
宋晚星看了一眼后座。傅斯年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文化周刊》,翻到第三版那则更正声明,正在看。路灯的光照进车里,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看到了?”她指了指报纸。
傅斯年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嗯。”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傅斯年看了她一眼。“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赢了。”
宋晚星靠在座椅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跟周锦荣之间的事?你别再说路过。”
傅斯年没回答。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锦荣这个人,在省城做了很多年生意,表面上做文化,实际上靠走私起家。他的钱不干净,这几年一直在找项目洗钱。《大唐传奇》是他盯上的第一个影视项目。”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他不只是要投资份额,他要在省城的文娱产业里扎下一根钉子。你不让他扎,他就会踢开你。”
宋晚星转头看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傅斯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做的那些事——解约、开工作室、卖剧本、比赛、跟周锦荣翻脸——每一样都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人能做到的。”
宋晚星心跳漏了一拍。她稳住表情,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傅斯年说,“只是提醒你,你挡了太多人的路。省城的圈子不大,谁跟谁都是连着的。你今天踩了刘建国,明天就会有人替刘建国踩回来。你要想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光靠硬是不够的。”
“那靠什么?”
傅斯年看了她两秒。“靠脑子,也靠人。”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宋晚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傅斯年没回答。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
宋晚星下了车,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因为你值得。”
车门关上了。黑色奥迪开走了。宋晚星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蹲着不想起来。
温雨晴从楼门口探出头来。“又是那个傅总?他说什么了?”
宋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我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帮。”
温雨晴没听懂,但宋晚星已经上楼了。
决赛名单出来了。十个选手,宋晚星排在第一,许曼妮排在第十——擦着边。
拿到名单那天,温雨晴气得脸都红了。“她怎么进的决赛?那个分数明明不够!”
宋晚星把名单看了两遍,放下,没说话。
决赛赛制也出来了:两轮。第一轮自选曲目,第二轮指定曲目——评委现场给出题目,选手即兴表演。第一轮占百分之四十,第二轮占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第二轮才是决胜的关键。
这个赛制是刘建国设计的。
宋晚星关上排练厅的门,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拿起话筒,开始练声。从最低音到最高音,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往上爬。她不担心第一轮。她担心的是第二轮——不是唱,是演。一个歌唱比赛的决赛,第二轮是指定题目即兴表演。这意味着评委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分,因为没有明确的好坏标准。而评委会主席是刘建国,台下坐着周锦荣的人。
许曼妮是学表演出身的,在省艺校学了三年。宋晚星前世演了十年戏,但这一世的身体还没有经过训练,肌肉记忆还在不在,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在排练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方远山的号码。
“方总,你认识省话剧院的人吗?我想找个老师辅导即兴表演。”
“省话剧院?”方远山想了想,“我认识一个老演员,姓李,叫李文华。退休了,但手艺没丢。你要找他?”
“帮我约一下。”
李文华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他在省话剧院的排练厅里等宋晚星,穿着一件灰色运动服,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
宋晚星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年轻演员说戏。等她说完了,他才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宋晚星一遍。
“你就是宋晚星?”
“李老师好。”
“听说你要学即兴表演?”
“是。”
“会多少?”
“不会。”宋晚星说,“但我想在三天之内,学到能应付比赛的程度。”
李文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但不是嘲讽,是过来人看新人的那种宽容。
“即兴表演不是三天能学会的。”他说,“但我可以教你一个窍门。”
“什么窍门?”
“真实。别演,别装,别想‘我要演什么’。把自己放进去,题目给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宋晚星记住了。
三天里,她每天在排练厅待十二个小时。李文华给她出了几十个题目:一个在车站等不到孩子回家的母亲,一个得知自己病入膏肓的老人,一个被冤枉入狱后无罪释放的囚犯。每一个题目,她都要在三分钟之内进入状态,然后李文华叫停,点评,重来。
“太快了。你还没进去,就急着往外给。”
“太慢了。观众等不了。”
“太假。你这不是哭,是做表情。”
“真实。这次是真的,记住这种感觉。”
宋晚星的膝盖跪青了,嗓子喊哑了,眼睛哭肿了。第三天傍晚,李文华叫停之后,沉默了很久。
“行了。”他说。
“行了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至少不会在台上丢人了。”
宋晚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
决赛前一天晚上,宋晚星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
她写了一行字:明天决赛。拿冠军。
想了想,又写了一行:许曼妮背后有刘建国。第二轮即兴表演是他们的局。不管给什么题目,我不能顺着他们的思路演,要反着来。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题目是“喜”,她就演大悲之后的喜——那种劫后余生的、眼泪还没干的、带着苦涩的笑。如果题目是“悲”,她就演隐忍的悲——那种在人前绷着、人后崩溃的、成年人式的悲伤。无论如何,不能让评委觉得她在“演”。
合上笔记本,宋晚星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放收音机,一首老歌飘出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细细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抽签、上台、第一轮、第二轮、等分,然后公布名次,颁奖。
前世她死在了最关键的一步。差一步,影后的奖杯就到手了。这辈子,她不会让任何人把那一步夺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