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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十五章 新生      ...


  •   预产期前一个星期,宋晚星开始休产假了。不是她自己想休,是傅斯年把她的剧本藏起来了。她翻遍了书房、卧室、客厅,连卫生间都找了,没找到。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吃葡萄,茶几上摊着一本育儿杂志。
      “把我的剧本还给我。”
      “生了再还。”
      “我现在就要。”
      “不行。”
      她看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线条比平时紧。她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你把《妈妈》的剧本给我。我就看一眼。”
      “不行。”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没吃,在手指间转着,紫黑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光。“你现在唯一的工作是休息。”她没接话,把脚伸到他腿上。他放下葡萄,开始给她按摩脚踝,肿得比上周更厉害了,按下去一个坑要好几秒才弹回来。他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指腹在她脚踝上慢慢揉着。
      “傅斯年,你说孩子长什么样?”
      “像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一声,“像你好。像你好看。”他的耳朵尖红了,手没停继续揉着。窗外的北京,三月末的风已经带了暖意。
      预产期前三天,宋晚星住进了医院。病房是单人问,有独立卫生间和一张陪护床。窗户对着医院的花园,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换了病号服,宽大的蓝白条纹上衣,裤子是松紧带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把病号服撑得紧绷绷的。
      温雨晴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话梅,还有一包她爱吃的辣条。她看了一眼那包辣条,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现在不能吃辣。”温雨晴把辣条从袋子里拿出来塞回包里,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尴尬。“我吃,我又不生孩子。”她把话梅递给宋晚星,“这个能吃,酸的。”
      宋晚星撕开话梅的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温雨晴坐在床边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肚子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今天动了吗?”
      “动了。刚才踢了我一脚,劲挺大的。”
      “肯定是个女孩。女孩劲大。”
      宋晚星靠在床头,手搁在肚子上,话梅核在嘴里从左转到右。“你怎么知道?”
      “猜的。女孩随爸,你老公个子高,女孩也矮不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白色的,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预产期前两天,宋晚星的妈妈来了。不是亲生的,还是张阿姨。傅斯年提前派人去省城接的,张阿姨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眼眶就红了,拉着宋晚星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光长肚子不长肉。”
      宋晚星把张阿姨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张阿姨,你摸,她在动。”
      张阿姨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眼眶更红了,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皮上,不敢用力,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这孩子有福气。有你这样的妈。”宋晚星的鼻子酸了,她没哭,把张阿姨的手握紧了一点。傅斯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他把空间留给了她们,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预产期前一天,宋晚星失眠了。不是紧张,是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躺压着心脏,右侧躺压着胃,平躺喘不上气。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陪护床上的傅斯年醒了。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
      “睡不着?”
      “嗯。”
      他下床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把她的枕头垫高了一点。她靠在他身上,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肩上。“你睡吧,我坐着。”
      “你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请假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他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在动。他轻声说了一句“别闹了,让妈妈睡觉”,语气很认真,像在跟一个已经出生的小孩说话。孩子又踢了一脚,他感受到了那一下胎动。
      “她不听我的。”
      宋晚星的嘴角弯了一下,闭着眼睛。“你凶一点。”他对着她的肚子又说了一句“睡觉”,语气还是不够凶。孩子又踢了一脚。她笑出了声,睁开眼睛看着他。橘黄色的夜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神有些无措,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哄孩子的父亲。她摸了摸他的脸,“以后她也不听你的。”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预产期当天的凌晨三点,宋晚星被一阵疼痛惊醒了。不是之前那种假性宫缩的闷痛,是真痛,从后腰往前腹蔓延,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锯她的腰。她的手抓紧了床单,指甲嵌进布里。
      傅斯年立刻醒了,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说了一句话——两个字。他的脸色变了,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来得很快,掀开被子看了看,内检了一下说“开了三指,可以进产房了”。宋晚星被扶上轮椅的那一刻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疼的。那阵宫缩过去了,疼痛暂时退潮,她喘了口气,手用力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推着轮椅快步走在走廊上,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的手握着她的肩膀,她想回头看他,脖子转不过去。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傅斯年,你别抖。你抖了我更紧张。”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攥成拳头,没说话。
      产房的门在她面前打开了,护士推她进去。他跟到门口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他的脚步停了,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惨白,他站在那里。
      门关上了。
      产房里比宋晚星想的亮。无影灯开着,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躺在产床上,腿架起来,身上盖着淡绿色的布。助产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来,深呼吸。吸——呼——对了。再吸——”
      宫缩又来了。这次的疼比之前更猛烈,从腰炸开,蔓延到整个腹部,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她咬着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助产士让她别咬嘴唇,喊出来。
      她没喊,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受伤的兽。助产士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
      手攥着产床的扶手,骨节泛白得几乎透明。她想起前世车祸后躺在路边的那几分钟,比这疼。那时候没人帮她,现在有人在外面等她。宫缩过去了,她喘了口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眯起了眼。
      “开到七指了。快了,再使使劲。”
      她闭上眼睛。
      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不是喊叫,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像要把整个人从身体里推出去。她听到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不是布,是自己的肉。但她没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看到头了!再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用力。
      “哇——”
      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空气。响亮的,带着奶味的啼哭。
      她松开扶手,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把病号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她抬起头看着护士手里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正在嚎啕大哭,四肢在空中乱蹬。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湿漉漉的,手指脚趾细细长长的像她爸爸。
      “女孩。六斤八两。”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胸口。
      那一瞬间,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胸口趴着这个温热的小东西,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她伸出一根手指,孩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那么小的手,五个手指头跟她的指甲盖差不多大。握得很紧,像抓住了全世界。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你好啊,小花生。”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花生——从B超照片上那粒花生米开始叫,叫到现在。
      护士把孩子抱走去称体重、量身高、打疫苗。她看着护士的背影,门开了又关。另一阵宫缩又来了——不是孩子,是胎盘。她咬着嘴唇又忍了一次。比生孩子轻多了,像来月经的疼。
      胎盘娩出以后,医生开始给她缝撕裂的伤口,打了麻药不疼,但能感觉到针线在肉里穿行。她盯着天花板,数天花板上的灯管。六根,两根不亮了,剩下四根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护士把孩子抱回来了,用小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脸不皱了,红还是红的,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眼睛闭着已经睡了,睫毛很长翘翘的像她爸爸。嘴唇薄薄的像他。鼻子也像他。整个都像他。
      她笑了。
      伤口缝好了,她在产房里观察了两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婴儿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小鼓在敲。她看着孩子她爸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观察结束以后她被推出产房,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一步就跨过来。他没看她的脸先看了她身边那个小小的被子。
      “女孩。”她说了两个字,嗓子完全哑了。
      护士把小被子掀开一角给他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指离皮肤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住了,不敢碰,怕碰坏了。她拉过他的手摁在孩子的脸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孩子的脸颊,软得像刚蒸好的鸡蛋羹。他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孩子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傅斯年,你哭了。”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孩子。她看着他的脸光照在她脸上,眼泪还没干,鼻尖红红的,嘴角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情感太过饱满以至于无法被简单归类为“笑”的表情。她把孩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抱抱她。”
      他的手伸过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被子。姿势不对,头没托住,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他抱着孩子站在她面前,孩子在他怀里显得更小了,小到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缩在他的臂弯里。
      她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一直看着。
      “傅斯年,你当爸爸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是妈妈了。”
      两个人对视。她笑了一下,他嘴角也动了一下。走廊里灯光惨白,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四月的北京,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那里。阳光照着他们三个人——她躺在推车上,他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小小的,蜷缩在一床淡蓝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嘴角有一丝口水流出来,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像刚长出来的草。孩子动了一下嘴,继续睡。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想了一下。“傅晚。跟我的姓氏谐音。”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傅晚。”
      孩子没醒。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回到病房。
      张阿姨已经到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见她们过来张阿姨的眼眶红了,走过来看着孩子不敢摸。
      “像你。晚星,她像你。”
      宋晚星说像她爸爸。张阿姨抹了抹眼睛说都像都像,像你们俩。温雨晴站在张阿姨身后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手里拿着一束花和一只巨大的毛绒熊——粉色的一只耳朵歪了另一只也歪了,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宋晚星看着那只熊。
      “你买这个干嘛?”
      “给孩子玩。”
      “她才几个小时大,玩不了熊。”
      温雨晴擦了擦眼泪把熊放在床尾,又擦了擦眼泪。
      护士把孩子放在宋晚星身边。她侧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孩子动了动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又握成了拳头。她的一根手指伸过去碰到孩子的手心,孩子握住了。握得紧紧的。她看着那只小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傅斯年站在床尾,一只手搭在床栏上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孩子脸上,又从孩子脸上移回她脸上。她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北京,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风一吹,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这个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开始有了车声和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命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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